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地上,一件一件捡从包里翻出来的东西。
脖子上的骨挂件还在,可送我挂件的人已经没了。
昨天下午,吴根宝被人从羊圈里抬出来时,嘴角还挂着笑。
他说:“安然,你爸欠我的,这辈子还清了。”我抱着他哭到嗓子哑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十五年前他把我带到牧场,说是让我还他一条命。
我信了。
直到昨晚,我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里,我父亲搂着他的肩膀,笑得特别开心。
01
那天早上,我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住了十五年的土房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红旗牧场的春天来得晚,四月的风还带着寒意。我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把最后几本书塞进纸箱里。
十五年了。
我28岁到这儿,今年43岁。从一个城市姑娘变成牧场的“张老师”,中间经历了多少事儿,我自己都算不清了。
“张老师,你真要走啊?”
孙晨曦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这丫头是去年才来的,师范大学毕业,主动申请来牧场支教。
她总说我跟她妈妈一样大,可我觉得自己比她妈老多了。
“走了。”我把纸箱搬到门口,“我爸病重,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
这话不假。
三天前,我接到老家的电话,说我爸又住院了。这次是心衰,医生说得有人照顾。
我心里一直吊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我在这破地方待了十五年,可我爸一个人在老家待了十五年。我想着想着,眼泪就上来了。
“那你还回来吗?”孙晨曦又问。
我没回答。
说实话,我不知道。
这十五年里,我不是没想过走。可每次收拾好东西,到了要走那天,又舍不得了。那些孩子,那些牧民,还有那个不声不响的吴根宝。
吴根宝。
我想到他,心里就发紧。
这老头儿今年六十八了,是牧场的老牧民。
当年我第一天到牧场,就是他骑着一辆破摩托车来接我的。
那时候他还挺壮实,头发也没白。
十五年过去,他整个人都缩了,背也驼了。
我跟他是什么关系?
说出来都没人信。
当年,我爸重病,欠了一屁股债。吴根宝找上门,说替我爸还债,条件是让我跟他去牧场。我爸答应了。
那时候我才28岁,什么也不懂。
我以为他是买我当媳妇的,吓得要死。
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让我住在他家,说让我当他的“帮手”。
后来他才告诉我,他有个女儿,跟我差不多大,死了。
他把我当女儿养。
可我没法把他当父亲。
父亲这个位置,我一直留给我爸。虽然我爸欠了他的债,虽然我爸把我卖了,可那是我爸。
“吴叔呢?”孙晨曦问,“你跟他告别了吗?”
“不用了。”我说,“他早上出去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其实我知道他去了哪儿。
每天早上天亮前,他都去牧场后面的小山坡上坐着,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有人说他是去等日出,有人说他是去看他女儿的坟。
我没问过。
有些事,问多了难受。
我正想着,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吴根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他今天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要走了?”
他说话声音沙哑,像沙子磨过一样。
“嗯。”我点头。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个骨头挂件。
巴掌大的,像是某种动物的骨头,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花纹,有点发黄。
“拿着。”他说,“保平安的。”
我接过来,随手挂在了脖子上。
凉的。
那骨头贴着我的皮肤,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吴叔……”我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走吧。”他转身,“别耽误。”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特别酸。
十五年啊。
他陪我走过十五年。
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不会生火,不会做饭,不会放羊。他什么都教我,从来没嫌过我笨。
我记得有一次,我发烧了,他半夜骑着摩托车去镇上的医院给我买药。来回八十里路,他回来的时候,头发都结冰了。
这些事儿,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
有些恩情,嘴上说不出来,只能记在心里。
“吴叔!”我叫住他。
他回头,看着我。
“我爸……”
“你爸没事。”他打断我,“你走了,他就能好。”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那会儿没多想。后来我才明白,他说的“能好”,不是我爸能好,是我爸的心病能好。
“我走了。”我说,“你……保重。”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的腿不好。
那是三年前,冬天,为了救一个掉进河里的孩子,他跳进冰水里,腿就落下了病根。
我一直想带他去省城看病,他总说不疼。
可我知道,他疼。每天晚上他都会起来,用热水袋敷腿。
“张老师……”孙晨曦拉住我的手,“吴叔给你的这是什么?”
