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核史-离休干部访谈】
核工业广大离休干部亲历了中华民族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的伟大飞跃。他们在核工业的创建、改革和发展过程中作出了不可磨灭的历史贡献,是中国核事业发展的奠基者、核工业发展的开拓者和核工业精神的书写者,是党和国家的宝贵财富。
集团公司社会事务部继续联合宣传文化中心,组织开展“传承红色基因 致敬光荣历史”离休干部口述核史活动,采访了核工业创建、改革和发展历程中各领域的离休干部典型代表,挖掘其与核工业共成长的历程、参与的管理和技术突破与贡献,留存珍贵人物形象和历史记忆,完善核工业档案内容,传承核工业文化精神,赓续红色基因,为集团发展汲取奋进力量。
江苏常州,94岁的彭盛词精神矍铄地走在几位年轻人前头。走进家门,彭盛词从卧室纸箱里取出他的“珍藏”:“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60周年”纪念章,三枚鲜红奖章整齐铺开。其中一枚原本缺少挂绳,是他自己买来红绳细心系好。谈起三份荣誉,他笑得像个孩子,满心欢喜,感慨自己终于荣获这三枚沉甸甸的奖章。喜悦褪去,彭盛词神色慢慢沉下来。他说,当年一同走出家乡、扎根713矿的老同事、老伙伴,很多已经不在,没能等到这些沉甸甸的荣光。
三枚奖章,串联起彭盛词过往的人生轨迹。从江西山村,到于都县公安局,再赴江西省公安厅,最终投身核工业。岁月自动筛选了记忆,许多“不平凡”的事,在他这儿已模糊不清,但也有一些“平凡”的人和事,依旧清晰如昨。
红都走出的基层干部
彭盛词老家在江西于都葛坳乡小洲村,这片土地是红军长征集结出发地。他九岁丧父,十五岁母亲离世,从小寄养叔父家中。一大家人相互帮衬,日子清贫,却彼此温暖。
读书机会,他格外珍惜。一至四年级在家村就读,五六年级每日步行五里山路求学。六年级下半学期家中无力承担开销,只能回乡务农,攒了一段时间费用才返校读完小学。在村里,他算是为数不多的“文化人”,却总谦虚说自己“没什么文化”。
1949年8月13日,于都全县解放。于都县委开办干部学校招生,亲友劝他前去报考。家里凑不出路费,叔父借下利息高昂的“新谷钱”,为他备好盘缠。他与两位同乡结伴,徒步一百二十多里赶往县城应试,三人全部被录取。9月15日,众人在原于都师范旧址报到,开展为期一个月的干部集训。临行前,他向姐夫借来一件中山装,背着斗笠,踏上求学之路。
穷苦出身得来的工作机会,他格外上心,半点不敢懈怠。1949年10月培训结束,彭盛词正式参加工作,分配至于都县公安局。初期负责收发,不久转岗文书。仅有小学文化的他日夜苦学,后来获评县级学习模范。踏实肯干的他稳步提拔,1952年升任秘书股副股长,1953年转正股长。同年8月,上调江西省公安厅。1956年晋升秘书科副科长,任命书由时任省长亲笔签发。每逢全省公安大会,他连夜赶制印刷材料,最长一次连续36小时没有合眼。一件件熬出来的差事,藏着他青年时期全部的热忱。
1960年4月,彭盛词跟随省委农村工作检查团,驻点玉山县各大队两个月。检查结束,对于后续的工作安排,组织给了两个选择:丰城钢铁厂、江西省矿务局。他不熟悉钢铁行业,主动选择核工业。自此,他的一生与核事业紧紧绑定。
隐于深山的荣光
1960年,彭盛词进入江西省矿务局。1962年省矿务局撤销,包括彭盛词在内的大批人员分流至413矿(1964年更名国营713矿)。彼时正值“两弹一星”攻坚关键阶段,713矿是国家核心铀矿基地。
刚进山,生活生产条件异常艰苦。矿山藏在山区中,生活区距离生产区五公里。早年没有硬化道路,雨天满路泥泞。两区通勤车辆稀少,很多职工搭乘篷布大板车上下班,车厢拥挤不堪。彭盛词笑着回忆,当年一车人紧紧挨在一起,不论男女。当时发生过不少趣事,连连念叨“笑死了”“笑死了”。条件虽苦,一群人结伴赶路,倒也苦中作乐。
713矿1958年6月动工,属苏联援建,国家“二五”156项重点工程之一。1960年苏联专家全部撤走,二机部定下十六字方针:“自力更生、过技术关、质量第一、安全第一。”1959年建矿队伍组建,全员喊出“以矿为家,有啥干啥”的口号。1961年初至1962年4月,经反复试产后产出合格铀产品。1962年11月,矿区通过竣工验收,正式投产。
说起投产典礼,彭盛词牢牢记住两件小事。一是老伴当时是矿区职工,在仪式上负责端剪彩的托盘,也算是深度参与了这个重大的时刻。二是当日由他负责接待一名省领导。仪式结束后,有人提议这名领导登上生产高塔参观,随行工作人员连忙劝阻,说是塔身周边存在微量辐射。这位领导却摆手宽慰,说自然界很多东西都有辐射,不必顾虑,坚持登塔实地查看。这件细碎小事,成了独属于他和家人的矿区记忆。
