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机场出口,冷风直往领口里灌。
我拖着行李箱走了没几步,掏出手机叫了一辆车。
屏幕上显示接单的司机离我不到两百米。
几分钟后,一辆白色轿车停在我跟前,我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眼皮肿着,像是刚刚哭过。
我跟她说去南湖小区,也就五十块的车程。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紧了一下,没接话,默默地发动了车子。
车开出机场路,她一直沉默,手机屏幕亮了三次她都没碰。
到了小区门口,计价器跳到五十,我递过一张钞票,她没接,反而把那张钱拨了回来。
她抬起眼,眼眶红得像泡过水,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大哥,钱我不要了,求你帮我个忙行吗?”
01
我活了五十五年,头一回碰到这种事儿。
深更半夜的,一个女司机,说不收钱,还求我帮忙。
我第一个念头是,该不会遇上什么骗子了吧。
这几年新闻上没少报道,专门挑半夜打车的人下手,先装可怜,再骗钱。
我握着那张五十块的票子,心里直打鼓。
她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指关节泛白,整个肩膀都在微微发抖。不像是装的,装哭装不了这么像。
“大哥,我知道这大半夜的跟你说这个挺唐突的。”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可我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了。”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解锁,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市二院发来的一条微信通知:“薛小磊,血内科,催缴费用三万五千八百七十元。”下面紧跟着一条:“患者血氧下降,病情变化,请家属尽快到场。”
“我儿子,”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十六岁,白血病,今晚又进抢救室了。我本来是要收车赶过去的,可平台又派了这一单,我寻思就五十块钱,跑完这一趟再去,也耽误不了多少工夫。可一开起来我就后悔了,这手抖得连方向盘都握不住。我真是怕了,怕开一半出事,怕还没到医院,我自个儿先倒了。”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她哭得没有声音,就是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头低着,拿手背胡乱地擦,越擦越多。
我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那张五十块,不知怎么的,心里也跟着发紧。
我不是什么心软的人,活了大半辈子,见的苦难也不算少,但一个女人在深更半夜的出租车里当着陌生人面掉眼泪,这光景我还是头一回看见。
她要是跟我诉苦,我可能还能硬着心肠走人。
可她什么都没说,就把手机递过来,那上头白纸黑字的催缴通知,比什么话都刺眼睛。
“行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别哭了。你这样也开不了车,要不……要不我帮你开过去?”
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
“你会开车吧?”我拉开车门下去,“有驾照吧?”
“有。”她擦了把脸,“有。”
“那你坐副驾去,我来开。你这状态上马路,出了事算谁的。”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那边。
我坐进驾驶座,座椅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空气里飘着一股药味,混着洗发水的香气,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
我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位置,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驶出小区门口。
凌晨的街道空得吓人。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倒,看得人眼睛发花。
她坐在副驾上,两只手紧紧抓着安全带,身子绷得笔直,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像要把挡风玻璃看穿一样。
过了一个路口,她才开口:“大哥,你真是个好人。”
“别给我戴高帽子。”我没好气,“我这是怕你半路出事连累我。”
她抿了一下嘴,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她搁了一会儿又说,“但这人情我记下了,回头等我家小磊好起来,我让他亲自来谢谢你。”
我没接话。说实话,我不太习惯听这种话。
市二院那栋白楼在夜色里特别扎眼,楼顶的红十字灯牌亮着,照得人心里发慌。
她在门口车位上指了个方向,我把车停稳,她拉开车门就往外冲,连手刹都没帮我拉好。
“哎,你……”我话没说完,人已经跑远了。
我只好停好车,锁了门,拔了钥匙,追了上去。
刚走到急诊楼门口,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拦住了我:“你是薛小磊的家属吧?怎么才来!快去办手续,孩子血氧还在降,医生在抢救室等着呢!”
“我、我不是……”
“别我了!赶紧的,先去缴费窗口签字,回头再补!”护士一把把我的胳膊拽住,推着我往里走。
我一边被她拽着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沈银娥已经跑没影了,走廊尽头抢救室的红灯亮着,像一只要吃人的眼睛。
我愣愣地站在缴费窗口前,手里拿着单子,半天没缓过神来。
窗口里头的小护士打着哈欠,抬头看了我一眼:“交多少?”