“不知道。”我摸了摸脖子上的挂件,“他说是保平安的。”
“真挺好看的。”孙晨曦看了一眼,“对了,你路上小心,到了检查站那儿,开车慢点,那段路不太好走。”
“知道。”我把纸箱搬上车,“那我走了。”
孙晨曦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直到我的车开出去很远,她还站在那儿。
我踩下油门,车子在土路上颠簸着往前开。
牧场的房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我看着后视镜,忽然想起吴根宝早上说的那句话:“别在路上耽误,直接走。”
为什么这么说?
我总觉得他说话时眼神不对劲,像在送别,又像在等一个结果。
可我那时候没多想。
很多事情,都是事后才明白的。
车子开了不到两个小时,我就到了镇上。
我本想去镇上买点土特产带回去给我爸,可刚开进镇口,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突然从我后面冲上来,直接把我别停了。
我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听到后面传来一阵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我往后视镜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五六辆黑色越野车,一字排开,把我的破面包车堵得死死的。
车门打开,七八个大汉跳下来。
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皮夹克,戴着一副墨镜,四十多岁的样子。
他走到我的车旁边,敲了敲玻璃。
“张老师?”
我按下车窗,心里发毛。
“你是?”
“我叫韩广泽,是镇文物稽查站的。”他摘下墨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脖子上的挂件,“张老师,下车,例行检查。”
“检查什么?”我有点懵,“我犯什么事了?”
“别紧张,就是例行检查。”韩广泽笑着,可那笑容让人瘆得慌。
我下车了,心想我一个支教老师,能有什么事?
可他接下来的动作,让我整个人都蒙了。
他走到我面前,盯着我那挂件看了半天,然后伸出手,直接把挂件从我的脖子上摘了下来。
“喂!你干什么!”
我急了,伸手去抢,可他一把把我推开。
“张老师,”他把挂件举到眼前,细细打量着,“这东西,哪儿来的?”
“关你什么事!”我气坏了,“还给我!”
“这是文物。”韩广泽冷冷地说,“你涉嫌盗窃国家文物,这东西我要扣下。”
“你胡说!”我去抢,可旁边几个大汉把我拦住了。
“我没胡说。”韩广泽把挂件塞进口袋里,“这东西,不能出牧场。”
我愣住了。
什么东西?
这不是吴根宝给我的保平安的吗?
“还给我!”我急了,“这是我朋友给我的,不是什么文物!”
“朋友?”韩广泽笑了,“你那个朋友,叫什么?”
“吴根宝!”
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韩广泽的脸色猛地变了。
他的眼神,变得特别复杂。
像是恨,又像是怕。
“吴……根宝?”
他的声音有点抖。
“对!”我说,“就是他给我的,他说是山羊骨,保平安的!”
“山羊骨?”韩广泽笑了,那笑容特别假,“他告诉你这是山羊骨?”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什么意思?
“你那个朋友,不是一般人。”韩广泽看着我的眼睛,“他年轻时候干什么的,你知道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是牧场的老牧民,知道他救过我,知道他把我当女儿。
别的,我一无所知。
看我的表情,韩广泽笑了一下。
“看来,你还真不知道。”他把挂件拿出来,在手里颠了颠,“这东西,我扣下了。你要想要,去稽查站找我。”
他说完,转身就要上车。
“你凭什么!”我冲上去要拦他,可旁边几个大汉拦着,根本没机会。
“张老师,我劝你一句。”韩广泽回头看着我,“这东西留你身边,你活不了几天。”
我心里一颤。
他在威胁我?
