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抱着两个孩子出来报喜的时候,产房里外都热闹得很。

“恭喜恭喜,龙凤胎,母子平安!”

所有人都往前挤,争着看孩子长什么样。只有封腾站在原地没动。他手里攥着签字的笔,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走廊里。

有人推了他一把:“封总,你快去瞧瞧啊!”

他才抬脚,一步一步挪过去。路过护士身边,他没看孩子,只看了护士递过来的单子,翻了两页,脸色刷地白了。

“封总?”护士喊他。

他没应,转身进了楼梯间。

门关了十分钟才出来。

重新出现的时候,他说:“公司有事,我先回去。”

亲戚们都愣了。当妈的刚生完,当爹的先走了,这叫什么事?

薛杉杉后来听人说起这些,只是笑笑说:“他忙,理解的。”

可她心里明白。那天封腾来病房看她,站了不到五分钟。他站在婴儿床边,眼神落在一个孩子身上,又移到另一个孩子身上,最后落在她脸上。

那个眼神,不是高兴。

是一种怕。

像是怕什么东西碎了,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

当天晚上,封腾就对她说:“杉杉,这段日子我睡书房。”

薛杉杉抱着刚喂完奶的孩子,愣住了。她想问为什么,可封腾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僵直,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那之后三个月,封腾再没进过主卧的门。

薛杉杉以为时间长了就好了。可等到她从封腾大衣口袋里摸到那张揉皱的诊断书,她才发现,有些事不是等就能等来的。

那张纸上,写着封腾的名字。

写着胃癌。

写着Ⅲ期。

写着:患者拒绝住院治疗。

薛杉杉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衣架滑坐在地上。

那天夜里,月光很冷,窗外下着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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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薛杉杉和封腾结婚三年了。

三年前她在商场做导购,封腾来买领带,两人就那么认识了。封腾说要娶她的时候,封家上下没一个同意的。

婆婆封秀英当着她的面说:“一个卖衣服的,配不上我们封家。”

薛杉杉没吭声,封腾牵起她的手就走了。

办婚礼那天,封秀英没来。封腾说没事,可薛杉杉能感觉到,他心里不好受。

婚后日子过得也算平静。封腾接手家里的建材公司,忙得连轴转。薛杉杉辞了工作,在家料理家务,偶尔去公司帮忙送个文件。

她不是没想过惹婆婆不高兴怎么过。可封腾说了:“你是我娶的,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她就信了。

一年后她怀了孕,封腾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天天摸着她肚子说“闺女闺女”。

结果生出来是个男孩,封凌。

封秀英听说后,破天荒来医院看了一回,但也只是站了站就走了。

那段时间薛杉杉才知道,封腾以前结过婚,前妻生孩子大出血没救回来。

这件事封腾从不提,她也不敢问。

只知道从那以后,封腾变了很多,不爱笑了,晚上常常失眠。

封凌两岁的时候,薛杉杉又怀了。

这次是龙凤胎。封秀英总算说了一句“还行”,语气里却还是带着嫌弃。

薛杉杉不在乎。她心里只有一件事——孩子平安,封腾开心。

可孩子生下来那天,封腾的反应,像是她的世界被人狠狠推了一把,眼看着就要倒。

产后第三天晚上,薛杉杉终于扛不住了。

她撑着酸软的身子下床,扶着墙走到书房门口。门没锁,她推了一条缝,看见封腾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光。

“老封。”她小声喊。

封腾没回头,只说了句:“回去躺着,别着凉。

“你到底怎么了?”她站在门口,声音发抖,“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

封腾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闷闷的:“跟你没关系。”

“那为什么——”

“杉杉。”他打断她,“别问了,行吗?”

薛杉杉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趴在被子上哭。

孩子醒了,哇哇哭起来。她抹干眼泪去抱,奶水顺着衣服洇湿了一大片。

坐月子的人,最忌讳生气哭鼻子。她也知道,可就是忍不住。

那几天,封秀英天天往家里跑。

名义上是来帮忙,实际上是来盯着薛杉杉。

她在客厅里大声跟封腾说话:“你这老婆,生个孩子跟立了什么大功一样,天天拉着脸给谁看?”

