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刚下班,门口贴了张纸。白纸黑字,盖了红章,说他的铁艺围栏侵占公共绿地,限七日内自行拆除,逾期强拆。他捏着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纸边在指头底下簌簌地抖。谁举报的,他想都不用想。隔壁老孙。
铁艺围栏是去年秋天立的,花了八千六。当时老孙还隔着矮墙递了根烟,说这围栏气派,把两家院子衬得都齐整。周明接烟的时候还客气了一句,说回头给你家也焊一副,老孙摆摆手说不用不用。这才几个月。
晚饭他没吃几口。媳妇在桌上叨叨,说不该立那么高,早跟你说了别超一米二。周明把筷子一搁,起身就打电话。电话簿里翻出个名字,老刘,工头,去年给他干活的。他问晚上能不能来,老刘说刚收工,工人都歇了。周明说加钱,双倍。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老刘说,行,九点到。
九点,老刘带了两个小伙子来,电焊机、切割机、铁镐,从皮卡上卸下来哐当哐当响。周明站在院子里指划,说全拆,一根不留,地基也起出来。老刘叼着烟看他一眼,说哥,你这围栏好好的拆它干啥。周明说别问,拆就是了,钱不少你的。
切割机嘶啦一声响,铁花溅出来,在黑夜里迸成一串金豆子。隔壁老孙家的灯亮了一下,窗帘动了动,又灭了。周明搬了把椅子坐在家门口,看着围栏一根一根倒地。铁柱子拔出来的时候带着水泥墩子,咕咚一声砸在土里,震得脚底板发麻。拆到第三根,他媳妇出来给他披了件外套,没说话,又进去了。
干到凌晨两点,院子清得干干净净。原来立围栏的地方剩一道浅沟,土翻着新鲜的颜色。老刘把废铁装上车,拿了钱,走的时候拍拍周明肩膀说有事再找。周明点了点头,站在空荡荡的院子中间。四边没有遮挡,隔壁老孙家的窗户、晾衣绳、花圃,全敞着。他忽然觉得这院子大了许多,大得有点空。
第二天风大,院里的梧桐叶子刮到邻居那边去了。第三天下了场小雨,他家狗没拴,跑出去绕了一圈又自己回来。媳妇说要不临时围个篱笆,周明说不用,拆都拆了,等他们来验收。
第四天,周明休班。上午九点多听见隔壁院子里有动静,老孙在打电话,声音高得能从围墙——现在没有围墙了——直接传过来。周明坐在客厅里喝茶,听得一清二楚。
“——不是,我跟你说了,那道围栏不能拆!你们怎么给人拆了!”老孙的声音劈了,像被风扯破的纸,“你们不是去查违建吗?谁让你们拆了!”
电话那头说什么听不清。老孙在自己院子里来回走,步子急,拖鞋噼啪打在地上。周明端着茶杯走到门口,看见老孙穿着睡衣站在他的花圃边上,头发支棱着,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那我家怎么办?我家的围栏是跟他的连着的!”老孙忽然转过身,隔着那道不存在的界线,看见了周明。两个男人隔着一道空气对视。老孙的嘴张了一下,电话掉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周明把茶杯搁在台阶上,慢慢站起来。
老孙三步并两步地跨过来。他脚下就是原来那道围栏的位置,土还松着,他踩上去趔趄了一下,扶住了周明家的晾衣杆。晾衣杆晃了晃,挂着的两件衬衫在风里摇。
“你把围栏拆了?”老孙喘着气问。
“不是你举报的吗?”周明说。
老孙的脸唰地白了。白得跟那张举报信上的纸一样。他往后踉跄了一步,手还抓着晾衣杆,指节攥得发青。“我举报的是——我举报的是——”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举报的是我家那边的,不是你这边的!”
周明没说话。
老孙松开晾衣杆,手垂下来,裤腿上沾了泥。他转过身,看着自己家的院子。老孙家的围栏,半年前跟周明家一起立的,同一批铁艺,同一家工人。但现在周明家这边空了,老孙家的围栏孤零零地杵在那里,像个站不稳的缺了腿的凳子。围栏的立柱本来是两边相互借力的,一家拆了,另一家的柱子松了三根,歪歪斜斜地朝周明家这边倾过来,顶端的铁花在风里嘎吱嘎吱响。
“我举报的是我自己那边超高的部分,”老孙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周明要竖着耳朵才听得见,“我以为他们会让我改,罚点款,我没让他们——我没让他们拆你的——”
风又大了一些,老孙家的围栏又歪了歪。一根柱子底下的水泥已经裂了缝,整段栏杆晃晃悠悠,随时要倒。老孙冲过去扶,两只手抱住那根柱子,像抱着什么宝贝。铁花的尖角刮了他的脸,一道红痕慢慢渗出来。
周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一起看着那排摇摇欲坠的铁艺围栏。老孙的胳膊在抖,不知道是使力气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早说啊。”周明说。语气平,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他掏出手机,翻到老刘的号码,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再焊回去,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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