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还带着冰碴,监狱大门口空荡荡的,连只麻雀都看不见。
我等了两个多小时,脚都快冻麻了。
方泽出来时提着一个破蛇皮袋,原先合身的夹克挂在身上晃晃荡荡,右脸颊多了一道疤。
他看见我,没有笑,甚至没停步,径直走到车边,把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
“这里有300多万,密码你生日。”
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
我攥着那张卡,手心冒汗,脑子嗡嗡作响。
一个刚服完刑的人,哪来的三百万?
没等我开口,他已经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回程路上谁也没说话。
车过镇口石桥时,他忽然问了一句:“你爸……还在跑车吗?”我攥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陷进皮套里。
后视镜里,他半边脸沉在阴影中,看不出表情。
那天晚上,我偷偷看了一眼父亲的卧室,那双沾满泥渍的旧皮鞋,三年前就被锁进柜子,再没穿过。
方泽回来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整个村子。但风过后,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亲戚登门,连个问候的电话都没有。
舅妈郭秀英提前两天就把院子扫了三遍,窗户擦了又擦,灶台上炖了一锅方泽小时候最爱吃的排骨。
可到了饭点,那些平日里走动勤快的亲戚,一个都没来。
舅舅方国栋坐在堂屋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格外深。
方泽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半天老槐树,说:“树长高了。”舅妈抹着眼泪把排骨端上桌,手抖得筷子都夹不稳。
“妈,别忙了。”方泽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咸了。”
舅妈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转身进了厨房。方泽又夹了一块,嚼得很慢,喉结上下滚动。
方宁站在门口,看着表哥的后背。三年前他进去时,肩背宽阔,走路带风。现在人瘦了一圈,肩膀塌下来,坐在那里像一截枯木。
饭后,方泽起身帮母亲收碗。
方宁拦住他,说:“哥,洗碗我来。”方泽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走到院子里蹲下抽烟。
方宁跟出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哥,卡里的钱到底怎么回事?”
方泽抽了一口烟,眼睛看着远处已经暗下来的地平线。“别问,现在不是时候。”
“那我爸的事呢?你为什么要问他在不在跑车?”
方泽的手指微微一顿,烟灰落在地上。他沉默了很久,把烟头摁灭,站起来:“你别多想,我就是随口问问。”
他进屋了。方宁蹲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摁扁的烟头。表哥从来不随便问问题。他问了,就一定有原因。
“宁宁,过来帮我择菜。”母亲方秀兰的声音从偏房飘出来。
方宁拍拍裤腿上的土,进了偏房。
母亲坐在小凳上择韭菜,头也不抬:“你哥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就聊了几句。”
“他……提你爸了?”
方宁愣了一下:“妈,你为什么这么问?”
方秀兰没答话,半晌才叹了口气:“你哥出事那会儿,你爸连着三天没睡好觉,天天在院子外面蹲到半夜。我以为他是愁表哥,后来想想又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发愁。”方秀兰手里的韭菜择得极慢,“倒像是害怕。”
方宁心里咯噔一下。
母亲素来不是多话的人,能说出“害怕”这两个字,说明她心里早就有什么猜测,只不过一直没说出口。
方宁还想再问,母亲摆摆手打断她:“行了行了,别问那么多,该知道的早晚会知道。”
方宁帮母亲择完菜回到堂屋,见舅舅方国栋正坐在方泽对面。父子俩沉默着,谁也没看谁。
“爸,地里的庄稼还好吗?”方泽先开口了。
“死不了。”
“我妈身体怎么样?”
“你进去第二年住了两次院,没敢跟你说。”
方泽攥着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年,镇上的医院还是县医院?”
“县医院。医药费是……”方国栋突然顿住了,没往下说。方宁注意到舅舅看了自己一眼,目光很快移开。
“是周建平给的钱。”方泽替他把话说了出来。
方国栋站起身,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推开门进了里屋。
方宁站在门口,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父亲出钱给舅妈治病,这没什么奇怪的,两家本就是亲戚。
但舅舅的表情分明在说,这笔钱背后还有别的东西。
方泽从兜里摸出烟,发现烟盒空了,捏成一团扔在桌上。“宁宁,帮我买包烟去,成吗?”