“你还给我……”我哭着喊,可他已经上了车。
六辆越野车,原地掉头,开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路边,浑身发抖。
吴根宝给我的挂件,被抢了。
我掏出手机,想要给吴根宝打电话,可手抖得摁不住键。
电话接通了,一直响,却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我急得快疯了。
那天下午,我站在检查站前面,给我爸打电话,说我要晚几天回去。
我爸在电话里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去哪儿?”
“找一个人。”我说,“问清楚一件事。”
02
那天晚上,我住在镇上唯一的旅馆里。
我睡不着,一直盯着手机。
我给吴根宝打电话,打了三十多个,一个也没接通。
我心想会不会是出事了?
可第二天一早,我正准备开车回牧场的时候,旅馆老板给我送来一封信。
信是吴根宝托人带来的。
我拆开信,上面就一行字:“安然,挂件是假的,真的在我这里。来找我。”
什么意思?
挂件是假的?
可我脖子上那个挂件,不是被他抢走了吗?
我脑袋嗡嗡直响,站起来就往外面跑。
车上有一个地址,是吴根宝让人写给我的,说他在藏北的一个废弃羊圈里等我。
我不敢耽误,直接开车往藏北赶。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吴根宝。
我跟他十五年,从没想过他会骗我。
他骗了我什么?
那个挂件,到底是什么?
我加速往藏北赶,可那段路不好走,全是土路和山石。
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我终于找到那个废弃的羊圈。
羊圈在一条干河旁边,石头垒的,半边已经垮了。
我把车停下,跳下去,冲进羊圈。
羊圈里,蹲着一个人。
是吴根宝。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红的。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像是好多天没吃东西。
“吴叔……”我叫他。
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特难看,像哭。
“你来干什么?”
“你来干什么!”我恨不得上去揍他,“你骗我!”
“我没骗你。”他站起来,腿脚不灵便,扶着墙才站稳,“那个挂件,是假的。”
“什么意思?”
“真的,在这儿。”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挂件。
跟我被抢的那个一模一样,但看起来更老,更光滑。
“那你给我的那个……”
“那是仿的。”吴根宝苦笑,“我早就知道有人会抢,所以给你一个假的。真的,我一直留着。”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我,眼神特别复杂,“因为这东西,能要你的命。”
我心里一凉。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吴根宝没说话,只是把那块骨头递给我。
我接过来,凉凉的,很沉。
“这是鹫骨。”他说,“就是草原上那种大鹰的骨头。上面刻的是藏文经文,是古墓里的镇物。”
我手一抖。
“你……你偷墓?”
“不是偷。”他垂下头,“是帮人,也是害人。”
他坐下来,靠着墙,开始讲。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藏北那边挖虫草,认识了一帮人。
那帮人不是挖虫草的,是盗墓的。
他们发现了一座古墓,里面有很多值钱的东西。
吴根宝那时候年轻,胆子大,什么都不怕,就跟着他们去了。
“那里面,东西确实多。”他说,“可就是邪门。”
“怎么邪门了?”
“我们七个人进去,出来的,只有三个。”
他讲到这里,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
“那四个人,莫名其妙地死了。没有伤,没有病,就是死了。”
我心里一紧。
“那这挂件……”
“这就是那座墓里的东西。”他摩挲着手里的骨头,“当时他们把这座墓的主棺撬开,里面躺着一个人,满头白发,嘴上咬着这块骨头。”
我听得头皮发麻。
“我们刚要拿,那个人就坐起来了。”
“坐起来了?!”
“对。”他抹了一把脸,“那东西邪门得很。我们七个人吓得往外跑,跑出去的时候,死的死,伤的伤。”
“那你怎么活着出来了?”
“因为……”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挣扎,“因为有人替我死了。”
“谁?”
他沉默了很久。
“你爸。”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我爸?”