我摸了摸口袋。
我来这座城市是串亲戚的,兜里就揣着一张银行卡,里头是老伴儿叮嘱我应急用的钱。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卡递了进去:“先、先刷一万吧。”
小护士熟练地刷卡、打印回单。
我接过回单,站在走廊里,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本来只是打了一辆车,五十块的事,怎么就把车开到医院来了?
怎么还垫了一万块钱呢?
我捏着那张缴费回单,深吸了一口气。也只能告诉自己,算了,就当是做好事了。
02
急诊三楼,抢救室门口。
我一眼就看到了沈银娥。
她靠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缩成小小一团,手肘撑着膝盖,两只手抱着头,后背一耸一耸地抖,哭得无声无息。
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又闷又刺鼻。
灯管白得晃眼,把人照得面无人色。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她感觉到有人,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你怎么……还没走?”
“车钥匙还在我这儿。”我把钥匙递给她。
她接过去,攥在手心里,半天没说话。
我坐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了一句:“孩子怎么样了?”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进去半个多小时了,也没个人出来说一声。”
她又低下头去,隔了好一阵子才补了一句:“这两年都这样,一进抢救室就是好几个小时。头几回我在外头急得直转圈,后来就习惯了。”
她嘴上说着习惯了,可我看得出来,她攥着车钥匙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过。
过了一会儿,抢救室的门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手术服的男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单子:“谁是薛小磊的家属?”
“我。”沈银娥腾地站起来,站得太猛,整个人晃了一下,赶紧扶住了墙。
“孩子是感染加重,凝血功能出现了异常,需要紧急输注血小板。”医生把单子递过来,“血库那边的B型血小板暂时没有库存了,你拿着单子去血站那边问一下,看能不能联系到互助献血的。要是找不到同型血的,今晚可能比较麻烦。”
沈银娥接过单子,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纸。
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张单子,视线落在家属签字那一栏。上头写着三个字:薛波。与患者关系:父。
薛波。
我脑子里头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薛波?
怎么是薛波?
我盯着那两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头那股不安的情绪越来越浓。
这不可能吧,全国这么大,叫薛波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哪儿能这么巧呢?
我使劲压住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跟自己说:冷静,别自己吓自己。
可越是这样,那双被冲压机绞得血肉模糊的手,就越是不管不顾地往我脑子里钻。
沈银娥拿着单子往电梯口走,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也没说话,闷头跟着她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铁皮箱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空气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她盯着楼层数字的变化,忽然开口:“你……怎么还不回去?”
“这么晚了,”我随口应了一句,“反正也睡不着,陪你跑一趟吧。”
她没再说什么,但我看见她握着单子的手又紧了紧。
血站在另一栋楼的一层,窗口里头坐着一个值夜班的小姑娘,正趴着打瞌睡。
沈银娥敲了敲窗口的玻璃,小姑娘惊醒过来,揉着眼睛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B型血小板?今天晚上刚送走一批,库里没了。”
沈银娥站在窗口前,声音有些发飘:“那怎么办?”
“你是家属吧?先给孩子做配型化验,看血型对不对得上。”小姑娘说着,从窗口递出一张表格,“就填这个,明天一早八点过来抽血化验就行。”
“明天?”沈银娥接过表格,声音有些不对,“孩子今晚就得用血,等不到明天。”
小姑娘露出为难的表情:“那我也没有办法了。血库没货,不是我能管的事儿。你要是着急,要不……就联系亲朋好友过来互助献血,同型血就行,现在献了,医院这边明天就可以调库存过来用。”
沈银娥握住那张表格,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霜打过的枯木头。
过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走到门口的花坛边上蹲下来,开始一个一个地翻通讯录。
我这辈子没听过那么低声下气的电话。
她跟人说,我儿子在医院急诊,血小板降得厉害,血库没有库存了,你帮个忙献个血行不行?
