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九点多,我蹲在门口刷牙。

巷子里黑灯瞎火的,只有我家门口那盏15瓦灯泡亮着。

远远的,我看见一个人影从巷子口走进来,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等那人走近了,我一口牙膏沫子差点咽下去。

沈玉珠。

她把蛇皮袋往我家门框边一撂,拍了拍手上的灰。

“梁长生,你在工地上说的话还算数不?”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又补了一句:“今天你得娶我。

巷子里好几户人家的灯同时亮了。

我手里那搪瓷缸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温水溅了我一裤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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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事得从当天中午说起。

工地发工资,我手里攥着那沓钞票,心里头美滋滋的。朱鹏飞凑过来,用胳膊肘杵了我一下:“梁大嘴,今天不发工资?请客啊!”

我瞪他一眼:“请就请,谁怕谁。

我们几个去了工地旁边那家小饭馆。菜是家常菜,酒是散装白酒,但胜在便宜。一人三碗米饭下肚,酒劲就上来了。

朱鹏飞这人,嘴碎,爱起哄。他喝了几杯,脸通红,开始满嘴跑火车。

“梁大嘴,你说你都单身十年了,不憋得慌?”

我没搭理他。

他又说:“你看食堂那个沈玉珠,长得也不赖,还是寡妇。你要是把她娶了,天天吃饭不用花钱。”

周围的工友都笑了。

我也笑了,骂他:“你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说真的!”朱鹏飞一拍桌子,“你敢不敢?”

我那时候已经喝了半斤多,脑子晕乎乎的。看着周围工友那起哄的眼神,嘴一快,话就出去了。

“她要肯嫁我,我天天让她吃香喝辣,绝不让她的手沾一滴凉水。”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但工友们已经笑翻了天,朱鹏飞拍着桌子喊:“这话我可记住了!”

就在这时,包工头的老婆端着一盘拍黄瓜走进来,身后跟着沈玉珠。

原来沈玉珠是来给包工头送饭的。

她从我身边走过时,我清清楚楚看到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不是生气,也不是害羞,就是一种很平静的打量。

我当时酒醒了一半。

朱鹏飞还在那起哄:“沈姐,听见没?梁大嘴说要娶你!

我赶紧扯他袖子:“行了行了。”

沈玉珠没说话,把饭盒放在包工头桌上,转身走了。

我松了口气。

可心里头总觉得不太对劲。

那顿饭吃到下午两点才散。我摇摇晃晃骑着破自行车回家,一路上风一吹,酒劲又上来了。到家后我倒在床上,连鞋都没脱就睡着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约听见有人敲门。

我没搭理,翻了个身继续睡。

敲门声越来越响。

我骂骂咧咧爬起来,光着脚去开门。

门一开,我愣住了。

门外站着沈玉珠,肩上扛着蛇皮袋,手里还拎着个暖水壶。月光打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身后还站着两个工友,都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梁长生,”她说,“你中午说的话,全场都听见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她把蛇皮袋往门里推了推,“今天你得娶我。”

巷子里好几户人家的灯亮了。

隔壁王婶趴在窗户上,脑袋探出来看热闹。对面老刘家的狗也汪汪叫起来。

我那时候还穿着大裤衩,光着膀子,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那个……沈姐,你先进来说话。”我赶紧侧身让她进门。

沈玉珠没动。

“你先说,今天娶不娶?”她站在那里,声音不大,但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我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娶娶娶,你先进来再说。”我几乎是求她了。

沈玉珠这才跨进门槛。

她进来后,把蛇皮袋往客厅地上一放,又看了看我家那间堆满杂物的卧室。

“今晚我睡哪?”

02

那晚我几乎没睡着。

沈玉珠睡了我妈的房间,我一个人窝在客厅那把破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怎么就来了呢?

我就是吹了句牛啊。

我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劲。

沈玉珠在工地食堂干了三年,我多少听说过她的事。

她男人三年前出车祸走的,留下她和婆婆一起过。

她一个人撑着那食堂,从早忙到晚,从来没跟谁红过脸。

工地上的男人多,对她献殷勤的也不少。有送花的,有帮她搬东西的,还有明着说要娶她的。她全都拒绝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怎么就偏偏看上了我?

我翻了个身,沙发弹簧硌得我腰疼。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迷糊,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动静。我爬起来一看,沈玉珠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

她把昨天带来的蛇皮袋打开,里面装着米面油盐,还有几样青菜。

“你起来了?”她头也不回,“洗漱完来吃饭。”

我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她熟练地切菜、炒菜。

那样子,好像她在这屋里住了一辈子似的。

吃饭的时候,我试探着问她:“沈姐,你这到底是……”

“叫玉珠就行。”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先把饭吃了再说。”

我只好埋头吃饭。

她的手艺不错,比工地食堂做的还好吃。我心里头想着,要是真娶了这么个媳妇,倒也不亏。

可我还是想不通。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时,我终于憋不住了。

玉珠,你跟我说实话,你为啥要嫁我?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你不是说想娶我吗?”