“对。”他声音发颤,“你爸跟我一起进去的,他……他帮我挡了一下,死了,我才能活着出来。”
“你胡说!”
我脑子嗡嗡响。
我爸不是病重吗?
我爸不是欠了他债吗?
“我没胡说。”吴根宝抬起头,看着我,“你爸不是病重,他是死了。”
“死了?!”
“对。”他咬着牙,“十五年前,他去盗墓,死了。临死前,他把这个挂件托付给我,让他把我女儿照顾好。”
我浑身发抖。
“我爸去盗墓?”
“对。”吴根宝眼泪下来了,“他欠了一屁股债,想靠着干一票翻身。结果,死在外面。他把女儿托付给我,让我把你带到牧场,让我照顾好你。”
“你骗人!”
“我没骗你。”他擦眼泪,“我照顾你十五年,不是因为我把你当女儿,是因为我欠你爸一条命。”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
我爸去盗墓死了?
他死了,然后吴根宝拿了挂件,把我带走了?
“那挂件……”
“挂件是镇物。”吴根宝说,“你爸把它带了出来,死了。我拿着它,十五年了,没敢扔,也没敢卖。因为我知道,这东西要是落到坏人手里,会害更多人。”
“那韩广泽……”
“韩广泽是这条线上的。”他咬牙,“他盯这个挂件很久了。他知道你爸当年盗墓的事,也知道你爸把挂件给了我。所以他一直盯着你,等着你带着挂件出牧场。”
我猛地站起来。
“所以你给我假的,让我带着,然后……”
“对。”他低着头,“我想借你的手,把真的送出去。”
“送到哪儿?”
“交给一个人。”他抬起头,“叫刘建军,是省文物局的卧底。这东西,必须交给他。”
“韩广泽会拦你。”他说,“他一拦,就会暴露自己。刘建军就有机会抓他。”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十五年,我把他当亲人。
可我从没真正了解过他。
“那孙晨曦……”
“她没事。”他说,“我让韩良去保护她。”
“韩良?”
“那个兽医。”他说,“他是刘建军的人。”
我心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该信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可我知道,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我不能回头。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把挂件交给刘建军。”吴根宝说,“然后,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我看着他,眼泪下来了。
“那你呢?”
“我?”他笑了笑,“我就在这里,等着。”
“等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转身,走进了羊圈深处。
我站在外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特别不好受。
他说我爸死了。
那老家的电话是谁打的?
我爸到底是什么人?
我一肚子问题,可我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来了。
我拿着那块骨头,上了车。
03
回镇上的路上,我一直觉得后头有车跟着我。
我往后视镜看了好几次,看见一辆黑色的破皮卡,远远地跟在后面。
我开快,它也开快。我慢,它也慢。
我心里发毛,可又不敢停下来。
到了镇上,我直接把车停在兽医站门口。
韩良正在给人家的羊看病,见我来了,擦了擦手,走出来。
“安然?你怎么回来了?”
“韩叔,我有事问你。”我把他拉到一旁,拿出那块骨头,“你看这个,这是什么?”
韩良接过骨头,仔细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谁给你的?”
“吴根宝。”
韩良的手一抖。
“他……他还活着?”
“活着。”我说,“在藏北的一个羊圈里。”
韩良沉默了,把骨头还给我。
“安然,这东西,不是好东西。”
“我知道。”我咬着嘴唇,“可我得把它交出去。”
“交给谁?”
“刘建军。”
韩良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我看着他,“你就是刘建军的人?”
韩良苦笑,点了点头。
“你不亮出来,我怎么能放心叫你刘建军?”他坐下来,“我在这镇上待了二十年,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把韩广泽绳之以法的机会。”
“韩广泽到底是什么人?”
“文物走私的头子。”韩良说,“他父亲就是这个圈子里的,年轻时候金盆洗手,可他儿子没有。”
“可他不是检查站的站长吗?”
