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我回了趟老家,河北南部,顺便了解秸秆还田的情况。老乡们听我讲明来意,首先会愣一下,露出一副“这有啥可聊的”的表情。说是困惑也好,无奈也好,他们的反应夹杂了多重情绪——
还田十几年了,就算不想做,也习惯了;
当然更想烧秸秆,但那可是要拘留你的;
还田确实有很多问题,甚至可能让粮食减产,但那又怎样?粮价这么低,少打一二百斤粮食也无所谓,就像人少吃一个馒头,也不会饿死。
回家之前,被迫还田十年后,由于农民强烈反对,黑龙江省去年实际放开了禁烧令,允许农民收到上级指令后,有序焚烧。其他一些省份也在经历这样的变化。今年8月施行的生态环境法典,也要求“地方各级人民政府应当科学精准加强秸秆、落叶等焚烧的组织、指导和管理”,标志着秸秆从全面禁烧进入“科学精准焚烧”的新阶段。
◉今年4月底食通社在黑龙江看到的大片刚焚烧过的农田。
然而和东北相比,河北农民的体感完全不同。所有和我聊天的农民,都不知道其他省份正在有条件地允许焚烧。
“在咱这儿点火,就把你拘起来了。”不止一个人这样说。
在其他省,农民提起秸秆禁烧时常情绪激动。但河北老乡们却是一脸平静的漠然,话也不多,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
我家所在的华北平原是粮食主产区,一般种冬小麦、夏玉米两季作物。和我在其他省份见到秸秆还田带来诸多问题相比,河北的还田较为顺利,矛盾并不突出。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秸秆还田与气候、作物类型以及耕作制度更为匹配?还是因为禁烧管得最严、所以农民已经在十多年里磨合出了有效应对策略?
1
播种
农民对于秸秆还田目前的主要不满,在于两处:影响播种、引发病虫害。
小麦秸秆好说,大家普遍表示,麦秆细、软且短,收割小麦的机器直接将麦秆打碎铺在地表,就不用管了,也就是所谓的覆盖还田。种玉米的时候,四条腿的播种机开过去,即可将播种玉米的那一行土地翻耕、播种,一气呵成。这样的话,玉米的行间仍覆盖着麦秆,甚至小麦根部往上20公分都还扎在土里。“都留着,保墒。”老乡们这么说。
◉河北邢台市的一个农民正在刚收获过的麦田里,免耕播种玉米。图源:新华网
让人头疼的是玉米秸秆。量太大。曲周的一个农民说:“现在玉米都种得稠,秸秆很高,全部还到地里,没办法弄。”因此一些农民还自己往外拉一部分秸秆,“要不然地里都是秸秆,没土了。”
他形容,浇水的时候,水一冲,飘在表面一层都是秸秆。
对于玉米秸秆还田后影响出苗的机理,农民各有说法。有人认为是秸秆导致土壤变暄乎,播完种,一浇水,种子就随土陷到深处,导致出苗晚。
还有人说:小麦种子扎到了秸秆上,而不是土壤中,冬天就冻死了。能看到麦子一片一片的死。
对此,农民的应对策略之一是下更多种子,自然也意味着更多开支。研究人员赵勤煦长期在河北驻村,攻关粮食高产技术。他提醒道,还田做得是否到位,直接决定播种质量。按照他的经验,在玉米秸秆还田时,旋耕深度在30厘米以上,可以保证秸秆翻入20厘米的土层。秸秆和土壤充分混合,就不会阻碍后续播种。
但我走访的农户们普遍表示,农机手最多给旋到20厘米。谁都知道翻得深了更好,但翻得越深越费油,农机手还挣什么钱?
