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端新闻记者 李兴佳/文 司佳琪/视频剪辑 受访者供图
批发这个行业，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寒冬。
消费分级、行业内卷、线上冲击……多重因素叠加之下，不少专业批发市场的客流在下滑。商户数量锐减，空铺率攀升，“批发市场会不会消亡”的讨论甚嚣尘上。
然而，在郑州火车站商圈，万博商城给出了令人意外的数据：今年3至7月，客流量同比逆势增长超15%，7月份更是高达25.77%。这一数字放在全国批市普跌的大背景下，近乎一个“异类”。
更耐人寻味的是，带来这一变化的关键推手，竟是这两年最热的AI大模型。
没有产地优势、身处“二批”夹缝中的万博商城，凭什么实现逆势突围？AI+批发市场，究竟碰撞出了怎样的化学反应？
批发商的困惑：货不缺了，缺的是“卖出去的方法”
郑州万博商城作为盘踞火车站商圈和二七商圈18年的老牌批发市场，以其小商品、饰品、针织内衣、文具文体潮玩、礼品团购等品类聚集，囊括了千位商户的实体经营，在批发市场研究范本里，极具代表性。
“搁往年，店里不会像今天这样人多。”
盛夏7月，临近晌午，美盛饰品创始人康军玺坐在位于郑州万博商城的自家档口里，泡上了一杯普洱茶，嘬了一口后，发出这声感慨。
康军玺是郑州饰品批发圈干了近30年的老炮。和常人印象中短发、大肚腩的中年“批一代”不同，康军玺戴个眼镜，说话行事温文尔雅，圈里人都喊他“儒商”。
但就是这样一个九十年代体制内下海日赚200多元、曾同时拿下十多个一线饰品品牌代理权的“儒商”，前几年明显急了，原因是客流下滑，急于上马短视频但苦于无门。
同样着急的还有中美家创始人谢中美。她早在2016年开厂做微商爆品，去档口拿货的采购商排队抢货，再后来转做礼品定制被，有企业单笔超一万条的订单并不少见。但是后来赶上疫情，生意下滑严重，工厂经营艰难。她也在渴望转型。
如何转？这不仅是愁得康军玺、谢中美等商户睡不着觉的老大难，也是摆在市场方万博商城面前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你作为一个批发市场，要给租户创造价值。什么叫创造价值？归结起来就一句话——让你的租户赚钱。”万博商城总经理张晓阳对商户的痛点感同身受，“如果说商户不赚钱，市场一定会萎缩。”
这句话背后，是万博商城清醒的自我认知。
与义乌、杭州四季青、广州白马等“产地型”市场不同，郑州本质上是一个“渠道型”批发市场。它不背靠工厂，而是依托交通和地理位置优势，承担着商品中转分销的功能——业内俗称“二批”。
这种定位，决定了它的客户群体有着鲜明的特殊性。万博的主力客户是遍布全国县城、乡镇的街边店、夫妻店、社区精品店。
但是，近年来，随着终端零售业态的剧烈洗牌，街边店、夫妻店本身也在萎缩，这直接影响到万博商户的客户池在收缩。
“时代变了。过去市场上缺货，谁有货谁赚钱。现在货铺天盖地，缺的不是货，缺的是卖出去的方法，缺的是新的客流。”张晓阳告诉记者，“如果万博还是只做一个物理空间的经营者，只靠租金活着，那一定是死路一条。”
当AI遇上批发市场
转型的念头，很早就埋下了。但真正的引爆点，发生在2025年春节之后。
彼时，有两个东西火遍全网：一个是电影《哪吒2》，另一个是国产大模型DeepSeek。
市场想到了用AI拍短视频，帮助商户提升经营。这个想法看似简单，但在批发市场这个特定场域里，难度超乎想象。
“想让批发商拍短视频，是一件非常非常难的事。他们离互联网太远了。”张晓阳坦言，这个群体的特点是勤劳、能吃苦、善于抓机会，但在互联网经营意识上，是整个商业链条中相对薄弱的一环。
第一道坎，是观念。
“困住人的永远不是方法，而是观念。”张晓阳感慨，一部分商户觉得无所谓，另一部分商户虽然想改变，但短期内见到效果就放弃了。
万博的团队尝试过给商户讲道理、做培训，收效甚微。最后他们发现了一条铁律：“永远不要试图说服商户，只做一件事——让他看到结果。”
于是，他们选择了一两个商户，手把手地教。从文案到拍摄，从剪辑到发布，团队成员“一点一点地带”。
第二道坎，是方法。
