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节，防溺水又成了议题。这几天，一张《落水者上岸后的急救步骤》科普图又在家长群里转开了。图上画着五个步骤。其中就有“头朝下撬开牙齿清口鼻、半跪顶住肚子拍背“倒出积水”……条件不足就“用手或针刺人中穴””等说法。转发的人大多是好意，配文往往是“为了孩子，必须收藏”。
我疑惑，这套“控水（让溺水者头朝下，拍背）和掐人中”的急救法，怎么还在传？它跟我所知的各类现代急救指南，完全是两套说辞。到底是我的记忆出现了偏差，还是这份 2026 年还在流行的科普没能更新？今天就从这张图说起，聊聊普通人该怎么判断网上那些互相打架的信息。
你肯定注意到了，这套说法不是哪个野鸡自媒体编的。图片上标明出处是《人民日报》，我也找到了相应的登载。2025 年 7 月 18 日，《人民日报》第 14 版“防溺水，这些常识请收好”一文里，白纸黑字写着“倒出呼吸道内积水：救人者半跪，顶住溺水者的腹部，让溺水者头朝下，拍背”，还写着“条件不足的，用手或针刺溺水者的人中等穴位”[1]。部分政府网站也在转载同一套内容[2]。
可另一边，《人民日报》海外版早在 2018 年 6 月 30 日就刊发过解放军总医院第一附属医院重症医学科主任何忠杰教授的采访，原话是“网传的倒挂排水急救方法是错误的”“只有心肺复苏，才是目前最有效的方法”[3]。同一家媒体，一个教控水，一个说控水是错的。
专家的声音也不支持掐人中
健康时报 2013 年 12 月就请教过上海瑞金医院急诊部副主任童建菁：掐人中起到的只是疼痛刺激，类似医生判断昏迷用的“压眶反射”，只有判断价值，没有救治价值；北京急救中心副主任医师陈志还提醒，掐人中时容易把下颌压下去，加重舌根后坠、堵死气道[6]。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夜鹰”王西富医生也多次公开纠正过这个误区[7]。
然后我把 2025 年 7 月 18 日那篇报道的原文找出来逐段对照，发现这段五步法并没有挂在任何一位受访专家名下——文中出现的武汉长江救援志愿队队长张建民、国家水域救援青岛大队分队长刘翰林，讲的是水域危险识别和水中自救（青苔、淤泥、浪涌，还有海中“安静漂浮”），跟这套上岸后的急救五步不是一回事。
也就是说，连《人民日报》自己的文章里，这五步都是没有署名的编辑内容；翻遍所有转载页面，同样找不到一个愿意为它负责的专家。“官方说法”不仅自己在打架，其中一方甚至无人认领。这反而是个好消息——我们不需要跟一位可能压根不存在的专家抬杠，直接找更早的信源即可。
控水和掐人中的老办法其实它也有“出处”——20世纪的老教材。比如 1970 年的《“赤脚医生”手册》，写溺水急救就是倒水、针刺人中、注射强心药物[8]。何忠杰教授的解释是：控水法源于人们早期对溺水急救的探索，随着现代心肺复苏的人工呼吸、胸外按压、电除颤三大技术建立，“控水法早已被摒弃”[3]。当年的老教材这么说可以理解。错在我们“一直不更新”——而网上流传的，恰恰是没有更新知识的版本。
这个错误要付出多大代价？
先说总量：据联合国数据，溺水每年夺走全球 30 多万人的生命，相当于每小时约30人[9]。在中国，溺水是 1 到 14 岁儿童伤害致死的头号杀手：2021 年，我国 1 到 4 岁儿童溺水粗死亡率为 3.69/10 万，5 到 14 岁为 3.06/10 万，分别占该年龄组儿童伤害死亡的 34.24%和 37.62%[1]。
再看时间账：大脑缺氧 4 到 6 分钟就可能造成不可逆损伤，抢救每延迟 1 分钟，存活率大约下降 7% 到10%[10]。而一次“控水”折腾下来，一两分钟就没了——这几分钟，恰恰是心肺复苏最值钱的几分钟。换句话说，按老办法救人，等于把黄金时间花在了一个大概率无效的动作上。
为什么“控水”这么有市场？因为它太符合直觉了。人掉进水里，肯定喝了一肚子水，那把人体倒过来、拍拍背，把水倒出来，人不就得救了吗？这个推理听起来顺理成章，就像茶杯洒了要擦干、米袋漏了要堵上。可惜人体不是茶杯。专家们反复解释过：溺水时大部分水是喝进了胃里，对生命没有即刻危险，真正进气管的水并不多，因为喉头会反射性地关闭[3]。倒水能倒出来的主要是胃里的水，既救不了命，还可能让胃内容物反流进气管，帮了倒忙。
《淹溺急救专家共识》写得很清楚：上岸后首先开放气道、清理口鼻泥沙水草，观察 5 到 10 秒，没有呼吸就尽快给人工呼吸[4]。“掐人中”的方法更出现在在许多急救的视频中，的确大部分被救者最后都醒了。但问题是这并非“掐人中”的功劳，大部分人只是暂时的昏厥，呼吸和心跳都是正常的，所以连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都不用做，躺一会儿就会自然醒。
信源金字塔
但我们这里没必要医学问题，医学问题自有相关垂直自媒体解释。我们科学声音最应该做的是“授人以渔”的事。也就是教方法，而不是给信息——否则在普通人看来，无非就是增加了一个反对方而已。
我们要重点分享的是看信源的方法。信息可信度大致可以排成一座金字塔，如下：