封腾没接话。

薛杉杉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咬着嘴唇没吭声。

婆婆走了以后,封腾才进来看她。他坐在床边,想伸手碰碰孩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说。

薛杉杉抬起头看他:“那你呢?你的话我往不往心里去?”

封腾的眼神闪了一下,站起来就走了。

薛杉杉躺在床上一整夜没睡着。

她开始回想这段时间封腾的种种反常。

他已经两个月没碰她了。

每次她靠近他,他就下意识往后退。

吃饭也不怎么夹菜,喝粥喝得多,一吃肉就犯恶心。

她以为他是工作压力大,给他买了养胃的药,他接过去看都没看就扔抽屉里了。

现在想想,那不是不在乎,是不敢在乎。

02

出了月子,薛杉杉就张罗着给封腾炖汤。

鸡汤、排骨汤、鱼汤,轮着来。她端着汤碗站在书房门口,敲半天门,封腾才开一条缝,接过碗说声“放着吧”,门又关上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碗汤一点点变凉,心里也跟着凉了。

封凌五岁了,正是认人学样的时候。

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爸爸,封腾从来不拒绝他进书房。

可有一次封凌跑进去的时候,撞翻了桌上的药瓶,白色药片撒了一地。

封腾一把抱起孩子,语气急得吓人:“别碰!”

封凌吓哭了。薛杉杉赶过来,看见他蹲在地上慌慌张张地捡药片,手指都在抖。

“什么药?”她蹲下去想帮忙。

没什么,维生素。”他站起来,把药片全攥在手心里,转身进了卫生间。

薛杉杉盯着马桶冲水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

再傻的人也起疑心了。

那天晚上,她趁封腾洗澡,溜进书房翻他的抽屉。

抽屉上了锁,她没找到钥匙,只在他外套口袋里摸到一张医院就诊卡。

卡的背面用胶带粘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个科室名字——肿瘤内科。

薛杉杉手一抖,卡掉在地上。

她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那几个字刺眼。

封腾洗完澡出来,看见她站在书房门口,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你翻我东西?”

薛杉杉把就诊卡递到他面前,声音尽量压得平和:“老封,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

“不是。”他打断她,动作很快地拿回就诊卡,塞回口袋,“那是朋友让我帮忙挂号的,你别瞎想。”

“那你为什么睡书房?”

“工作忙。”

“为什么不吃肉?”

“胃不好。”

为什么——

够了。”他声音突然拔高,像是被激怒的野兽,“我不想说,你能不能别问?

薛杉杉被他吼得一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从来没见过封腾这副样子。他一直是温和的,说话轻声细语,哪怕生气也不会吼人。可现在,他像变了一个人。

封腾看她快哭了,语气又软下来,伸手想碰她肩膀,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早点睡吧。”他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薛杉杉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瘦了很多。

肩膀塌了。

以前那个挺直腰板走过的男人,现在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她没再追问。

可她心里清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她给闺蜜李欣妍打了个电话。李欣妍是她在商场做导购时认识的,两人关系好,什么话都敢说。

电话那头,李欣妍听了半天,冒出一句话:“杉杉,我跟你说句难听的,你别不爱听。”

“你说。”

“他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薛杉杉愣住了:“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男人变心都这样,先挑你毛病,再分床睡,最后连家都不回了。你看看他,天天早出晚归,回来就钻书房。你不是说他最近看手机的次数都少了吗?那是怕你看见。”

薛杉杉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李欣妍又说:“你盯紧点,别到时候人财两空。”

挂了电话,薛杉杉坐在沙发上发呆。

她不愿意相信封腾会做那种事。可除了这个,她实在想不通还有什么理由,能让她丈夫这样躲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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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一天天过,矛盾越来越深。