“我那是喝醉了吹牛的。”

“我知道。”她转过身看着我,“可我觉得你说的是真心话。”

我被她看得很不自在。

“整个工地,只有你说过不让我沾凉水。”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我那个死鬼老公,活着的时候都没说过这话。”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那是我喝醉了随口说的,她居然记住了?

“再说了,”她把碗放进水池里,“我也没别的选择了。”

这句话听着不太对劲,但我没深想。

那几天,沈玉珠就住在我家里。她每天早出晚归,去食堂忙活。我下班回来,她已经把饭做好了,家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妈郑淑贤住在乡下,平时十天半个月才打一次电话。

可这次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开口,老太太第二天一大早就坐班车赶来了。

她一进门,看见沈玉珠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愣了一下。

“妈,您来了。”沈玉珠擦了擦手,走过去扶着她坐下,“我去给您倒杯水。”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小子行啊”。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老太太就拉着沈玉珠的手问长问短。问她在哪上班,家里几口人,有没有什么难处。

沈玉珠一一回答,说话不卑不亢的。

我妈越听越满意,最后直接拍板:“这媳妇,我认了。”

“妈!”我急了,“我跟她才认识几天啊。”

“认识几天怎么了?”我妈瞪我一眼,“我跟你爸认识三天就结婚了,不也过了大半辈子?”

老太太又问沈玉珠:“闺女,你愿意不?”

沈玉珠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那还等什么?明天就去领证。”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我妈那高兴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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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妈一大早就拉着我们去民政局。

我浑浑噩噩地签字、按手印、拍照。等拿到那个红本本时,我还跟做梦似的。

这就结婚了?

我低头看着结婚证上那张照片,我笑得有点勉强,沈玉珠倒是很平静。

从民政局出来,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非要去菜市场买条鱼,说晚上要好好吃一顿。

我跟着她们走在街上,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说实话,沈玉珠这人长得挺耐看。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长相,但看着很舒服。她皮肤白净,五官端正,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可她对我太客气了。

客气得不像夫妻,倒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房客。

婚后的日子就这么过着。

沈玉珠每天五点就起床,做好早饭,六点去食堂。

我七点出门,到工地干活。

晚上我回家时,她已经把饭做好了,家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但除了吃饭,我们几乎没话。

我想跟她说话,可她总是简短地回应几句,然后就回房间去了。

有几次,我试探着问她以前的事,她都避开了。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她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心里头不是滋味。

朱鹏飞那小子看出我不对劲,有天在工地上问我:“怎么,结了婚还不高兴?”

“高兴什么。”我点了根烟,“她都不怎么跟我说话。”

“人家是害羞。”朱鹏飞拍我肩膀,“你主动点不就行了?”

我没接话。

后来我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发现沈玉珠还没回来。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在食堂收拾,晚点回来。

我一个人吃完饭,去她房间找东西时,无意中翻到了她枕头底下的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借条复印件。

上面的数字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十八万。

借款人写着沈玉珠的名字,还有她前夫妹夫的签字。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十八万,她哪来那么多钱?

她把钱借给谁了?

我脑子里乱得很。

晚上十点多,沈玉珠回来了。她看见我坐在她房间,愣了一下。

“你怎么……”

我把那张借条摊开。

“这是什么?”

她脸一下子白了。

“你翻我东西?”她声音有点发抖。

你枕头底下的,我收拾房间看到了。”我盯着她,“这钱是怎么回事?

她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半天没说话。

“玉珠,”我把声音放软了些,“你跟我是夫妻了,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那钱是我前夫妹夫借的。他拿我的身份证去借的高利贷,说是要做生意。结果全赔了,人跑了,债主就来找我。”

我心里一惊。

“那你嫁给我……”

“我需要一个老公。”她的声音很低,“债主知道我结婚了,可能就不敢来找麻烦了。”

我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原来如此。

她说要嫁给我,不是因为我那句话,是因为她需要一个挡箭牌。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嫌弃我。”她低着头,“我也没别的办法了。

我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厅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像是敲在我心口上。

我脑子里反复想着她说的那些话。

她说她没别的选择了。

她说她怕我嫌弃她。

她说她需要一个老公挡债主。

我气得牙痒痒,可转念一想,她也没害过我。她每天给我做饭,收拾屋子,照顾我妈。

可我越想越觉得难受。

不是因为被骗,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以为她是真的看上我了,结果人家只是利用我。

04

那几天,我们谁都没提那张借条。

但我心里头憋着气,总想找她问清楚。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发现她不在家。厨房里锅还是凉的,桌上也没有饭菜。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几声,她没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

我有点急了。不会是债主找上门了吧?

