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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先生:

您向来不喜欢被人供起来当偶像。在上图东馆的一次特展,我当讲解员,您那句“忘记我,管自己生活。”我讲了快十次,每次都觉得感动。直到现在,我们仍然需要您。我想把您当一位信赖的长辈,进行一次有关生命意义的对话。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刚刚21岁,零点一过,我心里却很落寞。这份落寞出于迷茫,我生活的时代已少见您作品里那种结构性的冷漠,反而充斥着焦躁的因子。我们面对太多岔路,不知如何选择;身边有太多机会,又不知哪个通往死路;对自己总格外苛责,害怕一次失败就会万劫不复。这些想法充斥着一颗颗迷茫的心灵——“活着”似乎已经变成一项痛苦的任务,我们总背着千钧在走,又何必留恋这样的生活?

我常常想去书中寻找活着的意义,但这往往是徒劳。眼看着魏连殳被一重重剥离走了活着的意义,殒命于他命运的孤独,申飞也只能在月光下继续走他的路。我们生下来,有父母指引,迅速取得了生存的经验;往后又有朋友、爱人为伴,获得生活的种种经验;唯独无法从他人那里取得生命的经验。但在先生您的作品里,我总能看出一条泥泞的路,那脚印深深浅浅,通往一个将亮的黎明。

您从来不是只知战斗的斗士,悲悯是您的底色。您在《药》结尾的坟上放花圈,愿意让废园开几株老梅,更愿意编织一个“好的故事”,将红花拉长成丝带,织进一切美好的景象。梦醒,美好的事物已不知是幻梦还是过往,但脚底的茧总越磨越厚,于是“希望这野草的死亡与腐朽,火速到来”。我愿意活得像野草,它的存在本身就指向崇高的生命力,所以不会落入虚无——它坦然接纳“痛苦”,这是“欣然”的前提;它不愿舍去“欣然”,这是“痛苦”的意义。

一次讲解完毕,有个妹妹问我:“鲁迅后来开心了吗?”我被问住了,回答了一句:“快乐永远在路上。”回家时,我绕了远路,看路边工地围挡上爬了几朵牵牛花,紫的、白的,开得不管不顾,原来您书里的“小花”在任何时代的缝隙里都会长出来。

我们是别人生命中的“过客”,是一把野草,但永远有自己的路要走。这条路中零星地总长着小花。大可报以一笑、继续赶路,也可以漠不关心、埋头苦行,但花总开在那,总得想想自己愿意捡拾多少美好,又是否愿意分出些根系上的水露去浇灌它们。这些问题并不构成什么评判标准,但它重要得多,因为它构成了我们人生的意义。

或许人生只需要一把刻刀和一块木板,就已具备最锐利的战斗姿态。切记先细后粗、先浅后深,松弛手腕、运刀推进,每种痕迹都塑成了我们灵魂最真实的面貌。我也写作。无论如何,我都要在作品中传递一种松弛而深刻的生命力。它还是无法传授怎么活,但它能激励人们走下去。

写完信后,我推开窗,看上海的夏夜正飘着小雨,我要继续写一首没写完的诗。

就此遥寄。

上海大学中文系 郁佳莉

二零二六年六月十五日

原标题:《给大先生的一封信|郁佳莉牵牛花开在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