“白手套。”韩良说,“表面是公职,暗地里,他比谁都黑。”
我听得后脊发凉。
“那那个骨头……”
“是韩广泽一直想要的东西。”韩良说,“你爸当年把它带出来,韩广泽就一直追着。你爸死了,他找不到下家,就盯着你。”
“你是说……”
“对。”韩良看着我,“韩广泽一直在等你带着骨头出牧场。他知道,吴根宝迟早会把骨头给你。”
我懵了。
“那我爸……”
“你爸是个好人。”韩良叹口气,“他欠了债,没办法,才去干那种事儿。他临死前,把这个交给我,让我保护好你。”
“可吴根宝说……”
“吴根宝说的,是真的。”韩良说,“你爸救他,是真的。他欠你爸一条命,也是真的。可有些事儿,他没跟你说完。”
“什么事?”
“吴根宝年轻的时候,跟韩广泽的父亲是搭档。”韩良说,“他们两个一起做了很多年,后来吴根宝金盆洗手,韩广泽的父亲就死了。”
“韩广泽的父亲后来去盗墓,死在了里面。临死前,他把儿子托付给吴根宝。可吴根宝没认那个儿子,而是把他送去了别的亲戚家。”
“因为……”韩良看着我,“韩广泽的父亲,就是当年替吴根宝死的那个。”
我浑身一颤。
所以韩广泽是吴根宝恩人的儿子?
“那吴根宝为什么不认他?”
“因为他看清了。”韩良说,“他不想让儿子走自己的老路。他把儿子送走,自己躲到了牧场,过得像个隐士。”
“可韩广泽还是走了。”
“对。”韩良叹气,“血缘这种东西,躲不掉的。”
我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把骨头交给我。”韩良说,“我帮你转交给刘建军。你马上离开,不要管这里的事。”
“可孙晨曦……”
“她没事。”韩良说,“我已经让人去接她了。她不在牧场,在镇上我亲戚家。”
我稍微放心了一点。
“那吴根宝呢?”
“你别管他。”韩良的脸色很严肃,“他现在是饵,不能被任何人惊动。”
我看着韩良,忽然觉得特别累。
这十五年来,我一直以为我在牧场过得挺简单。
可现在才发现,我身边的所有人,都有秘密。
我爸死了,吴根宝不是好人,韩良是卧底。
连那个挂件,也不是保平安的,是催命的。
我把骨头交给韩良,转身要走。
“安然。”韩良叫住我。
我回头。
“不管你听到什么,记住一句话。”他看着我的眼睛,“你爸临走前让我告诉你,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儿,不是去盗墓,而是把你托付给了吴根宝。”
我心里一酸。
“他后悔?”
“对。”韩良说,“他说,他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了了。下辈子,他一定好好当爸爸。”
我转身,冲出兽医站,眼泪止不住了。
我爸死了。
我十五年不知道他死了。
我以为他在老家,以为他还活着,以为还能再见他一面。
可现在,一切都完了。
我蹲在车旁边,哭得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天已经黑了。
我站起来,抹了抹眼泪,心想,我不能哭。
我爸死了,挂件交了,孙晨曦安全了。
我应该走了。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吴根宝为什么要在羊圈等着?
韩良为什么不让我去找孙晨曦?
韩广泽真的只是要那块骨头吗?
我心里有一百个问题,可一个也问不出去。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张老师。”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韩广泽。
“你打来干什么?”
“张老师,我想跟你聊聊。”他的声音很平静,“你手里那个东西,我知道你交给韩良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看着你。”他说,“张老师,你被人当枪使了。”
“吴根宝跟你说的,都是假的。”韩广泽叹了口气,“他不是好人,他是骗子。”
“我胡说?”韩广泽笑了一声,“你知道吴根宝是什么人吗?他是我爸。”
“你爸?”
