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女儿去商场试钢琴,她随手弹了段曲子,店员嗤笑说别碰展品,我默默掏出手机转了全款:这台琴我们买了,砸了听响
三楼的冷空调裹着香薰味吹过来的时候,陈默攥着的半瓶冰矿泉水已经浸得手心发潮。
朵朵拽着他T恤下摆晃了两下,挣开手就往亮着暖光的钢琴展区跑——七岁的小姑娘眼睛尖,一眼就看见那台黑亮的立式琴边,摆着个跟她一样高的泰迪熊。
靠在柜台刷短视频的店员听见脚步声,忙把手机往工装裤口袋里一塞,眉头先皱了半寸,脚步却没动,直等到朵朵的指尖快要碰到琴键,才踩着亮面皮鞋哒哒哒走过去。
琴凳比朵朵平时在琴房坐的高两寸,她踮着脚爬上去,腰背坐得笔直,手指搭在琴键上,刚弹了四个小节的《牧童短笛》——上周老师刚教的,有个音她总弹错,在家练了三天。
指尖刚落下去,店员的手“啪”的一声按在高音区的琴键上,刺耳的混响吓的朵朵肩膀一缩,手猛地收回来,指节磕在翻下来的琴键盖上,红了一小块。
店员嗤的笑了一声,鼻子里出的气吹得额前的碎发晃了晃:“小朋友,别乱碰展品啊,这琴三万多呢,掉块漆你爸妈俩月工资都不够赔的。”
陈默本来在后面慢慢走,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凹进去一块,水顺着螺纹口渗出来,滴在抛光地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刚要开口,就听见展区后面的棉门帘一响,走出来个穿藏蓝色polo衫的男人,手里端着个印着“2019年城北项目竣工纪念”字样的保温杯——是周凯。
陈默看见那个杯子,眼皮跳了一下。
那杯子还是四年前工地完工时他给大伙定制的,每个杯身都印着名字,周凯那个他特意选了保温时长24小时的款,因为周凯冬天跑现场,总喝不上一口热水。
那时候两个人蹲在工地的雪地里吃十块钱一盒的盒饭,周凯总把自己盒里的卤蛋夹给他,说默哥你要跟甲方谈事费脑子,我年轻,不爱吃这黄澄澄的东西。
前年他急性阑尾炎住院,周凯在工地上连轴转了半个月,把甲方挑出来的二十多处整改项全盯完,到医院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胡子拉碴的,说哥你放心,工期没耽误,违约金一分没赔。
“哎默哥!你怎么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周凯看见他,脸上的笑僵了大概半秒,马上就堆出热络的表情,快步走过来伸手往他肩膀上拍,转头就骂那个店员,“小吴你怎么回事!这是我过命的哥,你说的什么话!”
叫小吴的店员挠了挠头,退到一边去,眼睛却瞟着周凯,嘴角动了动,像是憋笑。
陈默没接周凯的话,眼睛扫过墙上的加盟商公示栏,第三张照片就是周凯,穿个不合身的硬领西装,笑的露出两颗虎牙,名字明明白白印在照片下面:周凯,门店合伙人。
他点进周凯的微信朋友圈,之前刷出来永远是一道灰线,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商场信号不好,居然加载出三天前的动态:周凯举着剪刀手站在琴行门口,定位就是这个商场,配文“新店启航,感谢支持”,下面有十几个共同好友的点赞,他之前从没看见过。
他打了一行字“你小子开琴行都不告诉我?”发过去,对话框上面马上跳出来“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快一分钟,发过来一句“哈哈哥你看错了,那是我远房表弟,跟我长的像,我帮他盯两天店”。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口袋。
周凯已经拍着那台钢琴的琴盖了,声音洪亮得半个展区都能听见:“默哥,我知道你一直想给朵朵买琴,你看这台,德国进口的音板,我给别人都卖四万五,咱兄弟,我成本价给你,四万二,你今天拉走,我再给你送一年的免费调音。”
陈默扫了一眼琴上面挂着的价签,红底白字标着36800,价签的边角卷得发毛,打印日期是三个月前。
他伸手拿过旁边直饮机上的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凉水,水接满了溢出来,流到他手背上,凉得他一缩手,才想起来关水龙头。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一下,是管材料的老周头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拍的是饭店包间里的周凯,举着酒杯跟建材商碰杯,旁边坐着他老婆,穿件正红色的连衣裙,笑的正开心。