就差你了。
电话那头大多都支支吾吾,不是说人在外地,就是说血型不对,更多的是一听献血两个字就开始打岔。
她打了得有七八个电话吧,只有一个答应明天一早过来试试。
挂了电话,她蹲在花坛边上,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
我站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她蹲在那里,心里头堵得慌。
过了一会儿,我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问她:“孩子他爸呢?这种事,按理说该让他来筹钱筹血。”
沈银娥没抬头,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走了,去年冬天走的。”
“那他以前……是不是在东州机械厂干过?”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我,像要把我看穿一样。
花坛边上的路灯昏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我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两秒,脸色刷地变了,转身就往急诊楼跑,连电话都没挂。
抢救室的红灯,还亮着。护士站在门口喊:“薛小磊家属!过来签字!孩子要上呼吸机了!”
沈银娥冲过去,从护士手里接过笔,手抖得写不成字。值班护士急得直跺脚:“快签啊,家属配合一下,这都什么时候了!”
她咬着牙,费力地在家属签字栏里画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站在走廊另一头,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冷得直起鸡皮疙瘩。
那张单子上,家属签字栏里写着的那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子,不紧不慢地在我心口上磨。
二十多年前东州机械厂冲压车间的薛波。
我欠了他半条命的那个薛波。
03
沈银娥签完字之后就站在抢救室门口,背靠着墙,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管。
她没哭,但那张脸比哭还难看。护士进进出出好几趟,推着仪器、拿着血袋,没人顾得上她。她站在那里就是一个姿态,站着,等。
这个场景我见过。
二十多年前,车间事故那回,我被工友拖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被人摁在担架上。
那天我有一个信念: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挺过去。
沈银娥现在的表情,跟当年的我一模一样。
我靠在走廊的墙边,犹豫了很久,还是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下了。
“他爸……在东州机械厂的时候,是不是干过冲压车间?”
沈银娥转过头来,看了我一会儿。
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她打量着我,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你也是东州机械厂出来的?”她问。
“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含糊地应了一句。
“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薛波的?”
她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没能立刻回答上来。那两个字卡在喉咙口,堵得我胸口发闷。
“我……”我张了张嘴,嗓音干得厉害,“我记不太清了,厂里那么多人。”
沈银娥没有再追问。但她的目光没有从我脸上移开,又看了我好一阵子,才慢慢地转回头去,盯着抢救室紧闭的大门。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说不出的酸味。
我的后背一直在冒冷汗,贴着墙,凉飕飕的。
一种直觉在告诉我,这个叫沈银娥的女人,也许跟我以为的那段往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可我不敢问,我甚至不敢去想。
大约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抢救室的门开了。
之前那个男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采血瓶和一个化验单:“哪位是薛小磊的家属?孩子目前暂时稳住了,但后续需要同样的血源持续输入。”他把单子递给沈银娥,“你是孩子母亲吧?你是什么血型?”
“我不记得了,”沈银娥有些发慌,“好像,好像是A型吧?生孩子的时候听人说过,后来就没记过。”
医生看了她一眼:“那就得先测试了。走,跟我来,先抽个血,看看血型是不是匹配。”
沈银娥跟着医生往采血室走去。走出两步,她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采血室门前的走廊上,摆着几把塑料椅子。
沈银娥坐在椅子上,捋起袖子,采血护士在她臂弯处拍打了一阵,扎了针。
暗红色的血液慢慢流进采血管里。
她坐在那里,侧着头,盯着血液一滴滴地往管子里淌,目光有些发直。
“护士,”她忽然开口,“要是血型配不上的话,还有别的办法吗?”