龙凤胎满月那天,封秀英在酒店摆了满月酒。

亲戚朋友都来了,说了一堆好听话。

薛杉杉抱着孩子坐在主桌,封腾坐在她旁边,脸上的笑很勉强,像是用尺子量好的,不多不少。

吃到一半,封秀英端着酒杯站起来,笑盈盈地说:“我们家封腾啊,事业忙,家里全靠杉杉撑着,不容易。”

薛杉杉刚想谦虚一句,就听封秀英话锋一转:“可咱们封家也得有个规矩,这孩子是姓封的,不是姓别的,该分清楚的得分清楚。”

全场安静了一秒。

薛杉杉脸上笑容僵住,她听懂了。

封秀英这是在暗示她,她是“外人”。

封腾放下筷子,刚要说话,封秀英抢在前面:“我那好大孙封凌呢?来,到奶奶这儿来。”

封凌乖乖走过去,被封秀英搂在怀里,她故意大声说:“封家的长子长孙,将来可是要挑大梁的。”

薛杉杉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

一顿饭吃得跟打仗似的。

回家的路上,她终于忍不住了:“妈今天这话什么意思?”

封腾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没说话。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外人?

“杉杉,你想多了。”他的声音很轻。

“我想多了?”她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妈当着那么多人挤兑我,你屁都不放一个!你说我想多了?”

封腾深吸一口气,踩了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转头看她,眼眶红红的,“跟她吵?跟她闹?那是我妈!”

“那你就让我一个人扛着?”

两人都沉默了。

车里就剩下龙凤胎的哭声。

封腾重新发动车子,一路上再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封腾第一次提出离婚。

“杉杉,要不……我们分开吧。”

薛杉杉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封腾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声音闷闷的:“我觉得你跟着我,不幸福。”

薛杉杉笑了,眼泪掉下来,嘴上却笑了:“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幸不幸福自己不知道?”

“可我不想拖累你。”

“拖累?”她走过去,一把拽开他的手,逼他看着自己,“封腾,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拖累?你有事瞒着我,对不对?”

他避开她的目光,不说话。

她知道,他在撒谎。

04

薛杉杉开始偷偷查封腾的行踪。

她说服自己是为了证明封腾外面有人,好给自己一个了断。可更深处的直觉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翻了他的手机通话记录,发现这几个月的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出现频率很高。她记下来,偷偷拨过去。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赵医生,您好。”

薛杉杉心里一动,没应声,挂了。

她又去翻封腾的车。后备箱里放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旅行包。包里有几盒药——奥美拉唑、吗丁啉,还有一盒化疗用的替吉奥。

薛杉杉蹲在车后备箱前,腿都在打颤。

化疗。

替吉奥。

肿瘤内科。

所有片段在这一刻拼起来了。

她想起封腾这两个月瘦了快二十斤,想起他半夜在卫生间呕吐的声音,想起他不再碰她不是嫌弃,而是怕她发现他虚弱。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直接问?捅破了,封腾能承认吗?不问?那就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垮掉?

她决定先找赵医生。

赵仁勇是封家的老熟人,市立医院肿瘤科的主任医师。薛杉杉抱着孩子,以体检的名义去了一趟医院。

赵医生看着她,叹了口气:“他交代过,不能跟你说。”

“赵叔,我求你了。”薛杉杉眼泪汪汪,“他是我丈夫,孩子他爸。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这个家就散了。”

赵医生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心软了:“胃癌,低分化腺癌,Ⅲ期。确诊快三个月了。”

薛杉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赵医生赶紧扶住她:“我建议他尽快住院,他不肯。他说怕你担心,怕孩子没爸爸,怕……”

怕什么?

“怕他前妻的命运,落到你头上。”

薛杉杉愣住了。

“他前妻……也是这个病?”