起初，万博团队也走过不少弯路。他们去杭州报班学短视频，学市面上流行的“前三秒吸睛法则”，但拍出来的东西效果并不好。
“我们最早吃亏就吃在脱离了产品、脱离了生意本身。”张晓阳复盘，他们逐渐摸索出一个关键认知：对批发商而言，“好短视频”的标准根本不是点赞量、播放量，而是一个指标——“有没有人要货”。
正是沿着这条朴素的标准，万博团队开始重新理解短视频的逻辑，并将这一理解分为两个维度：生意逻辑和平台逻辑。
300多家商户拍短视频，市场客流提升15%
所谓生意逻辑，就是帮商户搞清楚三个问题：你的核心客户到底是谁？你主推的产品有什么优势？客户为什么选你而不选你的同行？
而平台逻辑，则是各短视频平台的算法规则、爆款规律——这些，恰恰是AI大模型最擅长的。
张晓阳介绍，团队花了大量时间一家一家走访商户，坐下来聊：你的货卖给谁？哪类客户最认可你？你最近什么品走得好？把这些“生意逻辑”采集起来，喂给AI，再让AI去抓取全网的爆款短视频结构进行匹配。
“看似一个非常非常难的拍视频的活，通过对生意逻辑和平台逻辑的梳理，能够变成一个标准化的SOP（标准作业流程）。”
这套“SOP”具体怎么运作？记者了解到，万博商城内部有一个AI智能体。商户只需要提供基本信息——什么品类、主推什么产品、客户在哪儿——AI就能自动生成一两个月的短视频排期表，精确到哪一天拍什么、文案一个字一个字写好、甚至给出脚本拍摄说明。
效果如何？数据给出了答案。
张晓阳透露，万博目前有300多家商户在拍短视频，其中持续不间断拍的超过100家。今年3到7月，万博整体客流同比提升15%以上，最高月份达25.77%。
康军玺就是尝到甜头的一家商户。他告诉记者，使用AI后，销售量提升了15%，每个月都新增四五十个新客户，其中转化的达到四五十组，甚至远到黑龙江、天津、甘肃、新疆乃至俄罗斯的客户来采购。
谢中美也有同样的感受。她说，一开始是摸索着拍短视频，“一两个月后就突然爆了，引来全国各地的客户来我家拿货，各种抱抱枕，每天上千只不够分。刚又有一个主播上播十分钟，卖我们家月亮枕五六百只。”
更具体的案例是：50多岁的假发商户焦大姐，起初连智能手机都不太会用，在团队帮助下，她的小红书账号一条短视频播放量超过100万，从河南辐射到了全国；海龙泳装通过短视频找到了水上乐园、温泉等新赛道，今年线上业务预计将占到总营收的70%以上，店铺面积也从200平扩张到1000多平。
“我们出现了很多河南之外的客户——山东的、山西的、河北的，甚至新疆的、内蒙的、东北的，还有泰国、新加坡的。”张晓阳说，“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短视频矩阵提升市场整体声量，76期培训沙龙让商户动起来
个别商户生意上去了，为何市场的客流量也会有15%的增长？
答案在于“矩阵”。
当一个终端采购商刷短视频，看到的不是一个万博商户，而是五个、十个甚至一群卖同类商品的万博商户时，他形成的认知就不再是“这家不错”，而是“去万博看看，那儿什么都有”。
如果说单个商户的短视频获客是一场“孤军奋战”，那当100家、200家、300家商户同时拍起来，产生的化学反应远不止“1+1=2”。
这也解释了为何万博将今年的目标定为“让四成商户都来拍短视频”。目前万博有近1000家商户，四成意味着400家。如果能实现，这个矩阵的势能将再上一个量级。
但让商户“动起来”绝非易事。
万博的解法，除了“用标杆案例吸引”之外，还有一个关键抓手——每周雷打不动的实战沙龙。
“我们办到76期了，一周没停过，除了春节放假。最惨的时候只有十几个人，我们也照办。”张晓阳说，这个沙龙不是外请老师讲理论，全部是内部员工和商户自己分享实战经验。“没有人讲道理，全是讲‘坑在哪’‘怎么拍才有人要货’。”
从最初张晓阳自己讲，到企划团队讲，再到如今已经有近10位商户站上台分享。曾经“同行是冤家”的观念正在松动，越来越多的商户愿意在沙龙上坦诚分享转型心得。
“你不能给他讲道理，得让他‘泡’在这个环境里。一个酸菜缸，扔块石头泡三天也能泡出味来。”张晓阳打了个比方。
从引流到转化三位一体，让客户闻到赚钱的味道
如果说短视频解决了“引流”问题，那么客户来了之后怎么办？这才是真正考验转化能力的环节。
张晓阳介绍，万博目前已经构建起“一个引流、两个转化”的三位一体AI赋能体系。