“那就得联系亲朋友好友互助献血了。同型血源就行。”采血护士头也不抬,“不过眼下是半夜,你就算找人,也不好找。要是实在找不到的话,只能等明天血站调货了。”
沈银娥听了,没再说话。她微微偏过头去,吸了一下鼻子。我看到她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裤子,攥出了一道一道的褶子。
采血完成后,她按住棉花签走出来。
我看她脸色不太好,给她递了瓶水。
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然后把水攥在手里,没有立刻回抢救室门口。
“孩子他爸走的时候,才四十出头。”她忽然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生前受了不少罪,后来实在撑不住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银娥,小磊的病,你尽力就行,实在不行,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矿泉水瓶:“我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我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救他我还能救谁?他就不说话了,抿着嘴,眼睛红红的。”
我站在她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拼命地在脑子里回忆,那个叫薛波的人,是不是我记忆里那个薛波。
我跟自己说,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了,不能这么巧。
可我心里清楚,我就是薛波推开的那个人。
“那你……你丈夫,他是怎么走的?”我听见自己问。
她没正面回答,只是把剩的半瓶水灌了一口,说:“日子太苦了,熬不住的人多的是。倒也不算意外。”
我心头猛地一沉。
采血室的白炽灯照着她的侧脸,她眼底布满了血丝,颧骨突出,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她还年轻,可皱纹已经爬到她的眼角和额头上,像刀刻的一样深。
我看着这样一个女人,脑海里浮出了那个模糊又鲜明的身影。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股傻气的大个子,膀大腰圆,一只手就能攥住我的肩膀的薛波。
你把你这条命交出去,就是为了让这个女人和孩子独自活成这样吗?
我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堵。
她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异样,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我赶紧别过头去,“就是有点饿了。”
她抿了一下嘴,没追问我到底怎么了。
采血室的小姑娘拿着结果单走出来,喊了一声:“沈银娥,A型血,配不上。孩子是B型。”
沈银娥僵在原地,手里的水瓶被她握得咯吱作响。走廊里的灯管滋滋响了两声,闪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04
配不上。这三个字像一堵墙,把她最后一条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沈银娥握着水瓶呆站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回过神似的,把水瓶往口袋里一塞,掏出手机又开始拨号。
她站在采血室门口,一个接一个地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卑微。
“张姐,不好意思大半夜打扰你,我儿子又进抢救室了,血小板没了,你是B型血我记得?能不能帮个忙过来献一下?我知道这么晚不该找你,可我实在……喂?喂?”
电话那头挂断了。
她握着手机愣了两秒,又开始拨下一个。
这一回接通了,她刚起了个头,对方就打断了她:“银娥啊,不是我不帮你,我B型血没错,可我这两天才喝过酒,人家献血的是不让我献的呀。你再找找别人吧,实在不行问问老刘。”
“老刘昨天说他在外地……”
“那你再问问别人嘛,我这边实在是……”
电话又挂断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从低声下气打到哑了嗓子,从哑了嗓子打到只剩机械的听筒音。
她没有哭,只是嘴唇越抿越紧,像一扇慢慢合上的门,把所有的慌乱和绝望都关在了身体里面。
最后她把手机放下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走廊的墙皮有些脱落,露出灰白色的底,像一块一块的疤。
“大哥,”她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我,“你是什么血型?”
我一愣:“我不记得了。我从来也没献过血。”
“那你……能不能帮我去测试一下?”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做一件极其艰难的事,“万一……万一你是B型血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股卑微的、耗尽了所有尊严的期盼。
我被那道目光逼得有些喘不上气来,艰难地张了张嘴:“行,我测。”
采血室的小姑娘又给我抽了一管血,让我坐在椅子上等结果。
沈银娥没有坐下,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勒得发白。
我坐在塑料椅上,看着她瘦削的背影,莫名想到二十多年前还在厂子里的时候,薛波也总是这样站在车间门口,背对着我,大嗓门一嚷嚷,所有人都朝那边看去。
那时候的我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坐在医院走廊里,等着他的儿子的血,从我的血管里找到一点挽救的可能。
半个小时后,采血的小姑娘拿着结果单走出来,看了看单子,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B型血,RH阳性,可以。”
沈银娥猛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有一整座山那么重的分量。我看着她,一肚子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什么都没说出来。
“大哥……”她嘴唇哆嗦得厉害,“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别急着谢。”我打断了她,“孩子在抢救室里躺着呢,赶紧先把这个报了。”
她连连点头,转身跑向抢救室。
我站在采血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口那股莫名的憋闷,一丝没有减轻,反而像被什么东西,把绳子又勒紧了一寸。
薛波,你到底让我碰上什么了?