“对。”韩广泽说,“他是我亲爸。可他为了挂件,连我这个儿子都不要了。”
04
电话里,韩广泽的声音很平静,可我得听出他话里的恨意。
“他不是你爸。”我说,“你爸是替你爸死的。”
“谁告诉你的?”韩广泽笑了,“韩良?”
我没说话。
“张老师,你被他们骗了。”韩广泽说,“吴根宝和韩良,是一伙的。他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就是为了骗你手里的东西。”
“不可能……”
“你想想。”韩广泽打断我,“吴根宝在你身边待了十五年,是不是一直对你很好?”
“他对你好,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块骨头。”
“我没胡说。”韩广泽说,“那块骨头,不是镇物,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古墓大门的钥匙。里面,藏着价值连城的宝贝。”
我心里一乱。
“那你为什么抢我的挂件?”
“因为我想救你。”韩广泽说,“那块骨头,已经害死了不少人。你爸,吴根宝的父亲,还有其他人,都是因为那块骨头死的。”
“我不信……”
“你可以不信,但我告诉你。”韩广泽的声音变得很严肃,“明天晚上,吴根宝会去找韩良拿那块骨头。他们会在藏北交易。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看看。”
“凭什么?”
“因为……”韩广泽顿了一下,“因为你是我爸托付给我的妹妹。”
我傻了。
“妹妹?”
“对。”韩广泽说,“你爸托付给吴根宝,其实是想让吴根宝照顾你。可吴根宝没做到,他把骨头放在你身上,让你当诱饵。”
“你……”
“张老师,我们来做个交易。”韩广泽说,“你帮我把吴根宝抓住,我帮你找到你爸的骨灰。”
我没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我坐在车里,浑身发抖。
谁说的是真的?
吴根宝?韩良?还是韩广泽?
我不知道。
可我必须找到答案。
第二天,我开车去了藏北那个羊圈。
天快黑的时候,我到了。
羊圈里,吴根宝靠着墙,抽着烟。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韩广泽说,你是他爸。”
吴根宝手里的烟掉了。
“他说的。”
“你还说,你欠我爸一条命。”
吴根宝没说话。
“你还说,那块骨头是镇物。”
吴根宝还是没说话。
“韩广泽说,那块骨头是钥匙。你们要用它开墓。”
吴根宝笑了一下。
“他说的?”
“对。”
“安然。”吴根宝站起来,看着我,“你信他,还是信我?”
“你爸……”他低下头,“其实,当年我们进去,你爸没死。”
我愣住。
“你爸拿了骨头就跑,没管我。我受伤了,死在那个墓里。”
“可你说……”
“我说的是假话。”他抬起头,“你爸把骨头拿走了,把女儿托付给了我。他不是我兄弟,他是我的仇人。”
“你恨他?”
“恨。”他说,“可我更恨我自己。因为我对你的感情,不是假的。”
我哭了。
“那我爸在哪儿?”
“在省城。”他说,“他病重,是真的。他打电话让我把你送回去,我才给你那个挂件的。”
“韩广泽不是我儿子。”他说,“他是你爸的儿子。”
我整个人都软了。
“什么?”
“韩广泽是你哥哥。”他说,“你爸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儿子,后来跟你妈离婚了,你跟着你妈,韩广泽跟着你爸。”
“可你说他姓韩……”
“你妈姓韩。”他说,“你爸为了娶你妈,改了你的姓。可你哥哥没改,姓了韩。”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以韩广泽是我哥?”
“对。”吴根宝点头,“他想抢那块骨头,不是因为他想卖,是因为他想找到你爸。”
“因为你爸欠他一条命。”吴根宝说,“你爸当年丢下他,自己跑了。他知道你爸病重,快死了。他想见你爸最后一面。”
我站不住了,蹲在地上,哭了。
“那块骨头,到底是什么?”
“什么也不是。”吴根宝笑了,“一块普通的骨头,我刻的。我给韩良的,也是假的。”
“假的?”