第一个转化，是线上私域转化。
很多商户加了客户微信之后，运营效率极低：有时间就回一句，没时间就不回；客服状态好回复得专业，状态不好就敷衍。
万博的AI系统能帮商户自动生成一套私域运营方案：朋友圈每天发什么内容、以什么节奏发、用什么样的话术跟进，全部标准化输出。“本质上，是把一个有经验的人的能力固化成SOP，降低对人的依赖。”
第二个转化，是线下店内转化。
在采访中，张晓阳反复提到一个词——“赚钱的味道”。
很多批发商懂产品，但是不懂怎么营销。万博的做法，是通过AI为商户生成一整套店铺陈列方案：进门第一眼客户看到什么、每个区域展示什么、洽谈区放什么、收银台放什么、离开时记住什么——全部有逻辑、文案和设计物料。AI根据商户的品类、年限、客户类型等信息，站在“采购商”视角反推陈列逻辑。
“我们叫‘让店铺会说话，让客户闻到赚钱的味道’。”张晓阳说，这套系统也已经跑通，两个设计师就能服务数十家商户的陈列需求。
批发市场不会消亡，但会“换一种活法”
对于万博而言，这条路远未走完。
张晓阳坦言，虽然客流在逆势增长，但商户的经营压力依然很大，“不是说商户原来赔钱、现在马上就能赚钱。”但关键在于，“信心比黄金还重要”。
“我们看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万博内部想要扩铺的商户越来越多，比例大概能占到8%到10%。这说明商户不是觉得生意多好，而是看到了希望，有信心了。”
这种信心，正从一单单来自外省的问货咨询、一条条突破百万播放的短视频、一场场沙龙里同行们的真诚分享中，一点一点累积起来。
“我们没想过要做多大的事，就是想活下来。”张晓阳说，“但走着走着发现，AI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不是AI有多神奇，而是它让我们把‘帮商户赚钱’这件事，从靠几个人的努力，变成了一个可以放大、可以复制的系统。”
而对于整个批发市场行业而言，万博的探索或许提供了一个样本：在商品极度丰富、渠道极度分散的今天，批发市场的价值重塑，不在于“有什么货”，而在于“能帮人怎么卖货”。
从“二道贩子”到“服务商”，从经营物理空间到经营价值，这场始于生存焦虑的转型，正在重塑郑州批发市场的新生态。
记者手记：所谓奇迹，不过是坚持的另一个名字
采访结束后的几天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是万博？
论体量，它不算最大；论禀赋，它没有源头工厂；论技术，AI工具谁都可以用。但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二批”市场，却跑出了别人没跑通的模式。
答案或许藏在两个细节里：
一是张晓阳反复说的“让商户赚钱”——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贯穿所有决策的唯一标尺。不是为了做AI而做AI，是为了帮商户卖货才去琢磨短视频；不是为了搞培训而搞培训，是发现商户坚持不住才做沙龙。所有动作的出发点，都指向一个朴素的目的：活下来。
二是那个雷打不动的76期沙龙。没有宏大的战略叙事，没有炫目的技术神话，只有一周又一周、十几个人也照办的坚持。这让我想起一句话：所谓奇迹，不过是坚持的另一个名字。
批发市场这个行业，从不缺聪明的头脑和雄厚的资本。但在真正的寒冬里，能熬下去的，往往是那些最笨、最扎实、最愿意弯下腰来为商户做实事的人。
万博的探索仍在路上。但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即使在最传统的行业里，只要方向对、肯下笨功夫，没有哪个时代会抛弃努力求生的人。
最后，用一句万博张晓阳的话，送给还在犹豫或者挣扎的批发市场老板们，“我希望专业的批发市场，都能跳出‘拼租金’的怪圈。这条路肯定是通的，只是需要有人先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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