05
夜里三点多,抢救室的红灯终于灭了。
门被推开,医生先走出来,摘下口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暂时稳住了。血小板输上了,各项指标还在监测观察。你们家属也别全站在这儿,排个班,留一个人就行。”
沈银娥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我赶紧扶了她一把,她抓着我的手臂,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医生,那我儿子……是不是没事了?”
“不能说没事了,暂时脱险了。”医生的语气很谨慎,“后续还得观察。先把感染压下去,再做进一步治疗安排。你先去办住院手续,交费,换病房。”
“好好好,我这就去。”沈银娥忙不迭地点头,转头就往缴费窗口跑。我没跟上去,站在原地,感觉后背的汗已经把毛衣湿透了。
我坐到走廊的塑料椅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回荡着同一个念头:这个叫薛波的人,到底是不是我认识的薛波。
我告诉自己去看一眼入院登记表。
我连自己都说不清,我究竟是想确认什么,还是怕确认什么。
住院部一楼,值班护士站。我站在窗口前问了一句:“请问薛小磊的入院登记表,可以给我看一眼吗?”
“你是家属?”
“我……我是帮忙的。”
“帮忙的看不了,只有直系亲属才能看。”护士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我心里头那股不安,像雾一样漫上来,什么也看不清。
我站在住院部大厅里,握着手机,屏幕上亮着零点的时钟。
犹豫了好一阵子,我拨通了一个多年没联系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对方是个沙哑的男声:“喂,谁啊?”
“老马,是我,林振国。”
对面沉默了三秒钟:“林振国?你他妈多少年没给我打过电话了?这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我问你个事。以前咱们车间的薛波,你还记得吧?”
“薛波?”老马的语气一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怎么突然问他?他不是早就走了吗?”
“后来呢?后来你跟他联系过没有?他……他过得好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才听到老马叹了一声:“振国,当年那事之后,薛波再没跟咱厂里任何人联系过。我只听说他后来回了老家,在老家娶了个媳妇,生了儿子。再后来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老马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我说,“老马,谢谢你。”
“行,你要是知道他现在的消息,跟我说一声啊。”老马在电话那头又叮嘱了几句,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撞了一下。
薛波娶了媳妇,生了儿子。
他儿子,十六岁,姓薛,白血病,在抢救室。
一股冷意从脚底板一直蹿到后脑勺。
我快步走回到急诊楼三层,在重症病区门口找了半天,才在一张病床前面的陪护椅上找到了沈银娥。
她坐在那里,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像是在盯着地面上的某一小片光发呆。
病房里仪器滴答作响,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落进那个瘦弱的少年身体里。
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我,有些意外:“大哥,你怎么还没走?”
“我想起个事。”我走到她面前,声音干巴巴的,“你丈夫薛波,他以前是不是东州机械厂冲压车间的?个子挺高,右手臂上有条很深的疤?”
沈银娥没有回答,但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那里。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嘴唇翕动着,眼眶一圈一圈地泛红。
她的这个表情,已经回答了我所有的疑问。
“是你。”她的声音发颤,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真的是你。林振国。”
我后退了一步,背撞上了墙。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我就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浑身发凉,动弹不得。
“你知道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
“薛波画过你。”她说着说着,声音哑了下来,“他走之前连着几天反复画,画一张,撕一张,也不说话。后来我收拾遗物的时候,在他枕头底下找到了一张,上头是一个男人侧脸,旁边写着两个字:恩人。”
“你别说了。”我的声音都在抖。
“他从没恨过你。”沈银娥站起来,目光直直地盯着我,“他说那台冲压机是他自己没检查好,不怪别人。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问他,你推开的那个人是谁?他没讲。他说他答应了那人,绝对不会说出来。”
我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几乎站不住。我按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答应了我不说?我什么时候让他答应这个了?
