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文标会一次次想起2005年的麦地。他在那年夏天离开老家,沿途涌动连绵的麦子,犹如没有尽头的海浪,他第一次感觉麦田如此壮阔,又如此宁静,走在里面像在行驶的大船上。
他记得的事,几乎都发生在夏天,包括我们这次聊天,这让他的故事有种宿命的味道。
姜文标家住蚌埠,皖北,淮河中流,四季分明。村子在五河县,接壤江苏。你可以从字面去理解,那里有五条大河,在他记忆里,河水始终平缓,不起波澜。姜文标不知道这些水路最终会不会汇流到一处,就像所有村都归于县,所有县都归于蚌埠。
家里务农,二十多亩土地连接起一家人的生计,早出晚归,入不敷出。地里除了小麦,种玉米、花生、大豆,姜文标回想儿时唯一可以自豪的,是吃纯生态的食物。
学校离家四五里,遇到雨天,六点就得起床,最后几百米总是一溜小跑。他六岁会上灶,做好饭菜等爸妈收工。我问你做菜好吃吗,他想了想,谨慎地说:能吃。
姜文标打小就皮,下河捉鱼虾,上树掏鸟窝,夏天放学,先去河沟里泡上一两个小时。农村男孩的淘,他一样没拉下,那时父亲们普遍脾气暴躁,教育方式单一,姜文标没少挨打。打完了也不郁闷,摸摸屁股出门接碴玩。他想自己就是条鱼,在五河县游曳,没有起点,没有目的地。
中学时姜文标成绩还不错,中不溜,能应付家里。念到初三,有次因为上课打瞌睡,老师愤而斥责,你这种人又小又瘦,以后出去提个桶都没人要。
姜文标勃然大怒,觉得失了面子,掀桌跑出学校,回去跟父亲说,不念书了。
父亲竟没发火,他盯着儿子,用对同龄人的商量语气说,随便你,可你要想好。
姜文标点点头,想好了。
姜文标辍学其实跟那个老师没多大关系,他自己早就不想念了。那时每礼拜光生活费就要十元,而全家一个月支出才不到两百,他天生敏感,能觉察负担山一样压下來,让人窒息。
村里差不多大的男生都出去打工捞世界了,不出意外,等待他的也只有这一条路。
姜文标的姑父在慈溪逍林烧锅炉,过年回家老说那里机会多,只要肯吃苦,钱挺好赚的。
慈溪,逍林,这些地名让姜文标顿感诗意,特别是逍林,他想起课本里的“逍遥游”。
2005年初夏,姜文标与几十个人挤在小面包车里,奔赴逍遥之地。车费70元,全程村道,不走高速,摇摇晃晃坐了十多个小时,汗流浃背,骨头都快散架。
晕头涨脑下车,天已大黑。他对那晚的逍林毫无印象,只记得全是房子,楼房与平房,挤挤挨挨。他并非以一个旅游者的目光注视这个小镇,他的心思全在挣钱。
姜文标的第一份活在毛绒厂喂毛,没什么技术含量。每月四百元,与姑父口中的“随便挣挣一千元”相去甚远。巨大的落差让他颇为郁闷,他想起娘临行前那句“出门事事难”,不禁苦笑。
他在逍林大厦对面租间小屋,房租70,热得跟蒸笼似的,晚上回來,往往累得倒头就着。
姑父叫他去家里吃饭,一起來的亲戚多,满满一大桌。姜文标不合群,去了几次就不想再去。他在出租屋里煮泡面,切半个榨菜,坐门口慢慢吃。
姑父给他母亲打电话,说叫他吃饭也不来,这样下去不行,还是你来带吧。
我这才想起来,那时他才16岁。我16岁在乡镇初中,焦头烂额准备中考。
母亲闻讯赶来,边打工边照顾儿子,之后没再离开。姜文标在逍林能吃上一口热饭了。
一个半月后,姜文标从毛绒厂辞工。他没好意思张口,还是母亲去厂里结的工资。有意思的是,母亲倒觉得这工作挺适合自己,就顶了儿子的班。
第二份工是注塑机,这次很快安顿下来。冥冥之中,他在螺纹的肌理与机油的气味中,找到一种故乡般的安全感,他发现自己天生该干这个。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姜文标学得特别顺利,很快独当一面。日子在机器的铮响中过去,他会成为一个老练的注塑工,像厂里的老师傅那样,倍受尊重,工友见了会递上一根烟。
两个月后,年底将近,姜文标开始寻思一件事情。
从一开始,他就对流水线工作提不起兴趣,注塑机做得再熟练,也是操作工,职业天花板一眼望得到头。想要收入有所跃升,必须得有技术。他清楚地记得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那种崭新的心境,并在之后的每一次琢磨中变得愈加清晰。
姑父有位朋友,同为安徽老乡,是模具师傅。姜文标接触了一下模具,觉得没想象那么艰涩,便经姑父介绍,开始跟老乡学冲压模具。
对于姜文标來说,这门手艺最难的是CAD画图。不料他只学了一礼拜软件,就能熟练上手了。幽暗的屏幕里,那些交错的节点与线条像一条条鱼,顺服地游向划分好的水域。