“对。”他说,“我从没盗过墓。那是韩广泽编的,想让韩良骗你。可韩良也是我编的,他根本不是什么卧底,他是我的老朋友。”
我坐在地上,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我被所有人骗了。
吴根宝,韩良,韩广泽。
一个唱一个,一个骗一个。
“你爸真的病重。”吴根宝说,“他欠了巨债,想见你一面。可你走了,我就不想让你回去了。”
“因为……”他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因为我舍不得你。”
05
我跪在地上,看着吴根宝,浑身发抖。
“你舍不得我,就骗我十五年?”
他低下头,没说话。
“你骗我说我爸死了,让我去盗墓,让我去送骨头,让我去认哥哥,让我相信你们所有人都在耍我!”
“不是耍你。”
“那是什么!”
吴根宝沉默了很久,抬起头。
“安然,你爸欠我一条命。”
“你刚才还说他是你仇人!”
“他是我仇人,也是我兄弟。”吴根宝的眼睛红了,“我们一起长大的,一起偷东西,一起打架,一起喜欢同一个姑娘。后来,他娶了她,有了你。再后来,他为了躲债,把我扔在墓里。”
“你恨他。”
“恨。”他看着我,“可我看见你的时候,就恨不起来了。”
“因为你长得像她。”
“你妈。”他声音沙哑,“你妈长得很好看,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女人。”
“我喜欢你妈。”他低下头,“可她不跟我,她跟了你爸。后来她走了,你爸一个人把你带大。”
“那我妈去哪儿了?”
“死了。”他说,“你三岁的时候,生病了,没钱治,你妈去偷钱,被人打死了。”
我蹲在地上,眼泪掉在地上。
“你爸欠她的,欠我的,欠韩广泽的。”
吴根宝抬起头。
“我把你养大,陪你十五年,不是为了欠你爸的,是为了还我自己的债。”
“什么债?”
“我没救她。”他说,“你妈去偷钱那天,我跟着她。她被人追的时候,我没去救她。”
“因为……”他咬着牙,“因为我恨她。她嫁给你爸,不要我。我要她后悔。”
我靠在墙上,浑身发软。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我说,“可你告诉我干什么?”
“因为……”他看着我,“因为我快死了。”
我抬头看他。
“肝癌。”他说,“三个月了。”
我看着他瘦得不成样子的身体,眼泪一下又下来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怎样?”他笑了,“能多活一天吗?”
“能!”我哭着抱住他,“我能带你去省城治病!”
“乖。”他拍拍我的头,像小时候一样,“安然啊,我这辈子,对不起许多人。可最对不起的,是你。”
“不……”
“听我说完。”他抹掉眼泪,“你爸病重了,你哥哥韩广泽在省城等他。我把你骗回来,是想让你带我去见他。”
“见他?”
“对。”他说,“我有话跟他说。”
“什么话?”
“对不起。”
他一说完这两个字,就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抱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开车带他去了省城。
路上,他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睛。
我看着他,忽然像回到了十五年前。
那时候,他把我从火车站接到牧场,开的也是这样一辆破车。
他跟我说,丫头,别怕,以后我就是你爸。
我那时候觉得他是个好人。
现在,他依然是好人。
只是,他的好,带着苦,带着痛,带着太多的不得已。
天亮的时候,我们到了省城医院。
我扶着吴根宝下车,走进住院部。
韩广泽站在走廊尽头,看见我们,愣住了。
“见你爸。”吴根宝说,“最后一次。”
韩广泽看着他,眼睛红了,却没说话。
他转身,推开病房的门。
我扶着吴根宝走进去。
病房里,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老人躺在床上。
是我爸。
十五年没见,他已经不是我记忆里的样子了。
“爸……”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安然……”
我扑过去,抱住他,哭得喘不上气。
“爸,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不晚。”他拍拍我的背,“能见你最后一面,够了。”
吴根宝站在门口,看着他,没说话。
我爸看见他,笑了一下。
“根宝哥,你来了。”
“来了。”吴根宝走近了,“我来跟你说对不起。”
“不用说。”我爸笑了,“咱们的账,算了。”
“可……”
“算了。”我爸握住他的手,“兄弟一场,够了。”
吴根宝没说话,只是蹲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他们中间,泪流满面。
韩广泽站在门口,没进来。
06
那天下午,我爸走了。
我握着他的手,看着他闭上眼睛。
他走得很安静,像一个睡着的人。
吴根宝站在床边,一直没动。
韩广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低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出去,坐在他旁边。
“你早就知道?”
