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在车间换工服。

掏出来一看,是银行短信。

余额:203.42元。

昨天明明还有三十一万八千多。

我蹲在更衣室地上,盯着短信看了五遍。

手指头开始发抖。

我拨通银行客服电话,对面说今天下午有人拿着卡和身份证在ATM机上分三次转走了三十万。

我问哪个支行,客服报了地址。

我家楼下那家。

我脑子嗡嗡响。

走出更衣室时,撞上了隔壁车间的老张,他说:“小许,你妈下午来了,敲半天门。”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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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半年前,弟弟许诺来我家住过三天。

他说在县城干不下去了,想进城找份工作。

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这小子终于懂事了。

我老婆刘静萱当时怀孕三个月,孕吐厉害,闻不了油烟味。

我每天早起给她熬粥,晚上下班回来做饭。

那三天里,许诺总在我房间里转悠。

“哥,你这衣柜挺能装啊。”他打开柜门,翻来翻去。

我说你找什么。

他说找充电器。

充电器在床头柜抽屉里,他不知道?我没多想,以为他就是随便翻翻。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发现衣柜门开着。

我问他是不是翻我东西了,他说找件外套穿,说自己的衣服穿脏了。

我说你穿我的就行,他摆摆手说不用了。

那天晚上我老婆跟我说,你弟老在你房间里待着,你留个心眼。

我说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还能偷我东西不成?

我老婆没再说话,翻了个身睡了。

第三天许诺走的时候,我去车站送他。

他拎着包,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

不是舍不得,是心虚。

我当时觉得奇怪,但没往心里去。

他在车站门口抽烟,抽完一根又一根。

我说车快开了,别抽了。

他掐了烟,上了车,没回头。

现在回想起来,那三天里他摸清了多少事。

我的银行卡放在衣柜夹层里,我的银行卡号,我习惯把密码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他肯定趁我睡着或者上班的时候,翻过我手机。

我妈三年前来看病时,我告诉过她密码,但没告诉过她卡放哪。

所以半年前,许诺来我家,就是来“踩点”的。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正蹲在更衣室地上,手里攥着手机。

我不敢相信。

我亲弟弟,我亲妈,能干出这种事?

我蹲在地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半年来我妈打的那些电话。

她隔三差五问我工资涨没涨,有没有存够首付。

我说还差点,再攒一年。

她说你弟谈了个女朋友,人家要求在县城买房。

我说我知道,但我也得买房,静萱马上生了,不能一直租房子住。

我妈说,你弟难,你是哥哥,帮帮他。

我说我也想帮,但我手头紧。

她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我以为她只是抱怨两句。现在想来,她那时候就已经在盘算了。

我站起身,走出更衣室。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工友们在忙活。我看着那些机器,脑子里一片空白。

六年。

我存了六年。

从一个月工资两千八到现在的七千,一分一毛地攒。

不吃好的不穿好的,烟戒了酒戒了。

厂里加班我抢着干,别人嫌累的夜班我包了。

为的就是在城里买套房,让老婆孩子有个安稳窝。

现在,三十万,全没了。

我走到车间外面,掏出手机翻弟弟的朋友圈。

半小时前刚发的,定位在县城某楼盘售楼处。

视频里,他正拿着一张POS机,旁边站着他女朋友,举着红酒杯。

配文四个字:“定下来了。”

我截图放大。POS机屏幕上显示一个数字:300,000.00。

我盯着那个数字,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老婆说过,你弟那个人,靠不住的。我说他是我亲弟,能坏到哪去?我老婆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现在我知道了。

她能坏到偷你三十万的地步。

我拨通弟弟的电话。响了一声,挂了。再打,关机。我拨通我妈的电话,响了两声,挂了。再打,关机。

我站在车间门口,风吹过来,冷得要命。我这才发现,我的后背全都湿透了。

02

邻居马强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正蹲在楼下楼道口。

他拎着菜篮子上楼,看见我蹲在那,还跟我开玩笑:“小许,蹲这干啥呢,被你媳妇赶出来了?”

我说没有,刚下班。

他说你妈今天下午来了,敲了半天门,我告诉她你上班去了,她就走了。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下午三点多吧,我下楼买菜碰见的。穿着件枣红色棉袄,还拎着个包。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午三点多。银行转账也是下午三点多。

我问她有没有说什么。

马强想了想,说没说什么,就问你在不在家,我说你上班去了,她就走了。

当时我还觉得奇怪,你妈来了你怎么不请假陪陪她。

我说我不知道啊,她没提前说。

马强说那可能临时起意来的吧,说完就上楼了。

我蹲在楼道口,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怎么知道我家?

她以前来过一次,那是三年前来看病,我带她来过。

但那一次她没注意门牌号,是我开的门。

那次之后她再也没来过。

三年了,她怎么就记得我家地址了?

除非有人告诉过她,或者有人带她来过。

谁告诉她的?

只能是许诺。

半年前许诺在我家住了三天,那三天里他肯定记住了地址,回去后告诉我妈。

他们娘俩早就计划好了。

我爸肯定也知道。

我妈那么大年纪一个人坐两小时大巴进城,怎么可能不跟我爸说?