下面跟着一段二十秒的语音,陈默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老周头的烟嗓压得很低:“小陈啊,我之前怕你难受没敢说,上次那批板材,小周跟供应商吃了回扣,差了五万多块。
什么他老婆长乳腺结节要做手术,都是瞎话,上周你嫂子还跟他老婆一块跳广场舞呢,人好得很,手腕上戴个新金镯子晃来晃去的。
我刚才在饭店碰见他,才知道他早就从你那撤股开琴行了,儿子要上私立,之前赌球输了六万,被追债的堵了好几次,你可留点心。”
陈默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按黑了屏幕。
他蹲下来,摸了摸朵朵的手,朵朵的右手中指刚才磕在琴盖上,红了一小片,手里还攥着美术课上捏的橡皮泥小钢琴,黑键是用黑彩泥搓的,歪歪扭扭排了一排。
他抬头看周凯,周凯还在滔滔不绝说这琴的音色有多好,手已经搭在收款码的亚克力立牌上了,眼睛亮得很,就等着他掏钱。
陈默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卡上的余额显示是120762块。
他在心里默算:八万是这周要给木材商结的款,两千是下周工人食堂买米买面的钱,本来答应老婆这个月发了钱给她换那个用了三年、屏幕裂了一道缝的手机,要两千,剩下的三万八千多,是他攒了半年、专门留着给朵朵买琴的钱。
他的手指悬在转账金额的输入框上面,停了大概有七八秒。
他甚至有一瞬间想,算了,这么多年兄弟,他难,自己吃点亏就吃点亏,琴就按他说的价买了,以前的事也不追究了,就当帮他渡个难关。
手指都已经碰到返回键了,朵朵拽了拽他的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爸爸,这个叔叔刚才吓我,我不想在这弹琴了。”
他抬眼,看见小吴站在周凯身后,嘴角还带着点没藏住的笑;周凯脸上的笑热乎的,却没达眼底。
他突然想起来,上个月财务小姑娘拿着对账单找他,说周凯管的那批生态板进价比市场价高了八个点,他当时还把小姑娘骂了一顿,说周凯跟了我八年,是什么人我知道,你别在这挑事。
那时候周凯就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那个保温杯,低着头,他还以为周凯是被冤枉了难受,现在才反应过来,那时候周凯的肩膀是绷着的,像是在憋笑。
他输了金额,36800。
六位支付密码,按到最后一位的时候,他停了半秒,还是按了下去。
手机“叮”的一声,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展区里格外清楚。
周凯的脸一下就亮了,忙把收款码往旁边一推:“你看你默哥,都是自己人还这么痛快,我这就打电话叫搬琴的师傅,今天就给你送家里去,再给朵朵送一摞正版琴谱!”
“不用送。”陈默把手机收起来,声音很平。
周凯愣了:“啊?那你怎么拉走?我叫个货拉拉也行,免费给你送上门。”
“这琴我付了钱,就是我的了,对吧?”陈默问他。
“那当然,付了钱就是你的东西,你想怎么弄怎么弄。”周凯笑着说。
陈默的目光扫过展区角落,那里靠墙角放着个橡胶锤,是之前装展架的时候工人落下的,黑橡胶的锤头,木柄磨得发亮。
他干了快二十年装修,什么锤子拿在手里趁手,一掂就知道。
他走过去把锤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
“我买了,砸了听响。”
这话一出口,整个展区突然就静了。
旁边带孩子看琴的妈妈本来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手停在鞋带上;小吴脸上的笑僵住,嘴张着能塞下个鸡蛋;空调的风口对着琴盖吹,发出细细的呜鸣,隔着玻璃墙,商场广播里播着三楼童装满三百减五十的广告,声音飘进来,模模糊糊的。
大概有七八秒,没人说一句话。
周凯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汗顺着额角往下流,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都发颤:“默哥,你这是干啥?有什么话咱好好说,是不是兄弟哪做的不对,我给你赔礼道歉。”
陈默没看他,把锤子又放回墙角——他刚才拿锤子的时候,看见朵朵睁着大眼睛看着他,眼尾还红着,吓的。
他不想在孩子面前抡锤子。
他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去年冬天转给周凯的五万块转账记录,备注栏里还写着“给嫂子治病,不够再说”;又点开财务发的对账单,那笔板材的差价算下来是五万两千七百块;再点开老周头发的那张照片,周凯老婆手腕上的金镯子闪得晃眼。