如果把那张过时的“溺水五步图”套在金字塔上找位置：那它既不是国际组织发布，也不是国家级指南，没有作者署名，没有发布时间，连它自己标注的“来源：《人民日报》、中国政府网”都经不起核对——《人民日报》现代版文章里其实也混杂了过时知识[1]。它本质上是一份“无主”的匿名文本，在金字塔上够呛放最底层。哪怕要说它代表人民日报的观点，那充其量也就在第六层级。
而上面提到的《淹溺急救专家共识》的联合制定者是中华医学会急诊医学分会、中国医师协会急诊医师分会、中国心胸血管麻醉学会急救与复苏分会等十余家国家级专业学会。这意味着在信源金字塔上，它稳稳站在第二层“国家级机构”那一档，紧挨着塔尖的国际组织——这是国内能拿到的最高级别的急救指导文件之一。
因此，判断一条信息，我们只需要判断三个问题：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和金字塔各高层的说法一致吗？凡是答不上来这些问题的，就都先打个问号。事实上，大部分不实信息连第一关“谁说的”都过不了。不需要任何专业知识，人人都能问。
当下的网络，同一个溺水急救，有人说要控水，有人说要按压；同一个健康话题，自媒体今天说致癌，明天说防癌。我们不可能，也没必要把每个领域都学成专家，但可以学会先问信息来源，再拿不同信源互相比对。写这篇文章，不只是要说明“溺水急救有哪些误区”——虽然它确实重要。但我更想说的是：在信息爆炸的年代，真正稀缺的不是信息，而是判断信息的能力。
所以请收好这座金字塔，希望在未来它能帮你震住无数谣言，同意请转发。
参考资料
[1] 《人民日报》2025年7月18日第14版《防溺水，这些常识请收好》，文中含“倒出呼吸道内积水”“针刺人中”。http://paper.people.com.cn/rmrb/pc/content/202507/18/content_30088720.html
[2] 地方政府转载示例：鹿寨县人民政府网2025年6月18日《这些防溺水安全知识必须牢记》。http://www.luzhai.gov.cn/wsbs/bmts/202506/t20250618_3635530.shtml
[3] 《人民日报》海外版2018年6月30日《溺水救援的正确方法（健康关注）》，https://paper.people.com.cn/rmrbhwb/html/2018-06/30/content_1864945.htm
[4] 《淹溺急救专家共识》（由中国心胸血管麻醉学会急救与复苏分会等机构联合制定，发表于《中华急诊医学杂志》2016年25卷12期）http://www.cem.org.cn/rhtml/20161204/index.htm
[5] 美国心脏协会《2024年心肺复苏与心血管急救指南更新：溺水》中文摘要：溺水后心搏骤停者应接受包含人工呼吸和胸外按压的CPR。https://cpr.heart.org/-/media/CPR-Files/CPR-Guidelines-Files/Highlights/2024_Drowning/Hghlghts_2024GLFU_Drowning_ZHCN.pdf
[6] 《健康时报》2013年12月30日《急救不能依赖掐人中（微求证）》，受访专家：上海瑞金医院急诊部副主任童建菁、北京急救中心副主任医师陈志、中国医学救援会常务副会长李宗浩。
http://paper.people.com.cn/jksb/html/2013-12/30/content_1371722.htm
[7] 人民网健康频道2015年7月21日《中暑“掐人中”不可取》，受访专家：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夜鹰”王西富。http://health.people.com.cn/n/2015/0721/c14739-27337683.html
[8] 《“赤脚医生”手册》（1970年修订本，上海中医学院、浙江中医学院等编）。溺水急救含倒水、针刺人中等内容。影印PDF（全文）：
https://s3.us-west-1.wasabisys.com/p-library/books/a9ad4a2e786156ed5d0b904e73476849.pdf
[9] 联合国官网“世界预防溺水日”相关内容：全球每年30余万人死于溺水，每小时约30人，其中近四分之一为5岁以下儿童。https://www.un.org/zh/observances/drowning-prevention-day
[10] “大脑缺氧4～6分钟不可逆”“每延迟1分钟存活率下降7%～10%”为急救科普通行说法，见家庭医生在线《溺水急救黄金4分钟》https://www.familydoctor.cn/hlthsci/nishui-jijiu-huangjin-4fenzhong-guanjian-caozuo-lema-1043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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