赵医生点点头:“一样的。他发现的时候太晚,等送到医院,已经……”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薛杉杉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手心全是冷汗。

她终于懂了。

封腾不是在躲她,是在躲一场噩梦。

他怕历史重演。

他怕自己像前妻一样,死在手术台上。

他更怕她像当年的自己一样,眼睁睁看着亲人一点点死去。

所以,他选择了逃跑。

用冷漠把她推开,用沉默逼她离开,好让自己走得“体面”一些。

薛杉杉擦了眼泪,站起来:“赵叔,我求你一件事。”

“别告诉他我来过。”

赵医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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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薛杉杉决定不戳穿。

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饭、带孩子、料理家务。封腾依然睡书房,她也不再追问。

但她开始“有预谋”地做些事。

她把饭菜做得更清淡,顿顿有粥,少油少盐。封腾看着她端上来的菜,愣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喝了。

她把他的衣服都换成纯棉料子,说“舒服”。他的衣柜也被她重新整理,把那些紧身的、不透气的全扔了。

封腾的生日那天,她买了一个煮粥的炖锅,说是“养生”。封腾看着那锅,眼眶忽然就红了。

“你……你真好。”他说完这句话,赶紧转身进了卫生间。

薛杉杉站在原地,眼泪也掉下来了。

可她还是没开口。

她知道,封腾还没准备好。他要自己先过那关,别人帮不上忙。

可封秀英不知道这些。

满月酒后没几天,封秀英又来了。这次她进门就说:“杉杉,我想跟封腾商量个事儿。”

薛杉杉抱着孩子陪她走进书房。

封秀英开门见山:“你爸走得早,封家就你一根独苗。你前头那个生的,咱们也养着。可这龙凤胎大了,什么事都得有个章法。我的意思是,把家里产业做个公证,封凌占大头,龙凤胎和你,按比例分。

薛杉杉心里咯噔一下,没说话。

封腾的脸当即黑了下来:“妈,这事以后再说。”

“以后?”封秀英嗓门拔高了,“等你病倒了再分?你——”

“妈!”

封秀英住了嘴,但脸色难看极了。

薛杉杉在边上听得清清楚楚。

病倒了?

婆婆知道?

她看向封秀英,封秀英的目光闪了闪,避开了。

那一刻,薛杉杉全明白了。封秀英不是不知道封腾的病,她不仅知道,还在暗中配合。她想逼自己走,好让封家的“家产”不分到外人手里。

薛杉杉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看向封腾,封腾低头抠着书桌边缘,指甲都泛白了。

那一刻,她什么都不想忍了。

“妈,”她的声音平静得很,“您要分家产,可以。但有句话我先说清楚,封腾的病,不是您用来赶我走的工具。”

书房里静得可怕。

封秀英的脸涨红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薛杉杉转头看向封腾,“老封,别再瞒了。”

封腾的手一抖,整个人像被揭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他抬起头,看着薛杉杉,眼眶红红的:“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在书房吐的时候,你在车里藏药的时候,你半夜不睡觉对着电脑发呆的时候。”薛杉杉哭了出来,“我都知道。”

封秀英愣在当场。

封腾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锯木头:“杉杉,我不是想瞒你……我是怕……”

“怕什么?怕我跟你前妻一样?怕我受不了?”薛杉杉走上去,一把抱住他,“你什么都能扛,为什么这件事就不能让我跟你一起扛?”

封腾没说话。

薛杉杉感觉到肩上的衣服湿了。

那是封腾第一次当着她的面哭。

06

封腾终于说出了全部。

他确诊那天,正好是薛杉杉生产完。他拿着诊断书站在产房门口,听见里面孩子的哭声,两条腿软得迈不了步。

他当时想,老天爷是不是在跟他开玩笑。他刚刚有了新家,有了龙凤胎,凭什么又要他失去一切?

他开始瞒。

吃着从网上开的药,忍着恶心咽下去,假装一切正常。深夜睡不着,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一遍遍看着前妻的遗照。

他怕。

怕自己走得太快,孩子还没来得及叫爸爸。怕自己走得痛苦,薛杉杉会像当年的他一样,眼睁睁看着到最后什么都做不了。

他更怕的是——薛杉杉还年轻,她还有大把的青春。他不配拖着她,一起走向终点。

我不想让你看着我一天天垮掉,”封腾背对着薛杉杉,声音像是从胸腔挤出来的,“就像当年的小敏一样……

他说的“小敏”,就是前妻。

薛杉杉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所以你就想自己扛?想一个人死?”