他把手机放在琴盖上,屏幕亮着,对着周凯。
周凯盯着屏幕,手里的保温杯盖没拧紧,茶水顺着杯壁往下流,深褐色的茶渍印在他藏蓝色的polo衫上,他也没擦。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默哥,我不是人,我对不住你。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儿子要上私立小学,择校费就要八万,去年赌球输了六万,催债的天天堵在我家门口,说再不还钱就去工地上拉横幅,我老婆跟我吵了三个月,说我要是拿不出钱就带着孩子回娘家。
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编了瞎话骗你说你嫂子长病,才想着在琴上多赚你一点,我……”
陈默打断他:“08年冬天,我们俩拉着材料去郊县的工地,车陷在雪沟里,你把身上的棉大衣脱下来盖在我腿上,自己顶着雪走了三里地找拖车,冻得发烧到三十九度,我记着。
我阑尾炎住院,你在工地上睡了半个月的泡沫板,没回一次家,把工期抢回来没赔违约金,我也记着。”他顿了顿,“那五万块我不要了,就当抵你那件棉大衣,抵你那半个月的夜班。
以后别叫我哥了,我们俩两清。”
他转头叫还在发愣的小吴:“麻烦你帮我找两个师傅,把这琴抬到楼下,我叫的车马上到。”
车是他十分钟前叫的货拉拉,地址填的是城郊的民工子弟小学。
王校长之前找过他好几次,说学校的音乐教室空了快一年,孩子们想上音乐课,连个正经琴都买不起,他之前还说等年底结了款给学校捐一台,没想到就这么赶上了。
车开到学校的时候,王校长带着几个老师在门口等,看见琴拉过来,拉着他的手一个劲的谢,说孩子们盼这个盼了快两年。
几个工人把琴抬到音乐教室摆好,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怯生生伸手按了个琴键,清脆的声响飘出来,围着看的一群孩子瞬间叽叽喳喳笑成一团。
朵朵早就忘了刚才在琴行的委屈,攥着她的橡皮泥小钢琴,挤在小朋友堆里,跟着别人按琴键,笑的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风刮过操场的梧桐树,叶子哗啦哗啦响。
陈默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孩子们闹,突然想起以前工地上休息的时候,周凯总坐在砖堆上,跟他说等以后挣了钱,要开个小超市,不用风里来雨里去,老婆孩子热炕头。
那时候的太阳晒在人背上暖烘烘的,谁也没想过后来会走成这样。
别拿旧情分算新账,人心凉了比什么都脆。
过了大概一周,陈默收到个微信转账,是周凯转过来的五万两千七百块,附了一句“默哥,对不住,回扣的钱我打回公司账上了,琴行我退股了,准备去南方打工,欠你的钱慢慢还”。
陈默收了钱,转了两千块回去,备注“给孩子交学费”,然后点了删除好友。
小吴在周凯退股之后就被新老板开了,在工地旁边开了个快餐店,卖十二块钱一份的盒饭,菜量给的很足。
陈默去吃过两次,小吴每次看见他都要多给个卤蛋,说哥上次的事对不住,我就是个打工的,老板怎么说我怎么干,陈默每次都摆摆手,说没事,都不容易。
他后来带着朵朵去了家开了十年的老琴行,老板是个教了二十年琴的退休老师,给朵朵挑了台三万二的立式琴,音色亮,适合小孩弹,当天就送到家了。
那天晚上他老婆炖了玉米排骨,朵朵坐在新琴前面,磕磕巴巴弹完整首《牧童短笛》,弹错了三个音,自己先笑的直不起腰。
陈默坐在沙发上喝绿豆汤,冰的,喝下去牙有点酸。
他老婆擦着桌子跟他说,前几天在菜市场碰见周凯老婆,说周凯去深圳了,走之前把赌债都还完了,私立学校没去成,孩子转去了家门口的公立小学,老师挺负责的,也挺好。
陈默“哦”了一声,没接话。
窗外的空调水滴在防盗网上,哒哒的响,跟琴键的声音混在一块。
朵朵弹完琴跑过来,爬到他腿上,把那个捏得有点变形的橡皮泥小钢琴举到他眼前,说爸爸你看,我给新钢琴做了个小模型。
他接过那个软乎乎的小玩意儿,指尖碰到橡皮泥残留的温度,举着手里的绿豆汤冲朵朵笑了一下。
楼下有人喊收废品,三轮车的铃铛叮铃叮铃响,顺着开着的窗户飘上来,飘得满屋子都是傍晚的烟火气。
他摸了摸朵朵的头,没再提以前的事。
日子总得过下去,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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