当我问他们,为什么不额外加钱让农机手旋到30厘米?农户们对此则回应:你怎么知道他真的按照你的要求去做?有人说,“农机手有好有赖,有的光给你糊弄,地头给你旋的深,到里边就旋的浅。”
最终结果就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按照最低要求,把秸秆旋到刚好能播下去种而已。
这也是因为种粮利润太低,在农民看来,“少投入”比“多打粮食”更重要。即便每亩地因为这个减产100斤,也不过是100多块钱而已。赵勤煦说,就他看到的实地情况,秸秆还田对于粮食产量的影响基本不大,虽然也有极个别农户,因为还田不当,减产了百分之六七十。而还田做得好的,甚至可以增产10-15%。
也有人在乎还田质量,会找来秸秆粉碎机对玉米秸秆进行二次粉碎,然后用旋耕机旋到地里。峰峰矿区的一个农户说,粉碎一亩玉米秸秆是30元。有的人甚至发现,一遍旋不透,还要再旋一遍。当然,这自然意味着成本增加。
◉华北地区的玉米秸秆粉碎机。图源:贤子
另一种应对策略就是消极抵抗。在曲周,有人提到为了顺利种地,农民只能把多余的玉米秸秆扒拉出来,在村边找个没人的地方倾倒。
“村里也害怕,怕着火。”他说:“没办法,不让烧,弄哪儿?最后都拉到村外没用的坑里,找个钩机,埋了。”
也算是“还田”了。
2
病虫害
小麦秸秆虽然好处理,不用旋进土里,但也正是这个原因,让小麦秸秆更容易滋生虫害。峰峰矿区的一个农户说,小麦的虫子比玉米多,因为收完小麦,还有约20公分的麦茬留在地里。“麦杆儿的管管里,容易生虫。”
“今年就是雨汗(蚜虫)大。”他说,在我去的十几天前,他刚打了一次药。我们聊天时,他正在给小麦浇水,打算等浇完水,等几天,再打一次药。他观察到,秸秆还田之后,虫子明显变多。他蹲在田边着重比划了一下,如果不打药,小麦主茎上密密麻麻爬满黑色雨汗的场景。为了治虫,农药用量至少增加了三分之一,他说。
曲周的农户说,秸秆还田之前,打药少,还田之后,最少每季作物要多达两遍药。“这些年麦子、玉米都得打好几次药。不打药不行。”
杂草也多了。他认为是还田将杂草也一并打碎,草籽落入土中,生生不息。“而且杂草种类也比以前多了。我活到四五十了,没见过的乱七八糟的草都出来了,咱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有开花的,有不开花的。以前地里就那几种草。”
打药次数增加,自然意味着成本上升。一亩地打一次药的成本约为20元,但曲周农户认为,农药没多少钱,关键是打药的人工费钱。他自己经营养殖场,没时间种地,父母快80岁了,被他拦着不让再种地。因此他必须要雇人来打药。
这也是为什么,赵勤煦一再强调,一定要保证秸秆翻耕的深度,因为秸秆和土壤充分混合,深度翻埋,有利于抑制病菌、害虫和草籽。
以二点委夜蛾为例。河北是我国最早发现二点委夜蛾危害夏玉米的地区。自2005年首次发现以来,该虫于2011年前后在河北及黄淮海夏玉米区迅速扩散,并促使河北率先制定地方防治技术规程。《农民日报》曾在2017年采访多位专家,他们指出,二点委夜蛾的暴发并非由单一因素造成,而是与“小麦—玉米”两熟区机收秸秆还田、免耕播种等新耕作制度密切相关。
麦秆覆盖还田后,在玉米苗基部形成遮阴环境,这为喜欢阴凉潮湿的二点委夜蛾幼虫提供了适宜生境,也为它们阻挡了农药喷洒,相当于绝佳的避难所。对此河北省农科院植保专家建议,要么将麦秆离田打包,要么破坏掉这种松软厚实如棉被的麦杆层——例如,把麦杆粉得更碎(使其不易形成连续覆盖层),利用灭茬机把麦秸打碎并压到地面(减少幼虫活动空间),或清除播种行秸秆。
最后一点,和赵勤煦从老乡那里听到的土办法颇为相似:等小麦长出来以后,给玉米留出来播种行,把玉米种到空行里,玉米就跟麦茬接触得少一些,也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减少病虫害的发生。
◉二点委夜蛾为害的玉米枯心苗。秸秆覆盖为幼虫提供了阴凉潮湿的藏身所。图源:灵寿县人民政府
3
算账
算一下账的话,秸秆还田对于农民来说,增加的开支主要在:农药、机械(秸秆粉碎、旋耕等)、种子和人工。
在访谈一位种地大户时,我请他详细列出了种田每个环节的成本。一个有趣的发现是,秸秆还田可能让小农户的负担更高。
首先,在秸秆粉碎、旋耕这些环节,无论大户小户都需要机械来完成。但是农机手服务大户的价格更低。“人家开机器不爱挪地方。一大块地,他不用动了,就愿意优惠点儿。”小农户们也纷纷表示理解。例如旋一亩地的价格,大户一般是25-30元,小户则要支付40元。