那场事故之后,我被厂领导带出车间,被拉到医务室包扎。
后来才知道是薛波替我挡了那一下,否则被冲压机绞住的,就是我的右手臂。
而他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直到事情完全平息之后,厂里给了我一个月的调休,还发了一笔钱,让我调去别的车间。
我当时拿着钱,头都没回。
我没有去看过他一眼,我不敢。
我怕被当成责任人,怕丢了饭碗,怕赔钱。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得连一句谢谢都没胆子当面说。
眼泪是什么时候夺眶而出的,我自己也不清楚。
我抬起手背擦了一下,转身就往外走。
我听见沈银娥在身后喊我,我没有回头。
我走到楼梯间,靠着冰冷的墙面蹲了下来,双手抱头,二十多年压着的那些东西像决了堤一样,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我不是人,我他妈真不是个人。
06
我没能走成。
刚下到二楼楼梯口,就听到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护士的声音:“薛小磊家属!薛小磊家属在不在?病人突发溶血反应,需要紧急同型血,家属过来签字!”
我两条腿自己就转了过去,跑上楼。
沈银娥已经冲到了护士台前,脸色惨白:“又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刚才输血后出现了轻度的溶血反应,孩子有没有什么既往病史?之前输过血吗?”护士快速地问,“以前输过吗?”
“输、输过……”沈银娥的嘴唇直哆嗦,“上个月才输过。”
“那就有可能是产生了抗体。”值班医生从病房里探出头来,“要赶紧输配型血,不能再拖了。家属是什么血型?”
“我是A型,配不上……”沈银娥的声音已经完全失控了。
“那还有没有别的家属?孩子父亲呢?叫他来配型!”
“孩子父亲……已经去世了……”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医生沉默了片刻,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那得尽快找同型血源。你们家属尽快联系,我先上常规药物稳定情况。”
沈银娥站在走廊里,浑身发抖,她掏出手机,屏幕上的亮光映着她没有血色的脸,她翻着通讯录,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手指停在几个名字上,却迟迟没有拨出去。
我站在她身后,往前迈了一步。我说:“我是B型血。”
沈银娥猛地回过头来,眼睛通红地看着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刚才在采血室测过了,B型,RH阳性,跟孩子配得上。”
“可你……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今年五十五,还没老到不能献血。当年他替我挨了那么一下,今天我还他一回。”我说,“带我去。”
她站在原地,注视着我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聚合了起来。
她没有再推辞,转身跑向护士站:“护士!这里有B型血,愿意给薛小磊互助献血!”
护士过来核实了我的身份信息,领我去采血室。值班的采血护士看了看我:“你五十五了?一年之内没输过血吧?血压高不高?以前献过血没有?”
“没输过血,血压正常,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没事,别乱动。”她拍了拍采血床,“躺上去吧。先测一个血常规,没问题就采。”
我躺上采血床,面对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白晃晃的,照得眼睛有些酸涩。
护士在我左手肘部消毒,绑上止血带,冰凉的碘伏擦过皮肤,我的手紧攥了一下。
沈银娥站在采血室门口,没有进来,隔着门上的玻璃窗看着我,一只手贴在玻璃上,指尖微微发抖。
护士拿着化验单看了一会儿:“各项指标还好。采多少?四百毫升?”
“行,四百。”
“你年纪不小了,按规定最多只能采四百。”护士说,“要是觉得头晕就吭声啊。”
止血带勒紧手臂,针头刺进血管的时候,我咬了一下牙。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管子,缓缓地流进血袋里。
我盯着那根管子,看着自己的血一点一滴地流出去,心里忽然异样地平静。
当年薛波躺在车间地上的时候,流了那么多血,他的脸白得像纸一样。
我一直记得,可我从没敢想过,自己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大哥,要是难受就说。”沈银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采血床旁边,声音发颤。
“不难受。”我说。血还在继续流,我盯着血袋,脑子里反复翻涌着那些老人常说的一句话:欠了人的,迟早得还。
四百毫升的血抽完之后,护士给我按了棉花签,我坐起来,头晕了一下,很快又缓过来了。
护士把血袋贴好标签,送去了检验室。
沈银娥站在采血室门口,眼睛红红的,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行了,”我摆了摆手,“快去陪孩子吧。”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坐在采血床边,按着臂弯的棉花签,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那一条旧伤疤,那是当年车间事故时被飞溅的铁屑烫伤的,七歪八扭的一道,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我盯着那条疤看了很久,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薛波啊薛波,你要是还活着,你会原谅我吗?