我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骑车去了食堂。

食堂的灯还亮着,但大门已经锁了。我绕到后门,看见沈玉珠坐在厨房里,面前摆着一碗面。

面已经坨了,她一口都没动。

“你怎么不回家?”我站在门口问她。

“长生,”她叫我名字时,声音有点发抖,“今天债主找到食堂来了。”

我心里一紧。

“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说,再不还钱,就把房子收了。”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那房子是我前夫留给婆婆养老的,要是没了,我怎么跟她交代?”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哭。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软了。

我想起我妈住院时,她以“朋友”身份去照顾了三天。想起她每天给我做饭、收拾屋子。想起她在民政局签字时,手还在发抖。

也许她也不是完全在利用我?

我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那房子值多少钱?”

“三四十万吧。”她擦了擦眼泪,“但房子写的是我前夫的名字,他死了,房子归他妹妹。我婆婆住在里面,每年交房租。”

“那他妹妹呢?”

“她不管。”沈玉珠苦笑,“她老公就是那个借钱的妹夫,两口子跑路了。”

我坐在那里,心里头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十八万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我在工地干了十几年,攒的钱也就二十来万。那是我的养老钱。

可要是不管她,我心里头又过不去。

“你把那张借条给我。”

她愣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长生,你真要帮我?”

你都叫我老公了。”我站起来,“我不管谁管?

那天晚上回家后,我给那个借钱的妹夫打了电话。

号码是我从沈玉珠那要来的。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对面一个男声有气无力地问:“谁啊?”

“我是沈玉珠老公。”我说,“你的债,我来跟你算。”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挂了电话。

我又打过去,这次他接了,语气很不耐烦。

“那钱是我跟我老婆借的,跟你们有屁关系?”

“你老婆是谁?是沈玉珠的谁?”我问他。

“她是我老婆的嫂子。”

“那就对了。”我说,“我老婆不是你们的提款机。明天下午三点,我们在工地食堂见面,把话说清楚。你不来,我就报派出所。”

我挂了电话,手心都是汗。

沈玉珠站在门口,看着我。她手里端着杯水,递给我。

“你跟他说话的样子,挺吓人的。”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吓人还不好?就是要吓住他。”

她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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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妹夫没来。

来的是三个陌生人。

我那时正在工地干活,突然听见有人喊:“梁长生,你老婆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扔掉工具就往食堂跑。

食堂门口围了一堆人。

我挤进去一看,三个男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他手里拿着那张借条原件,在沈玉珠面前晃。

“沈姐,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这债拖太久了。”

沈玉珠站在门后,脸色发白。她婆婆赵桂兰跪在地上,哭着求他们宽限几天。

“求求你们了,我儿子已经不在了,这钱我一定会还的。”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赵桂兰跪在那,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想起我妈郑淑贤,她也是这个年纪。她要是被人逼成这个样子,我会怎么做?

我转身从墙根抄起一把铁锹。

朱鹏飞在后面喊我:“长生,别惹事!”

我没回头。

我走进去时,那三个人转过头看着我。

那个花衬衫上下打量我一眼:“你谁?”

“我是她老公。”

我把铁锹往地上一杵,站在沈玉珠前面。

“这钱,我来还。”

花衬衫笑了:“你还?你拿什么还?”

“我拿命还。”

我看着他,没说虚的。那一刻,我心里头是真的豁出去了。

气氛僵住了。

花衬衫收了笑,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想他看得出我不是在开玩笑。

这时,人群里有人喊:“派出所的人来了!”

花衬衫朝外看了一眼,骂了句脏话,把借条收进口袋里。

“行,你等着。这账,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他们走了。

沈玉珠跌坐在椅子上,浑身都在发抖。

赵桂兰还跪在地上,我弯腰把她扶起来:“赵姨,起来吧。”

赵桂兰抓着我的手,眼泪直流:“孩子,你是个好人。”

我扶着她坐下,回头看着沈玉珠。

她坐在那,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别怕,有我在。”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长生,”她叫我名字时,声音抖得厉害,“你为什么要来?”

我想了想,说了句实话:“因为你是我的。”

那一刻,她哭得更厉害。

那天晚上,我和沈玉珠坐在阳台上。月亮很亮,风很凉。

长生,”她说,“我嫁给你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现在想清楚了?”

她摇了摇头:“越来越不清楚了。”

那就别想了。

“你不恨我?”

恨。”我说,“但恨归恨,日子还得过。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那张借条的事,我来解决。”

“你怎么解决?”

“我有我的办法。”

她没再问。我也没再说。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握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

但我握着,不想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