“我不知道……我就是不想让你也经历那一切。”

你死了,我的世界就塌了。”薛杉杉眼泪簌簌地掉,“你走了,我一个人带孩子过?孩子将来问起爸爸——我说什么?说他爸爸不敢面对现实,跑西藏去自杀了?

封腾的后背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西藏?

“赵叔跟我说的,他说你一直想去西藏,说那是离太阳最近的地方,死在那里,灵魂能升天。”薛杉杉抹了一把泪,“封腾,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迷信了?”

书房里沉默了好久。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打在玻璃上,像是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杉杉,我想活。”封腾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我真的想活。可我前妻走的每一步我都记得——化疗、脱发、呕吐、消瘦……最后连水都喝不进去。我怕那个过程。”

“我知道。”薛杉杉把他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可我更怕没有你的日子。”

封腾没说话,只是把她抱紧了。

那一刻,他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明天……明天我住院。”他说。

薛杉杉点点头,把他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我陪你去。”

雨停了。

第二天一早,薛杉杉收拾好住院的东西,推着封腾出了门。

婆婆封秀英站在门口,想拦,又不敢。

薛杉杉没看她一眼。

车开到医院,赵医生已经等在门口。

封腾扭头看着副驾上的薛杉杉,像是才想起什么:“杉杉,如果手术失败——”

“不失败。”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薛杉杉打断他,“你答应过我的,要活着看到龙凤胎上小学。”

封腾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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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住院那天,薛杉杉才知道封腾的身体情况有多糟。

体重掉了三十多斤,整个人瘦得能看见肋骨。血常规几乎每一项都不合格。胃镜报告上写着——胃部肿瘤,约5x4cm,已侵犯周围组织。

“需要尽快手术。”赵医生把报告推到薛杉杉面前,“但也得说清楚,这个手术风险很高。肿瘤位置不太好,包着几条重要的血管。切除以后,有百分之二十的概率会出现严重并发症。”

“如果不动手术呢?”薛杉杉问。

“差不多……一年左右。”

薛杉杉握着报告书,指尖把纸掐出了印子。

赵医生看向封腾:“你怎么想的?”

封腾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听她的。”

薛杉杉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就做。”

手术定在一周后。

那七天,薛杉杉住在医院,白天陪封腾做各种检查,晚上就睡在病房的折叠床上。护士都认识她了,说她比护工还勤快。

封腾问她:“你不怕?”

“怕我做手术的时候,出不来。”

薛杉杉没回答。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把十根手指一根根嵌进他的指缝里,像是要把两个人绑在一起。

“那我也不怕。”她说。

封腾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笑。

术前第三天,封腾突然提出要见律师。

“交代后事。”他说得很坦然。

薛杉杉没拦他。

律师来了,封腾立了一份遗嘱。他把公司、房产、存款,全转到了薛杉杉的名下。封凌和龙凤胎的抚养权,也给了她。

你呢?”薛杉杉问他,“你把什么都给我了,你呢?

“我的命,不是也交到你手里了?”封腾说。

薛杉杉别过头去,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术前那天晚上,封腾趁薛杉杉睡着,偷溜出病房。他穿着病号服,在医院的走廊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最后停在了楼梯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火车票——是去拉萨的,今天的票。

他攥着票,手指都在抖。

他忽然想起前妻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窗前看了一整天,最后说:“我不想死在医院里,我想去一个能看见太阳的地方。”

可他去不了。

他被抢救了一夜,最后还是没留住。

封腾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他准备迈出腿的那一刻,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一条消息。

薛杉杉发的:“你跑哪儿去了?”

后面跟着一个委屈的表情。

封腾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忽然把火车票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转身,走回病房。

薛杉杉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等他。看见他回来,她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

他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上床,侧过身,看着窗外:“杉杉,我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