我打电话给我爸。电话响了很久,接了。

我说爸,我妈呢。

我爸说不知道,说下午出去了,还没回来。

我说她进城了。

我爸沉默了几秒,说怎么可能,她进城干啥。

我说她拿走了我卡里的三十万。

电话那头很长时间没有声音。我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被我妈压着,遇事就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我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慌乱。

我说爸,你知道是不是。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肯定知道。

他突然吼了一句:“我拦不住你妈!”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听着忙音,手慢慢垂下来。

那声吼里全是无奈。

他拦了,但没拦住。

他在家说了不算,一辈子都说了不算。

我妈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老婆已经下班了。

她挺着六个月肚子在厨房炒菜,油烟味飘出来,我闻着就想吐。

她听见开门声,头也没回。

她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没吭声。

她转过身,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半天,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咣当一声,把我都吓了一跳。

她说,三十万?

我说三十万。

她说你妈拿的?

我说是。

她慢慢蹲下去捡锅铲,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

最后扶着灶台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我。

我看见她肩膀在抖。

我走过去想扶她,她甩开我的手,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听见她在里面哭,哭得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想推开,又不敢。

我跟她结婚三年,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

她是那种宁可咬碎牙往肚子里咽,也不愿意让人看见软弱的人。

但今天她哭了。

我知道她不是心疼钱,她是心疼我这六年的苦。

她看着我一天天熬,一天天攒,把身体都熬坏了。

她比我更在意那三十万。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转身去厨房把火关了。锅里的菜已经糊了,黑乎乎的一片,看着像我这六年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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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三十万。

我老婆背对着我睡,我知道她也没睡着。

她的呼吸声很浅,不像睡着了的样子。

我侧过身,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她。

她跟我结婚三年,没享过一天福。

我们家条件不好,婚礼办得简单,连个像样的戒指都没给她买。

她没抱怨过,说只要我对她好就行。

后来我存钱买房,她也跟着省吃俭用。

化妆品不买了,新衣服不买了,连产检都挑最便宜的项目做。

她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等买了房,咱们就有家了。”现在,家没了。

我翻出手机,又看了弟弟那条朋友圈。

视频已经被删了。

他肯定是怕我截图留证据。

但他不知道我已经截了。

那三十万的数字,像烙在我脑子里一样。

我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个POS机屏幕。

凌晨三点多,我听见客厅有动静。

我悄悄起身,看见我老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我的银行短信。

她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散着,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泪痕。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我说,静萱,对不起。

她说,你别跟我说对不起。

我说,那是你妈,我管不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许军,你说你妈会不会把这钱还回来?”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我们都知道答案。

我妈不可能还。

她要是想还,就不会拿。

她拿的时候就没想过还。

我老婆看着我的表情,眼泪一下子又涌出来。

她说,我就知道。

她站起身,回了卧室。

快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背对着我说:“许军,我跟你讲,要是你妈明天来咱家闹,我就跟她翻脸。我不管她是谁,动我的钱就是动我的命。”她说完就进去了,门关得很响。

我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妈打电话。响了,接了。

我说妈,钱呢。

她说,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装了,我弟的朋友圈我都看见了,三十万。

她沉默了几秒,语气突然变了,像变了个人似的。

她说:“那钱我拿的,怎么了?你一个当哥的,帮帮你弟怎么了?”

我说那是我买房的钱,我存了六年。

她说:“你弟也要买房结婚,你是他哥,你让让他不行吗?”

我说我让了半辈子了。

她突然哭了,声音很大,像是受了多大委屈。

她说:“你弟不容易,他一个人在外面打拼,没爹没娘帮衬。你有工作,有老婆,你比他强多了。你帮他一下,等他以后发达了会还你的。”

我说妈,你拿三十万的时候,想过我吗?想过我老婆肚子里还有孩子吗?

她没说话。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另一个声音,是我弟许诺。

他问谁的电话,我妈说我的。

他说挂了挂了,别理他。

电话就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通话时间:三分四十七秒。

三分四十七秒,三十万,六年的苦。

全没了。

那天我没去上班。

我去了银行。

柜台说那笔钱是下午通过ATM机操作的,分三次转账,每次十万,转到一个叫“许诺”的账户上。

操作的人拿着我和卡的身份证。

我问没有我的同意,她怎么知道密码。

柜台说密码只有卡主知道。

我说那是我妈,我告诉过她。

柜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我懂。

她的意思是你一个成年人,把密码告诉别人,出了事只能自认倒霉。

我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晕。

我在路边蹲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许诺发了一条短信。

我说,许诺,你摸摸自己良心,你哥对你怎么样。

我发完盯着手机屏幕。

他回了一条:你不是我妈,管不着。

我看着那几个字,笑了一下。

然后我拨通银行客服电话,把卡挂失了。

04

与此同时,县城某楼盘售楼处。

我妈站在收银台前,面前放着一张银行卡。

营业员叫她输入密码,她把卡插进POS机,按下密码。

屏幕跳出一行字:“交易失败。”营业员说阿姨,可能是系统问题,您换张卡试试。

我妈翻了翻包,只有这一张卡。

她说不就这一张,刚转进去三十万,怎么可能没钱。

营业员说要不您打电话问问银行。

我妈掏出手机,正要打,我的电话先打进来了。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我说妈,钱我挂失了,拿不出来了。

她很长时间没说话。

营业员看着我弟和我妈,问还要不要刷卡。

我弟在旁边问,妈,怎么了?

