朱丽在化疗病房第四次醒来时,窗外梧桐叶正黄了一半。

丈夫唐建国的西装外套还搭在陪护椅背上,人却不见踪影。朱丽摸了摸那件外套,口袋里有张揉皱的纸,像是医院那种热敏打印的小票。她展开来,上面赫然写着:IVF-ET胚胎冷冻续费通知。

患者姓名:唐建国,配偶:林婉儿。

朱丽愣了三秒,以为自己看错了。结婚二十年,她从未听丈夫提过什么试管婴儿。她又看了一遍,配偶栏清清楚楚——林婉儿。不是朱丽。

她把那张小票攥在手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一条来自某私立妇产医院的短信,提醒“唐建国先生、林婉儿女士”胚胎移植术前检查已预约。

她撑着病体坐起来,拨通了丈夫的电话。那边响了很久,唐建国接起来,背景音是咖啡厅那种轻音乐。“怎么了丽丽?我在楼下买水果,马上回去。”

“不用了,”朱丽说,“你直接去私立妇产医院吧,林婉儿在等你呢。”

电话那头死寂了三秒。唐建国的声音变了调:“丽丽你听我说——”

朱丽挂了电话,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护士冲进来按住她,她像疯了一样挣扎,白色病号服袖口洇开一片血迹。

三天后,朱丽拖着行李箱搬出了那套住了十五年的复式公寓。唐建国跪在玄关拦她,说林婉儿只是生意场上认识的,说那胚胎是出于“同情”帮别人做的,说跟林婉儿没有任何实质关系。朱丽低头看着他头顶稀疏的头发,二十年,这个男人的头发从浓密变得稀薄,她化疗掉了头发,他的也没剩下多少。两个人一起变老,原来是可以背叛的。

“同情?”朱丽笑了一声,“你同情人家,连假结婚证都办了?”

唐建国脸色煞白。朱丽从他身边跨过去,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女儿唐糖站在楼梯口,十三岁的小姑娘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只是说:“妈,我跟你走。”

三个月后,朱丽站在区法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沓材料。肺癌手术后她瘦了二十斤,颧骨凸出来,看着有些凌厉。她决定告唐建国重婚罪。

律师说:“重婚罪取证难度极大,除非能证明他们以夫妻名义公开同居。”

朱丽翻出医院的胚胎记录:“这个不算?”

律师摇头:“法律上,胚胎不等于孩子,培育胚胎不能直接等同于重婚。”

朱丽又拿出丈夫转账给林婉儿的银行流水,前后近百万。

律师说:“这个可以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擅自处置,但这属于离婚诉讼范畴,跟重婚的刑事案子是两条线。”

两条线,哪条都走不通。朱丽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想起二十年前嫁给唐建国时,他还是个跑业务的穷小子,是她陪着他一家一家敲门,一瓶一瓶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现在他公司上市了,她病了,他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在外面弄出个胚胎来。

“唐太太?”

一个中年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手里夹着公文包,眼镜后面的目光很沉静。

“我是谢文敏。”女人递过来一张名片,“你的案子我听说了,如果不介意,可以跟我聊聊。”

谢文敏是全国政协委员,也是业内知名的婚姻家事律师。她在台阶上坐下来,把名片放在朱丽手心。

“重婚罪这条路走不通,我们要换打法。”

朱丽抬起发红的眼睛:“什么打法?”

谢文敏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你丈夫最大的破绽不是林婉儿,是那张假结婚证。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比重婚罪好告多了。你手里有他们办假证的证据吗?”

朱丽一怔。她想起唐建国曾用一个陌生微信号给林婉儿发过消息,里面有几张证件照片的截图。当时她没在意,现在回忆起来,那照片上的钢印位置不太对。

“有,”朱丽声音发颤,“我有他们办假证的聊天记录。”

谢文敏点头:“这就够了。刑事自诉,罪名定在伪造证件上。公安那边立案门槛低,一旦立案,你丈夫和林婉儿都要进去。到那时候,你手里的筹码就多了。”

朱丽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忽然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两个月后,唐建国和林婉儿因涉嫌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被警方带走调查。消息传出,舆论哗然。那个冷冻在私立医院液氮罐里的胚胎,成了全城热议的话题。

医院方面表示:胚胎属于唐建国和林婉儿的“共同生物学产物”,朱丽无权要求销毁。

朱丽在医院走廊里听到这个说法,差点没站稳。谢文敏扶住她,语气笃定:“别急。医院这是给自己找台阶下,他们怕的是法律责任。你现在手里有刑事立案通知书,你拿着这个去找医院,告诉他们,如果不配合处置胚胎,你以原配身份起诉他们共同侵权,医院的麻烦更大。”

朱丽第二天就去了那家私立医院。她穿着黑色大衣,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口,把立案通知书复印件平放在桌上。

“胚胎我要销毁,”她说,“或者你们给我出个书面承诺,保证永远不会将该胚胎用于任何移植。”

院长盯着那张通知书看了很久,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周后,医院主动联系朱丽,表示愿意配合“处理”该胚胎。与此同时,唐建国在拘留所里托律师带话出来,说他同意离婚,财产分割按朱丽的意思办。

“他怕了。”谢文敏在电话里说,“刑事案子一旦判下来,他公司法人资格都可能受影响。现在他要拿钱换自由。”

朱丽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地。唐糖从背后抱住她的腰,脸贴在她后背上,闷声说:“妈,我们不要他的钱,让他坐牢。”

朱丽摸了摸女儿的发顶。她想起那张胚胎续费小票,想起唐建国跪在玄关的样子,想起二十年前结婚登记时他笑着对她说“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钱要,”朱丽轻声说,“牢也要坐。做过的事,得认。”

窗外起风了,满地黄叶卷起来,像一场迟到的雪。朱丽把谢文敏的名片收进包里,心想这世上的公道,有时候要绕很远的路才能讨到。但只要路还在,她就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