后来彭盛词调任供应科,数十年扎根该岗位,同时兼任科室党支部书记。全矿基建、生产、后勤所有物资,采购、入库、记账、发放均由他参与统筹。早年仓库物料堆放杂乱,他带头推行“五五化”管理,钢材、五金、化工原料分类码放,五五成行、五五成堆,账物完全对应。盘点省事,也从源头杜绝物资浪费流失,这套管理办法在矿上沿用多年。矿区时常组织职工家属参与物资转运、仓库整理、厂区清扫,按工时发放微薄补贴,既缓解用工缺口,也补贴各家日常开销。
后勤物资看着不起眼,却是矿山连续生产最坚实的保障。和711矿、712矿不同,713矿要同时产出矿石、黄饼两类核心原料。这些原料经过水冶、提纯、浓缩等工艺,最终制出第一颗原子弹所需的核裂变装药。整条链条环环相扣,713 矿稳定产出的合格矿石、黄饼,是整套核研制工程不可或缺的前置根基,而供应科全力保供、守住生产线不中断的后勤工作,正是保障这条绝密原料通道持续运转的底层支撑。
1964年10月16日,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捷报传遍矿区。回家后他把喜讯告知岳母,老人连连感叹“你们真了不起”。这群幕后建设者从未站上舞台,却清楚手中工作千钧之重。
寻常日子里的本心
彭盛词与老伴相守68载。老伴早年也曾在公安系统工作,后来放下本职,跟着他进山守矿,一同熬过无数艰苦岁月。夫妻二人养育六个子女,每个孩子的名字都刻着时代印记。比如,大女儿彭小安,是因为他当时在公安系统工作;三女儿彭学锋,出生当日雷锋离世,以此致敬榜样;五女儿原名彭庆九,是纪念党的九大胜利召开,后改名彭庆。彭老还专门写下《十月怀胎记娘恩》,细致记录每个孩子降生时的点滴往事。
早年全家挤在矿区不足三十平方米公房,厨卫共用,九口人空间逼仄,孩子们只能睡上下铺。矿区早年住房普遍紧张,后来分配小平房,条件依旧简陋,一家人却知足安乐。矿里新建楼房,有些同事主动申请调换更大住所,彭盛词从未开口争取。勤俭习惯伴随他一生,衣物缝补再三还在穿,晚辈多次劝说置换宽敞住房,都被他婉拒。彭盛词总说自己出身苦寒,没有党组织,就没有如今安稳生活,内心早已十分满足。
八十年代中期,国家调整核工业发展方向,矿山开启保军转民转型,713矿转向民用产业。彼时彭盛词已退居二线,不再负责日常管理,却始终持续关注矿山变化。1994年1月,他正式离休,40余年工作生涯圆满落幕。
713矿1983年停止采矿,1986年全面停产,2000年后启动政策性破产,2005年完成全部职工安置。这座功勋矿山走完建厂、投产、兴盛、转型、落幕完整历程,每一段岁月,彭盛词全部亲身经历、亲眼见证。
离休后,彭盛词定居江苏常州,如今已是四世同堂。94岁高龄听力有所下降,看电视离不开字幕,但作息规律,每日坚持步行两千余步。上午空闲翻看手机短视频,在阳台种花、种菜;中午准时守着安徽卫视《男生女生向前冲》,时常为参赛选手加油;每晚雷打不动收看央视一套《新闻联播》,晚年生活充实安稳。
闲暇之余,他总爱整理老照片,每张照片旁都附上“小作文”,留存过往细碎回忆。回望一生,彭盛词坦言自己没有做成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守住本分,踏实做事、清白做人。
前段时间,彭盛词追热播剧《主角》。他喜欢剧中放羊娃“小来弟”,提及最多的却是角色“苟存忠”。剧中苟存忠是老艺人,毫无保留传授毕生技艺,为守护传统戏曲倾尽所有,不求台前风光,一心坚守本行。彭盛词坦言,比起舞台上万众瞩目的主角,自己更愿意做默默托底的人。而这无数托底的人,恰恰是我们无数平凡世界里的“主角”。
跨越山海亦有家——中核铀业这项工程,让一线员工有了“诗与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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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中核集团宣传文化中心核芯报道工作室 孔美荣
视频 | 韩建超
责编 | 邢泓琳
主编 | 刘洋
审校 | 李春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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