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埠村是个大村,人口集中,东里公名下两千多人。本村海拔全县境内最低,只有100来米,时有内涝。山多为丘陵,松树丛生。丘陵之间的盆地迤逦而东,自黄塘始直至翠八潭,良田百顷,但由于人口众多,土地又基本集中在地主富户手中,所以,大部分劳动力都做佃农,或者长工短工,不少甚至跑到外村去,种地者有之,做木匠篾匠者亦有之。
父亲刘豪镜1912年去世后,13岁的启耀便来到社富的鹭溪村做童工,在那里认识了运宗,运宗年纪略小一点。他们同在一户地主家做工,一个负责放牛,一个负责砍柴。当然,田里活一样要干。农闲时他们就捡粪,打猪草,烧炭,赶圩卖柴火。
运宗要放三头牛,被当地称为“牛司令”,他是个要快乐的人,在山野之间经常纵情高歌,他的山歌也唱得有模有样。不过,牛的肚子没吃得鼓鼓圆圆,他是不让回吃饭的,所以,经常饿得慌,有时牛群赶回牛栏的那一刻,他的脚都发飘了,几乎要倒地。
启耀手脚麻利,不大一会儿,他猴子样爬上棵松树,三下五除二,砍下许多松枝。接下来用篾片或带木钩的麻绳捆束好,就满头大汗满载而归了。知道运宗回来吃饭得晚,每次饭罢,他就亲自给他送饭去,这样,运宗再晚回来也不会饿着。
启耀经常与运宗同路,他们那会儿还顶快活的。一起放牛,一起砍柴,他们还会拿出随身带的弹弓打斑鸠。扒净毛,在山涧边用随身带的小刀剖开,清水洗净,再垒起石块烤来吃。玩性大,难免回去得晚,那他们受到的惩罚也是够受的了:要么饿一天,要么关在牛栏里。
有一次他们各挑着一担木炭去龙口圩上卖,回来得晚,路上遇到一个土匪,抡着马刀,非要他们交买路钱。他俩年纪不过十四五岁,长身体的时候却天天吃咸菜萝卜,因此身板单薄得很。土匪知道他们不敢不从,放松了警惕。哪承想,运宗准备给钱的时候,启耀趁土匪不注意,操起扁担就将土匪抡晕。他们飞快逃跑,土匪也很快晃过神来,在后面挥刀猛追。运宗取出随身弹弓,拉满皮筋,石子像子弹一样,不偏不倚射中土匪左眼,土匪倒地抓狂不已。启耀他们心跳加速,血都上了脸,吓得脚不离地,直往睦埠渡口飞奔。
这件事后,他俩关系更进一步。有一天,运宗左手拎着只鲜艳的公鸡,右手提着把锋利的菜刀。他一改往日的活泼,一脸郑重地说:“启耀哥,我们做结拜兄弟吧!”
他们以后就真的比亲兄弟还亲。现在,启昆在鹭溪启耀原来的东家那里做工,个中缘由是那个东家在远近各村的地主里面,还算是比较仁慈讲人情的;另一个原因,自然是有赖于结拜兄弟运宗的照应。
鹭溪村人口比较分散,运宗一家就住在偏僻较远的大丘角。启耀在他家老屋场边的空地见着了他,他正在舂泥砖。只见他往砖架子里填入几锹拌着稻草的黄泥,用脚猛踩几下,然后迅速用手抹平,两个手指在砖面利落地划个圈,接着抽出砖架子,打下一块,手法很是娴熟潇洒。空地上像棋子样布满了新砖,散发着泥土热烘烘的气息。他的父亲则卷着裤脚牵着黄牛在一旁悠悠地踩着黄泥,一边往泥里抛扔铡断的干稻草。
“运宗,砖打得好啊!”
听到启耀熟悉的声音,运宗兴奋地转过身,颌下的汗摔落,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你几时从赣州府回来啦!”
他立刻停下手中的活,黄泥手往衣服上随便揩了一下,就拉着启耀到一旁的旧茅屋喝茶去,是那种茵陈草、金银花泡的凉茶。
运宗两道浓眉,单眼皮,眼睛不大。胡子连鬓,嘴唇较厚,笑起来露出大白牙。两人上次见面还是两个月前的事,那时运宗起了盖瓦房的念头,他说“再不盖,老婆的影子都见不着,做光棍是铁定的”,说到还缺买房梁的资金时,启耀二话不说,转身回里屋把自己攒的20大洋都给了他。
“运宗,什么时候起屋基呢?”
“秋收过后吧,那时农闲,有人来帮忙,天气也好,不落雨。”
“那好,我有个事跟你商量。”
他问运宗“盖好了瓦房就能讨到亲吗”“家里没有余粮,没有置办彩礼的费用,会有人愿意嫁给你吗”,问完之后只见运宗一个劲摇头,看来没有一点办法,穷人的命运就是这样,一掐指都算得出来。“那确实是个问题,启耀哥你说该怎么办。”
然后启耀告诉了他的打算:手头的钱不如赌一把,去做笔木材生意,龙岗头那边他有熟人带。生意做成了,盖房子不是问题,讨老婆也有钱,一举两得。
运宗道:“我手头只有50大洋,包括你上次给的20,够不?”
“我还得再借50个,有100大洋投进去,再翻倍赚回来应该没问题。”这几年跑船的经历让启耀的脑子活泛了很多,龙岗头杉木资源丰富,赣州这边市场需求又大,价格也好,自己辛苦一回,说不定胜过打十几年长工。
他把跑生意这个事也告诉了运宗的父亲,原以为会有些阻力,没想到十分钟的沟通就解决了。颜父说:“启耀,你在鹭溪和运宗做工这几年,你什么人我还不清楚?难得你俩这么好的情谊,我不信你信谁?”
