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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就知道林渊液正写着一部关于中医问题的非虚构作品。她一旦投入一件事情,便念兹在兹,矢志不渝。为完成这部作品,她长时间驻扎广州,到医院做了大量访谈。更重要的是,她对中西医乃至现代性的症结,都有独到见解。2025年,《号脉》获漓江文学奖提名奖。那次,大部分人的目光被刘楚昕获奖感言所吸引,我的注意点却在林渊液这部作品上。我知道,《号脉》写出来了,且获得关注和认可。

很长一段时间,中西医之辩是一个饭桌上可能导致“友尽”的危险话题。进入这个话题,林渊液既谨慎,又有非此不可的天命感。她写道:“当我走进中医线采访,一下子便被认了出来:渊液,你的名字是胆经上的穴位。”她认领了名字里的天命:“当父亲翻着经络穴位书为我取下这个名字时,我的生命肯定植入了某种密码,我是必得做这件事情的。”带着这种天命感做事,任何艰难险阻都不是真正的障碍。《号脉》可读性很强,作者并未垒起专业的高墙使人敬而远之。相反,采自生活及医院一线的那些案例,鲜活生动,又都令人掩卷深思。可是,《号脉》并非那种清新晓畅的通俗科普读物,它的可读性并不以牺牲深度为代价,我深知要写出它的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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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分工高度精细化的当代社会,更多人倾向于占据某个专深的位置,以建立不可打破的专业壁垒。高度精细的社会分工合作体系是现代社会的重要特征,它既创造了效率,又阻断了创造总体性视野的可能。知识的专精化使得每个人都在自己分到的那小块领地上掘进,跨界发言成为一件冒险的事情。现代西医内部细分出极具体的专业方向,彼此阡陌交通。所以,要以文学的方式,以哲学的高度,来思考中医在当代医疗体制、现代思想观念框架中所遭遇的难题,这件事非从那些具体、专深的知识位置上超越出来不可。天生林渊液,可能就是让她来完成这件事的。让她生于中医家庭,又接受西医的科学训练;让她身在医疗行业,又热爱阅读、思考和写作。这一切,都在为这部书做准备。

林渊液在医院临床工作多年后转入健康教育岗位,这使她与医学获得了一种既在场又超越的关系。她的在场,是一种专业性在场,因此有医学专业视角,能从医学、医学史角度理解正在发生的医疗实践;她的超越性,则在于她没有被某个具体的专业位置锁定。她试图退后一点,再退后一点,退到一个更具整体性的视角,以文学的方式对我们置身其中的医学、生命和当代性难题做出诊断。

因此,《号脉》与其说是一部为中医申辩之书,不如说是一部为当代生命号脉之书。自然,它围绕中医来展开,全书五章:第一章《自然之门》谈中医的自然观和整体思维;第二章《涌现》聚焦中医的动态平衡与临床实践;第三章《砂金矿》讨论民间中医的传承与价值;第四章《中医传习录》探讨中医教育的传承和创新;第五章《大象》围绕中医的文化内涵与未来发展展开。换一个人,围绕上述议题,仅从中医学及中国文化角度切入,可能是一部完全不同的书。《号脉》并非就中医谈中医,而是探讨中医在当代世界中的困境和可能。中医与现代性尤其是当代性的相遇,才是本书的核心关切。为何那么多人对中医充满偏见?为何中西医的争论一直没有停歇?看似是中医的问题,其实是现代性问题,或者说传统文化遭遇现代性的问题。中医作为一种综合、整体、动态平衡的思维方法内嵌着传统中国文化的辩证思维,在一个以科学实证的现代性话语为基础的现代世界中,中医经常遭逢水土不服的适配性难题。林渊液通过不少名中医之口指出,很多所谓的中西医结合,其实是中医的西医化,以西医的思维和方法改造中医,这是中医的自我矮化和放弃。在西医强势的现代医疗体制中,中医独特的优势何在?经典中医如何扎根和发展?这些问题需要中医业界的理论探索和医疗实践,林渊液不是业界探索者,却是独特的观察者、记录者和思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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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脉》通过大量丰富鲜活的经验和案例,提醒读者:中医学的背后是一种万物一体、阴阳辨证的有机整体论,这种思维在科技高度发达、个体生命内在危机频现的时代尤其重要。启示便是,以学科专精化为基础的“现代医学”固然不可取代,但也留下盲区。面对这些盲区,中医的整体思维和动态平衡观却有着不可多得的优势。在这个意义上,每个现代人都应该学一点中医,都应该学习中医的整体观和辩证思维。因为每个人都是自己生命的责任人,必须为自己的生命“号脉”。

《号脉》作为非虚构文本的文学性和独特性,同样不能忽视。林渊液以散文出道,有自觉而独到的散文文体意识。一般人写散文难脱美文、小品文、历史大散文等文体的限制,为文体所托举,也为文体所规限。真正有创造力者,才能打破文体之边界,也怀抱破文体之界的心志。林渊液的散文能使多种质素获得新的综合,为生命的思辨裁出最合体的形式。她的《好阄》等散文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从事散文创作多年之后,林渊液有几年在小说写作上十分用心,其小说集《倒悬人》同样很有思想和艺术特色。多年散文、小说的沉淀,对她非虚构的写作品质大有裨益。很多非虚构写作,胜在经验独特,抛开经验,便无足道。《号脉》则不然,既有采自国医大师、民间中医、病患们的一手经验,也有作者自己的成长经验、生活经验和生命经验。写作唯有将自我经验与现实经验熔铸为一种更高的文学经验,才有不同气象。

德国神学家马丁·布伯在《我与你》中认为世界存在两种基本关系语法,一是“我与它”,一是“我与你”,他推崇“我与你”的关系语法。不过,在我看来,一个真正的写作者必须自觉感知并综合处理好“我与己”“我与它”“我与你”“我与群”“我与天”五种关系。从中获得营养,写作才有大气象。在我看来,《号脉》文质之丰赡,正在于它内蕴了林渊液对此五种关系的深切理解和感悟。《号脉》具有的启示,也深切而多元。

(作者系福建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原标题:《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生命“号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