我妈摆摆手,对着电话说:“你挂失了?”我说挂失了。

她说你怎么能这样,那是给你弟买房用的。

我说那是我买房用的。

她说你弟弟等着用这笔钱,你让他怎么办。

我说他怎么办关我什么事。

我妈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

在她眼里,我永远应该让着弟弟。

从小到大,好的给弟弟,新的给弟弟,什么都紧着弟弟先挑。

我以为她只是传统观念,觉得儿子重要。

现在我知道了,重要的从来不是“儿子”,而是“许诺”。

她在售楼处的沙发上坐下来,腿软了。我弟追问她怎么回事,她把电话递给我弟。我弟接了,冲我吼:“许军,你他妈是不是人!”

我说我不是人,你是。

他说你是不是要看着我打光棍。

我说你打光棍,我就该倾家荡产?

他骂了一句脏话,说“你等着”,然后把电话挂了。

我妈坐在售楼处的沙发上,傻了。

营业员跟她说了几遍“阿姨,要不要再试一次”,她都没反应。

售楼处的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窃窃私语。

我弟的女朋友小雅站在旁边,脸都白了。

她问我弟,那三十万到底是谁的。

我弟说是他哥的。

小雅问是不是你哥的买房钱。

我弟没说话。

小雅说:“许诺,你偷你哥的钱?”

我弟急了,说什么叫偷,那是我妈拿的。

小雅说那你妈偷你哥的钱?

我弟不说话了。

小雅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吧嗒吧嗒响。

我弟追上去,她甩开他。

出了售楼处的门,她回头说了一句话:“许诺,我真看不起你。”然后上了一辆车,走了。

我弟站在门口,看着我弟走远了。

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我弟站在那发呆。

她说,儿子,妈想办法。

我弟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冰冷。

他说:“你能有什么办法,你连钱都没了。”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妈一个人站在售楼处门口。

周围的人都看着她,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穿着枣红色棉袄,站在大太阳底下,脸上全是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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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晚上十点多,我妈来了。

我听见敲门声,从猫眼里看见她。

她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她没哭,但嘴唇在发抖。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她一进门,直接跪下来了。

她说:“妈对不起你。”我愣住了。

我活了三十六年,第一次见我妈跪在我面前。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老婆从卧室出来了,挺着肚子,看见我妈跪在地上,也愣住了。

我妈说:“静萱,妈对不起你。”

我老婆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

我妈跪在地上,开始说了很多。

她说她错了,她不该拿我的钱。

她说她也是没办法,许诺的女朋友逼着买房,许诺说他活不下去了。

她说她只有两个儿子,一个过得好,一个过得不好,她当妈的不能看着过得不好的那个不管。

她说她想过后果,但没想到我会挂失。

她说她以为我就是发发脾气,不会真的跟她翻脸。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我说:“妈,你拿钱的时候,想过我没有?”

她说想过,但她觉得我还能再攒。

我说我攒了六年。

她说你还年轻,再攒几年就有了。

我说许诺呢,他凭什么不自己攒。

我妈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眼泪掉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

我妈说:“你弟他……他没你有本事。”我说所以我就该养他一辈子?

我抬起头,看着我说:“妈,你知道我为了这三十万,吃了多少苦吗?我三天两头加班,有时候连着上半个多月夜班,困得站着都能睡着。我舍不得吃一顿好的,舍不得买一件新衣裳,连静萱生了病我都舍不得让她去医院……”

我说不下去了。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她伸过手来想拉我的手,我缩回去了。

她说:“儿子,妈知道错了。你把卡解冻,让妈把那三十万还给你,行不行?”

我说卡解冻了,钱还能回来吗?

我妈没说话。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妈,你根本没打算还我钱,对不对?你只是想让卡解冻了,好再去转账。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妈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站起身,说:“妈,你走吧。”

她跪在地上不动。我又说了一遍。她慢慢站起身,站都站不稳,扶着墙。她说:“儿子,你别恨妈。”我说我不恨你,但我也原谅不了你。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说:“那钱……真没办法了?”

我说我早就挂失了,那三十万冻结在银行系统里,需要我去柜台才能解除。但我不会去。

我妈的脸色变了。她从可怜巴巴的样子慢慢变得僵硬,然后突然崩溃了。她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养你三十年,还不如三十万!”

那一巴掌很响。

我老婆从卧室冲出来,推了我妈一把。

我拉住我老婆,对我妈说:“妈,你扇我这一巴掌,咱俩清了。”我妈站在那,看着我,眼里的恨意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