他点头。
“恨过。”他说,“可后来,恨不动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跟我一样。
都是被抛弃的人。
“那这块骨头……”
“是我妈留给我的。”他说,“我爸以为它值钱,其实不值钱。”
“那你怎么……”
“因为它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他说,“我不甘心。”
“没什么对不起。”他站起来,“走吧,收拾一下,晚上送你走。”
“回去。”他说,“你在牧场还有一帮孩子等着你。”
那天晚上,我收拾好我爸的东西,准备走。
吴根宝坐在医院门口,看着外头的路灯发呆。
“吴叔。”
他回头。
“你不跟我回去?”
“不了。”他说,“我在这儿待几天。”
“你身体……”
“没事。”他笑了,“死不了。”
“安然,”他叫我,“好好活着。”
我心里一堵。
“你也是。”
他笑了,摆手让我走。
我转身,上了韩广泽的车。
车窗外的路灯,一盞一盞掠过。
我靠在车窗上,累得不想说话。
到了牧场的时候,天还没亮。
孙晨曦站在宿舍门口等我。
“张老师!”
她扑过来,抱住我。
“你没事吧?”
“没事。”我拍拍她的背,“你呢?”
“没事。”她说,“韩叔说你去省城了,没事。”
我笑了笑,推开宿舍门。
里面还是老样子。
我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张照片。
是我跟吴根宝的合照。
那时候他还胖,头发也没白。
我拿着照片,眼泪又下来了。
07
回到牧场第三天,我接到了韩广泽的电话。
“吴根宝不行了。”
我心里一抽。
“肝癌晚期,现在在医院。”
“我马上来!”
我挂了电话,冲了出去。
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我到了省城医院。
病房里,吴根宝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口气。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你来了。”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又怎样。”他笑了,“你又不是医生。”
“我能来陪你!”
“陪什么陪。”他说,“有那时间,还不如回去上课。”
我握住他的手。
“吴叔……”
“别哭。”他说,“哭什么哭,我跟你说个事儿。”
“那块骨头,是真的。”
“真的。”他说,“是我从一个盗墓贼手里买来的,值不少钱。”
“怎么没卖?”他笑了,“卖了,你怎么办?”
“卖给你读书?”他看着我,“你以为你读过的那些书,是谁给你买的?”
“你说是什么保平安的,是骗你的。可买书的钱,是真的。”
我眼泪掉下来。
“韩广泽不是坏人。”他说,“他是省文物局的卧底,专门查文物走私的。”
“那他……”
“他抢你的挂件,是因为那挂件是真的,他怕别人盯上你。”
“可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有用吗?”他说,“你早就想走了,我怕你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我蹲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
“安然,”他握住我的手,“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感动,是想让你知道,你爸你妈走了,韩广泽走了,我也快走了,可你还有自己。”
“我自己……”
“对。”他笑了一下,“好好活着,别辜负了这些年吃的苦。”
我点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吴根宝走了。
我看着他闭眼睛,看着他被推出去,看着他被火化,看着他的骨灰被放在一个盒子里。
我没哭。
可眼睛还是湿的。
韩广泽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想把他带回去。”
“带哪儿?”
“牧场。”
韩广泽点头。
我抱着骨灰盒,坐上了回牧场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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