方宁知道他是想支开自己,但没拆穿。
她走出院子,去了村口的小卖部。
回来时,快走到门口,隐约听见方泽在屋里打电话:“……刘老板,是我。钱收到了,但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你心里清楚。”
方宁的脚顿在门槛外面。
刘老板?
哪个刘老板?
她攥着烟盒站在门廊下,心跳得厉害,等到屋里没了声音,才装作刚回来的样子跨进院子。
方泽坐在门槛上,手机揣回兜里,脸色很平静。
方宁把烟递给他,他没有马上接。
“宁宁,你是不是想知道,银行卡里的钱是谁给的?”
方宁点头。
方泽拆开烟,点上,吸了两口,才轻轻说:“是镇上一个搞建材的老板,叫刘胖子。我进去之前给他跑过车,他欠我不少运输费。”他说得很轻巧,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但方宁知道没那么简单。
三千块和一个三百万,中间差着一千倍。
“哥,你不想说实话,我不逼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那笔钱,别做违法的事。”
方泽忽然笑了一下:“我坐了三年牢,还能做什么违法的事?”他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早点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我去趟镇上,把宅基地的事办了。”
方宁听得出来,“宅基地”三个字,他说得很清楚。
三年前,方泽入狱后,三姨方秀华以“怕荒废被收回”为由,花三千块钱找村委改了登记,把外公方建国名下的宅基地偷偷挪到了自己名下。
这事全村都知道,但没人敢说。
因为当时舅舅心脏病犯了一次,家里乱成一团,没人顾得上。
等方泽出狱,一切都已成定局。
方宁没再问,转身往家走。
走到半路她停下来,回头看方泽的院子。
灯还亮着。
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他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
方宁隐隐觉得,明天不会太平。
第二天一早,方宁刚到学校,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舅妈。郭秀英的声音沙哑,像哭过:“宁宁,你哥跟你三姨在东头晒谷场吵起来了,你快来看看。”
方宁挂了电话就往晒谷场跑。
赶到时,围了一圈人。
三姨方秀华站在场中间,叉着腰,脸色涨红,嗓门极大:“方泽,你一个刚从牢里出来的人,跑来跟我争宅基地?你要脸不要脸?”
方泽站在她对面,手里攥着一袋刚从集市上买回来的菜,语气听着倒还平静:“三姨,宅基地是外公的,外公还在世,你凭什么改到自己名下?”
“那是你爸同意的!你爸自己签的字!你进去以后,家里没人管那块地,我帮你们打理,有什么错?”
“打理?”方泽把菜袋子放在地上,“打理到你自己名下,还拿地抵押贷了十二万出来。三姨,你当村里人都是傻子?”
人群嗡的一下炸了锅。方秀华的脸色变了变,嘴上却不松:“你放屁!谁跟你说我拿去贷款了?你一个蹲大牢的,懂个屁的地!”
“我要不懂,就不会在牢里还托人查了。”方泽语气平淡,不怒自威,“三姨,我今天是给你脸面,私底下说清楚就算了。你要是非撕破脸,那我也没办法。”
方秀华脸色白了一阵,又红了一瞬,嘴里骂着“你敢”
“你试试”,但声音已经比之前小了。
人群里有人交头接耳,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眼看着局势要往不好收拾的方向走,方宁挤了进去,一把拉住方泽的袖子:“哥,先回去,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方泽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那一眼很冷,带着方宁从没见过的审视。
但只是一瞬,他就收回目光,弯腰拎起菜袋子,对三姨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把手续转了,咱们还是亲戚。过了三天,那就公事公办。”
说完转身走了,没有回头。方秀华站在原地,嘴上还骂骂咧咧,但声音又低了几分。方宁追上方泽:“哥,你怎么知道她拿了地抵押贷款?”
方泽没答她,反而问了一句:“宁宁,你那三年,给我写过几封信?”方宁愣了:“每月一封,一共三十六封。你……一封都没收到吗?”