07
那晚我到底没走成。
薛小磊输上了配型成功的血小板后,情况逐渐稳住了。
沈银娥一直守在病床边,不敢走开。
我坐在陪护椅上,本来打算等天亮就悄悄离开,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清晨的日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薛小磊苍白的小脸上。
沈银娥趴伏在床边,一动不动,大概是太累了,终于睡着了。我看着她消瘦的背影,心里堵得厉害。这女人守了儿子一整夜,连一件外套都没披。
我站起来,准备去洗把脸。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了一个人。我一抬头,愣住了:“许峰?”
许峰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几眼:“林振国?你怎么在这儿?”
许峰是当年东州机械厂的同事,后来调到市二院上班。
我记得他以前在厂医务站干过,后来考了医师证,进修去了大医院。
我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二十多年前那个白面书生一样的年轻人身上,眼下站在我面前的许峰已经两鬓斑白了,穿着一件白大褂,胸前别着医生工作牌:市二院血液科,主治医师。
“我……我昨晚碰上了点事。”我含糊地应了一句。
许峰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方向,表情变了变:“你认识薛小磊?”
“他是……他是昨晚送来的病人。”
“怎么跟你碰上了?”许峰问了一句,又问了一句,但没等我回答,他的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了皱眉:“你先别走,等会儿我有话问你。”
他说完,接了电话就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心里头那团疑云越滚越大:许峰为什么看到我在那间病房门口,脸色就变了?
那个病房里躺着的孩子,到底还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上午十点多,薛小磊的各项指标基本稳定下来了。
沈银娥守在床边,脸上总算有了一点血色。
我买了两份粥,提着一袋包子,放到她面前。
她看着那碗粥,愣了很久才端起来,小心地喝了一口。
“大哥,你还没走啊?”她捧着粥碗,声音带着一点鼻音。
“不急。”我在陪护椅上坐下,“孩子怎么样了?”
“好多了。”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总算熬过来了。医生查房的时候说,要是后面能稳住,可以开始准备做骨髓移植的评估。”
“就是需要匹配的骨髓,等找到就能手术。”
沈银娥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病床上的儿子脸上,温和了许多。
她轻声说:“孩子他爸没走的时候,就跟他说好了,等他好一点了,就带他去海边看看。”
“那……挺好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喝了几口粥,忽然放下碗,抬头看着我:“大哥,昨晚上那一万块钱的押金,还有那四百毫升的血,我记着了。等我缓过来了,这些钱我一定会还你。”
“先别提钱的事。”我摆了摆手,有些局促,“孩子的病要紧。”
她低下头,握着那碗粥,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床边的柜子上。
那是一个旧得发灰的厂牌,边缘的塑胶已经磨得发毛了,上头印着一行模糊的字迹。
我不用凑近看,都知道那上头印的是什么。
那是二十多年前东州机械厂的工牌。
而那个工号,我记得比什么都清楚,306,薛波。
“这是你丈夫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
“是他的。”沈银娥没有抬头,“他一直留着,说是当年在车间里捡的。他走的时候,我把这个从他脖子上摘下来,留着了。”
我盯着那个厂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厂牌上印着一行已经磨损得发亮的字:东州机械厂冲压车间。
那是我掉在车间里的工牌,上头还印着我的名字:林振国。
他一直留着。
他把我的工牌戴在脖子上,戴了二十几年。
我伸手拿起那个厂牌,冰凉,微微泛着光,边缘被摸得滑溜溜的。
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人用圆珠笔反复描过好几遍:小磊,爸会好起来的。
看着那一行字,我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一个被我丢在身后的人,一个我连头都没敢回的人,把我的名字挂在胸前挂了半辈子。
薛波啊薛波,你这个傻子。我心里头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又酸又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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