那向谁借呢?问船主启海也许行得通,毕竟跟他跑了两年船,他这个人豪爽大方,还是很好沟通的东家。不过,借50大洋在村里不是一个小数目,何况他跑运输的同时也收购山货做生意,钱要周转,他永祚第吃饭人口不少,未必有多少余钱。
心里没有十足的把握,启耀也就兴奋不起来,帮运宗打了半下午的土砖。晚上叫了启昆过来睡一屋,三人聊了半宿。
第二天又帮忙打了一上午砖,午饭后启耀就匆匆赶回,临走时,他交代运宗,“我借钱的事一有着落,你后天一早就跟我走船去龙岗头。家里的砖晒干了,就叫你爸妈堆好,顶上搭好雨棚,我们两个月就回来。”
借钱是不能上午借的,这是客家商人的规矩,启耀在永祚第的天井旁把借钱的事跟启海说了。
“20块倒有,你知道,船下行的时候我还要收一船山货去赣州卖,要活动资金的。不过,剩下30大洋,我可以帮你问下我大哥。”启海的兄弟刘启湖在家经营田产,这是两兄弟不同的地方。一个稳,一个活,正因为这样,永祚第在他们手上逐渐兴旺起来,大头船两艘,田产也超过40亩,男丁添了不少。
启海把他兄长叫了过来,把事情原委又复述了一遍。启湖就问启耀这笔钱准备用多久,听到只要两个来月,就笑着说:“这好办,不耽误我入冬买田。”启耀见这两个兄弟如此好说,心里感动至极,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他问:“俩大哥,我怎么给你们息钱呢?”
借了钱,启耀兴冲冲跑了一趟鹭溪,回来的路上就遇到了找他的毓秀。
她取出衣襟前的绸布手绢,准备给启耀揩汗,被他摆手拒绝。毓秀又取出一对绣花鞋垫,送给他。绣的是一对鸳鸯,色彩非常艳丽,针脚细密,针针相连,不留痕迹,是拿来看,不是拿来穿的,谁舍得穿呢?启耀并不愿领这个情,不过在路上人来人往,不便推来推去,也就只好收下。毓秀问他今晚有没有时间,启耀说哪有呢,得收拾下家里,明天一大早得走船了。
毓秀咬着嘴唇,忍住不语,依依不舍地回了家。
吃完晚饭,运宗挎着包袱,披星戴月,马不停蹄地来到启耀家,两人各据床角一头,兴奋聊了半宿。
“启耀哥,你说这事万一成了怎么办?那不是好日子开始了?”
“想得美,现在100大洋也就30担谷子的钱,你盖完房子讨了亲之后,就没几个子剩下了,你以为多少钱!你呀,见识太少了。”
“那做完生意后,你好好带我去赣州府看下有钱人什么样子。”
“我们身边的大地主就是有钱人,还消得去城里才看得到?”启耀继续笑话运宗,对方顶嘴:“启耀哥,你是比我们看得多!不过,农村的大地主肯定没城里的有钱人会摆阔。”
“看他们摆阔?你是想成为有钱人吗?”启耀有点不明白。
“有钱谁不喜欢!只要这钱来得正当,挣得光明!我最讨厌靠欺压别人赚钱的人。”
“你说得也对,靠本事赚到钱的人确实不该挨骂!但问题我们身边的大地主,几个是靠本事赚钱?个个肥头大耳,除了嘴皮子狠,对人苛刻,还能有什么本事!”
“万一我们这次赚了不止100大洋,又去龙岗头调集杉木,反反复复上百次,搞个十几年,我们也有过万的收入,也去买大丘大丘的田,也可以靠吃租过日子,这样的地主应该算有本事,不招人恨吧。”
“有这一天就好了!我肯定不会像现在的地主那样刻薄,租一亩田收8担谷,还租就要4担,还要交1担土地税,佃农能有多少收入?我要有田,租给人家最多只收1成的租。”
“看来你不眼红做地主的。”运宗笑道。
启耀一声长叹:“靠本事吃饭的有什么眼红的呢?我们不也想过上好生活吗!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得了。”
运宗情绪也有点低落:“启耀哥,是不是命中注定我们穷人受苦呢?你看我们又不懒,辛辛苦苦一年,饭都吃不饱,这是怎么回事?”
“是命的问题,还是风水问题,要不要哪天请三寮师傅1改下风水,把祖地迁移下,或者把屋门口的方向改变下?”
“真希望这次生意能改下我们的命水。”
“看我们有没有这个命了,不过,运气总会偏向一点我们的,总不可能一辈子倒霉吧。”
他们的谈话隔壁的刘母都听在耳里,这趟生意成了,这两兄弟就要准备盖屋讨亲,这让她心里有道不尽的喜悦,脸上的皱纹舒展了好多。第二天临行前,她特别叮嘱启耀:“赚了钱,千万要节俭,省着花,一个当两个用,讨个大姑娘回来,我好抱孙子。”
一大早,曙色微露,平江面上白雾笼罩,欸乃一声,老榕树下赤裸的盘根错节旁,启耀竹篙往码头伸出的红石板一点,起船了。送行的唯有住在江畔之上的启湖,他站在永祚第门口,抽着水烟,默默注视。船头向外转时,毓秀跌跌撞撞跑过来,叫着:“启耀哥,下次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点长冈那边的番薯片,通光透明的那种,一定记得啊!”一看毓秀就是没洗漱,没梳理,要不然不会一副花容失色样。
启耀不好意思拒绝,就嗯了句。一旁的老左又开唱了,在雾蒙蒙的江面,山歌犹如一只惊醒的白鹭,贴着江面飞行:
送郎送到大码头,江水也流泪也流;
天亮路远郎快走,你莫一走三回头。(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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