方泽脚步顿了顿,笑了笑:“收到了。都看了。”他没有再解释,拐进了自家院子。
方宁站在巷子口,心里一阵翻涌。
他收到了三十多封信,却一封也没回。
下午三点多,方泽说要去镇上银行办事。
方宁不想让他一个人去,就说顺路搭车。
方泽没反对。
车上他几乎没怎么说话,一直看着窗外。
快要到镇口时,方泽忽然开口:“你看到镇上那个红砖厂房没有?那个就是刘胖子的建材厂。”
方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厂房规模不小,门口停着几辆大货车。
方泽盯着那片厂房,目光沉沉的,说:“我进去之前,这厂子还是租的。现在人家自己买了地建了厂房。”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有些人,是靠别人倒霉起家的。”
方宁想问这话什么意思,但方泽显然不打算多说了。
到了镇中心,方泽下车进了银行,方宁坐在车里等他。
透过银行玻璃门,她看见方泽在柜台前站了很久,低头填写着什么。
大约二十分钟后,方泽出来,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带回去给舅妈。”他把信封装进方宁的包里。
方宁问:“这是什么?”方泽说:“我妈下个月去省城复查身体的钱,两万块。你替我转交。”
“你自己给不行吗?”
方泽沉默了一下:“我给的,她拿着心里不安。”方宁哑住了,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塞住。表哥这个人,嘴巴笨,但心里比谁都清楚。
回村的路上,方泽靠窗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方宁把车开得很慢,在夕阳里,她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三年前方泽出事那晚,父亲周建平回来时鞋子上沾满了泥。
第二天,她看见家门口的垃圾桶里多了一双白色的线手套。
那时候她以为父亲干活不小心弄脏了,没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根本不是干活的日子。
方宁的心里,忽然长出一个小小的刺。
晚饭是在舅舅家吃的。
舅妈蒸了一锅馒头,炒了一盘土豆丝,一盘腊肉,还破例煮了碗醪糟蛋。
方泽吃得不多,但看得出胃口比昨天好了些。
舅妈问他:“镇上银行办妥了吗?”方泽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舅妈又说:“钱你自己留着重用,别往我这里塞。”方泽停下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妈,钱的事你别管,把身体养好就行。”
舅妈不再说话了,低头扒饭。方宁看得出来,舅妈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儿子去哪里弄来的钱,她不敢问,更不敢深想。
饭后,方泽点名让方宁陪他在门口坐一会儿。两个人搬了两把椅子,坐在老槐树底下。暮色沉下来,远处的山脊像一条黑色的线。
“宁宁,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让你陪我在门口坐?”
“你想说什么?”
方泽没直接回答,他摸出一支烟,点上,吐出一口白雾:“三年前你写的信里,有一封信说,你爸有天晚上喝醉了,坐在院子里哭,嘴里一直叨叨着‘对不起’。你问我,他到底对不起谁。”
方宁的手僵在膝盖上。
那封信,是她第四个月写的。
当时母亲告诉她,父亲酒后失态哭了一场,她担心父亲出了什么事,又不敢直接问,就在信里提了一嘴。
“那时候我没法回你。”方泽低头弹了弹烟灰,“现在我还是没法跟你说清楚。但我可以告诉你,那封信上的事,不是小事。”
“哥,你是不是在瞒我什么?”
“我在瞒你的事很多。”方泽笑了笑,站起身来,“但有一天你自己弄明白了,别恨我。”
他弯腰搁烟头的时候,方宁看见他后脖颈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从衣领里露出来,颜色微微发白。
那是监狱里留下的。
方宁心里一阵发堵。
方泽走回院门,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我去看外公。”顿了顿,“你爸那边,你也打个招呼吧。”
方宁心里一紧。
他终于要正面碰外公了,外公会怎么问那300万的事?
招呼父亲,为什么?
她摸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周建平的声音有些沉:“喂?”
“爸,表哥出狱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知道。”
“他说明天去看外公。”
“嗯。”
“爸,你……要不要回来见见他?”
那边又一阵沉默,过了很久,周建平才说:“再说吧。”
电话挂了。
方宁攥着手机,站在黑漆漆的院门口,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她后背发凉。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父亲那句“再说吧”里头,藏着一些她没抓到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方泽穿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外套,站在门口等方宁。
两个人一起走到外公方建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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