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本雅明在《讲故事的人》中谈到随着大众媒介(报纸)的发展,导致“经验的贬值”,我们对于外在世界的图景与想象愈来愈逼仄。而只有通过一本正经“讲故事”这一行为,才能完成对于世界的“复魅”。
来自北京的青年作家张哲显然是一个出色的“讲故事的人”。她既取材于父母辈经验,又经过漫长的准备和实地采访,在如匠人一般的耐心打磨下,用七年时间锻造出七个好故事,恢复了我们对于当下七种不同失落职业和传统“手艺人”的想象,结集成《织火焰的手》这一本薄薄的中短篇小说集。
首先,何为传统“手艺人”?他们是《青云之半》里做葫芦画的老马、《山顶里的雪》里在畜牧站给牲口看病的“父亲”、《织火焰的手》里的养蜂人“大哥”、《无何有之乡》里种植葡萄的表姐夫陈无疾……他们大多恪尽职守,具有一种传统的匠人精神,视自身的职业为人生理想,在有限的生命里完成对于失落技艺的追寻。这是故事的第一层讲法——故事人及其故事本身。
中国有一句古话,所谓“有道无术,术尚可求;有术无道,止于术”,术(技艺)与道在传统视域里往往被视为相互依存的关系。手艺人往往是借“术”言“道”,“术”不过是“道”的载体。
细读《织火焰的手》里的每一个故事,大多有一个“闯入者”的存在。《青云之半》里下山的小僧侣觉心、《劝人方》里跟团下乡演出打着快板的相声艺人宋韧、《无何有之乡》里走入葡萄园的“我”、《忧山归子》里闯入山里的“我”和护林队员老林……在闯入者的故事里,象征现代化的城市背景板渐渐隐去,村落、草原、山林等边缘图景一一浮现。这便构成故事的第二层讲法——援引口述或者转述的人。
立足于师徒、亲子、他者的关系,每一次探访,是完成对于故事的探赜。而探赜的方式,往往是通过死亡这一行为引起的涟漪。人的逝去,象征着传统手艺的失落,然而通过和一个个传统“手艺人”短兵相接的过程,“闯入者”往往会完成见证、自省、顿悟。
以《织火焰的手》这一同名小说为例,养蜂人父亲英年早逝,留下两窝蜜蜂,大哥接了父亲的班,由此形成我的求学之路和大哥的养蜂之路两条线。大哥偏于郊野,唯热衷于养蜂和写诗这两件事。在一次坝上放蜂的时候,大哥因为“割蜜刀”事件和人起正面冲突,导致右手受伤。后来在一次收蜜的时候,蜜蜂落在大哥的右手,如一团火焰,便构成了所谓的“织火焰的手”。
“手”是人和蜜蜂和谐相处的载体,小说借养蜂寓人,探讨了人和自然、动物如何和谐相处的生态母题。大哥既有传统技艺的光辉,也有物我交融的和谐之美,直至病逝,结束平凡而闪耀的一生。在此,理想与现实、城市与乡村、传统与现代对峙交融,借着“我和大哥”生活轨道的分岔,在故事里完成自我的演绎。
在最后一个故事《忧山归子》里,追溯完老伍和百鹿尊的陈年往事,老林问下山的“我”:“要写的故事有没有眉目了?”这一句略带“元小说”话术的疑问句,促使故事的第三层讲法呼之欲出——是作者尝试模拟不同故事主人公的口吻,讲述给书外的读者。
“讲故事是在人与人的交流当中的”,作者-读者(听者)借助故事文本的媒介完成互动。此外,“教育读者”从来是讲故事的一个重要方面。或可再援引本雅明所说的一句话:“无论哪种情形,讲故事的人,都是一个对读者有所指教的老师。”中国自古以来便有“寓教于乐”的传统,然而,本雅明解释“讲故事”并非对读者简单的传道授业解惑,而在于“寻求读者对一个刚刚展开的故事如何继续演绎的建议”。在层层的故事讲法后面,归根结底在于读者自身的理解。
回到《织火焰的手》这本小说,传统技艺的失落,也是“讲故事”这一行为的失落。在一个“讲故事”日益消亡的时代,张哲像一个传统的手工匠人,仔细打磨笔下的每一个字句,为传统的技艺、为“讲故事”这一传统复魅。这是作者的自觉,也是身为一个写作者的勇敢。一如在自述里,作者坦言:“这本小书写的是回家,写的是回家的路。”
从梦始,通旧乡。因为对张哲来说,“写作从不是胆怯者困在旧乡的异想,它需要勇气,以及不停歇的脚步。”
(作者系青年作家、文学博士)
原标题:《织火焰、手艺人与讲故事》
栏目主编:陆梅 文字编辑:何晶
来源:作者:罗志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