他每晚都去书店、图书馆查阅资料,一直待到店里打烊,出来时万家灯火,街上已没什么人,他在路上会恍惚,不知此刻身处逍林还是五河。
他想起刚到逍林那晚,把箱子丢了,里面有衣服与全部生活用品,他站在街头手足无措。现在,他感觉把那只箱子捡回来了。
八个月之后,按姜文标的技术,师傅开不起工资了,他不知道拿这个徒儿怎么办。
过完年,姜文标辞别师傅,入职一家电器厂。试用期月薪两千,转正后四千,姜文标花两个月时间,更新了公司全部模具。老板老宋发现捡到了宝,对他说,再给你加工资,你就踏踏实实在这里干。
九月,姜文标的月薪升到八千。
「肖申克的救赎」有句台词:有些鸟是关不住的。姜文标就是那只鸟,他稚气未脱,却对未来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规划——他想自己干。
他跟老宋提起,老宋笑了,你连资金都设有,怎么干?姜文标一想也是,便继续留下来。
那是2008年,这一年发生许多事情,让人记忆犹新,汶川地震,北京奥运,一股无形的力量如野草般生长,催动每颗躁动的心。
姜文标在公司又待了半年,辞职离开。他与老宋惺惺相惜,始终保持着忘年之谊,之后无论资金、业务还是管理经验,老宋都给予无私的扶掖。
短暂休整之后,姜文标跟父亲磨,买下兩台冲床,踏上创业之路。在慈溪,每个乡镇都遍布这样的小作坊,它们犹如细密的针脚,织就城市经济的一天云锦。
接下来四五年,姜文标赚到一些钱,日子慢慢有了起色。2014年,他结识一个同乡姑娘,谈恋爱,结婚。二十啷当的后生,初尝两人世界的甜蜜,乐不思蜀,歇了一年多。他像一张紧绷的弓,忽然松了弦。
那一年,他接触到电机,开始给厂家定制电机模具。
那几年,用他自己的话,“中间荒废了两年,走了一些弯路。”
我没继续问下去,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平静如故,似乎一切都是他该经历的,躲不过,也不后悔。
2016年,原有的场地太小,施展不开,姜文标四处找合适的厂房。
有天在上林英才,他见一个中年汉子正跟人聊事情,就过去问有没有房子。当听说他做模具,那人一拍手,说我们正缺开模具的。
那人是BLDC电机的马总,姜文标后来屡屡提及他,就像提及兄长与挚友,他老说,马总是我贵人。
经过短暂磨合,姜文标承包了马总的模具车间,一干就是两年。
马总给姜文标的帮助不单來自业务与技术经验,他让年轻的姜文标看到一种更开放的气度,宽容待人,不钻牛角尖。
王阳明说“事上磨”,姜文标16岁离家,只身闯荡世界,没有背景,没有后盾,他惟有在不断做事的过程中,形成自己的性格。同时,通过与他人交往,逐步完善心性。
他是个有心人,却又莫名让我感到一丝心酸。
2023年,姜文标搬到上林英才产业园,面积与环境为之一新。房东是他朋友的亲戚,说来不可思议,就因为朋友一句“这人实诚,你放心吧”,姜文标入驻时没付房租,年底才结清。
姜文标说,傻人有傻福,在逍林这二十多年,一路都有好人相伴。
姜文标初中没念完,却是不折不扣的技术控。他像教徒一样信奉技术,精通电机优化与电磁仿真设计,能从底层原理出发优化电机性能。公司现在覆盖冲压、注塑、压铸三大模具类型,实现从模具设计到量产的全链条技术把控。
2024年底,姜文标迷上机器人。这几乎是所有男孩的梦想,他一进去就出不来,从关节模组到皮肤,投入无数精力搞研发。一想到机器人也会有触感,也能感知温度,他就激动不已。这种近乎游乐场般的体验,引导他重新思考眼前的世界。
“在AI面前,技术只是一层窗户纸,关键是认知,我们身处认知决定未来的时代。这就如同经济,最可怕的并非没钱,而是失去方向感。”
我并不太明白其中的含义,但我喜欢这句话。
姜文标习惯晚出晚归,他起不了早,每天九点多出门,没事会一整天待公司,很晚才回家。同其他技术宅一样,他没什么爱好,唯一的娱乐是同朋友聚会,喝口小酒。
二十多年里,他一直住逍林,从没离开过小镇,他熟悉这里的街道,河流,石桥,邻居,春天的香气,馆子的味道。他有三个孩子,都在附近读书,横跨中学、小学、幼儿园。
爸妈和妹妹都在逍林,爷爷奶奶前两年也已故去,可每逢过年他依然会回趟老家。
我问没人了,还干嘛回去。
他说,家在那里呀。
来源|我在慈溪
编辑 | 陈旭
审核|陈运运 胡孟才
慈溪·智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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