其次,大户用无人机喷洒农药、除草剂,每亩价格约4-5元。如果因为秸秆还田而导致虫害、草害增加,喷洒成本也会相应增加。这些在大户看来可以承担。可是对于人工打药的小农户来说,都是让人烦恼的额外劳动。因为一般都是自己打药,他们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数字来核算经济成本,只是会抱怨说“太麻烦了”。
正是这些无法记入成本核算、被所有人忽视的细小的“麻烦”,累积成农民的实实在在的困境,让焚烧的念头始终在他们心头蠢蠢欲动。
2023年武汉大学的社会学博士生郑佳鑫在安徽调研后认为,由于小农户做还田的机械成本更高等因素,秸秆还田实质加速了小农退出土地。我在河北倒是没有见到这种情况。农民表示种地虽然不挣钱,但还是会继续种下去。特别是疫情之后就业机会减少,一些在外省打工的村民回来,开始种地,农闲时就近找些活计。总之,对于农民来说,土地仍然是他们最后的避难所。
大名县的一位老农从快手上了解到“秸秆还田包”,就自己去农资店买来尝试。90多块钱买了3包,撒在五六亩地里,希望能让玉米秸秆快一点腐熟。至于效果如何?他说“感觉腐烂得快一点”。但当我追问来年还打算继续用吗?他的答案又很含糊:“过年的时候再说”。
淡漠,无所谓——我在河北调研时,感受到的农民对于秸秆还田的一种普遍态度。他们会抱怨秸秆还田导致的出苗差、虫害变多等问题,但谈及产量,他们又会说,“影响不大”。
他们自己偶尔也会对这个结论感到奇怪。然后分析说,影响产量的原因很多,可能是最近政府修的水利工程让灌溉得到了保障?也可能是化肥、种子质量提升了?但不管如何,只要减产幅度不是很大,他们都能接受,“能收个钱儿就中。”毕竟,赚钱不能指望种地。
◉玉米秸秆如果粉碎不够,没有和土壤充分混合,会导致小麦种子扎根不深,出苗不好。图源:B站up主“回村歇歇”
4
打包
虽然已经习惯了秸秆还田,而且对产量影响也不大。但受访农民最后的结论却十分一致:还是想烧。烧了之后,地里干净,好干活,虫也少。
一位小农户家有12亩地。在他家地的边上,是邻市的种地大户过来包了800亩地。有一年他看到大户让大型机器把秸秆都打包带走了。他挺羡慕,也一直希望有人能过来收走自己的秸秆。“我让人家来打,人家嫌地块小,不给打。”
但经历过打包的农民,更多是抱怨。例如肥乡的一户农民说,十几年前,刚刚不让焚烧的时候,有人来打包小麦秸秆。“打包的时候轧一遍、收包的时候轧一遍。”他说,“本来种玉米,直接能种下去。来来回回,把地都轧实了。”
他不知道这些打包的农机手有没有拿到国家补贴。不管怎样,“补贴不给到农民,谁会叫人平白无故地轧地呢?”
两害相权,他最终还是决定把秸秆翻回土里。
前两年又发生了一件事,让他对农机手进地里更起疑心。前些年政府推广深松,补贴农机手给农民翻地。“就免费给你在地里划几道沟,不是全翻一遍,弄得一道沟一道沟的,耕地的时候还不好干活呢。”他说,让农机手这么胡乱一搞,农民都不肯再让人来深松了。
◉为了改善耕地质量,中央财政连续多年安排资金支持农机深松整地作业。但就像秸秆还田,在执行过程中一旦打了折扣,反而妨害农民种地。图源:邯郸新三农
几十年来使用化肥、农药且高强度种植的方式,已经透支了土地的营养。而这也正是秸秆还田希望解决的问题——补充有机质、改善土壤结构和维持长期土壤肥力。但是,这种好处有没有被农民感受到?我遇到的农民都认为:土壤确实变得疏松,不板结了。赵勤煦也说,玉米秸秆还到地里确实能增加土壤有机质,光看颜色也能看得出来。“去农户地里,也能看得出来土壤表层颜色偏深。再去测一下土壤有机质含量也能测出来。”
但农民并未减少化肥用量。主要出于两个原因:第一,秸秆增加的是土壤有机质,而作物需要吸收的速效养分主要还是来自化肥;第二,中国很多地区其实存在过量施肥的问题,因为农户并不知道自己的土壤是何成分,只能依据经验、以及处于对减产的恐惧,而继续以前的(甚至增加)化肥用量。
农民的观念还停留在“化肥上的越多越好”。这也阻碍了他们对秸秆还田和土壤健康之间的关系的认知。只有当秸秆还田与测土配方施肥、养分平衡管理等措施结合时,土壤肥力提升才更有可能逐步转化为化肥减量。而如何真正了解土壤?这既是农民的知识盲区,也是基层农技服务的空白。
当秸秆还田在华北平原已经成为一种被普遍接受的农事操作,农民仍没有真心拥抱这一实践。
-这是食通社第834篇原创-
食通社
作者
孔令钰
食通社项目主任。关注气候、环境和食农议题。
应被访者要求,文中赵勤煦为化名
编辑:裴丹
版式: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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