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走廊里传来笑声。

隔壁床老王头的儿子端着鸡汤,女儿削着苹果,三个人聊得热闹。

我侧过身,把耳朵压进枕头里。

儿子程志强上午来了一趟,屁股没坐热就走了,说要去接媳妇下班。

女儿程秀芬打来电话,说孩子发烧,来不了。

老伴把粥递到我嘴边,我一口也咽不下去。

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一个问号,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出院那天,我去了庙里。

慧明师父看着我,问了一句:“你图什么?”我说图孩子们好。

他笑了笑,说了四个字。

就这四个字,我揣在怀里,慢慢琢磨了大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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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程德宁,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日子这么长。

手术前一天晚上,病房里就剩我一个人。

隔壁床的老王头出院了,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个惨白的方块。

我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明天要是我没下得来,这辈子算啥?

门推开了,老伴林玉霞端着个搪瓷缸子进来。

“喝了这杯蜂蜜水,润润嗓子。”她把缸子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甜丝丝的。

“志强回去了?”我问。

“嗯,说你嫂子身子不舒服,他得回去看看。”林玉霞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我没吭声。

下午儿子来的时候,坐了大概十五分钟,手机响了三四回。

他接电话的时候走到走廊里,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我知道,一会儿就回去。”

“我爸这边没事,就是个小手术。”

小手术。胃癌,他说是小手术。

“秀芬呢?打过电话没?”我又问。

林玉霞顿了一下:“打了,说孩子发烧,三十九度,来不了。”

我点点头,把搪瓷缸子放回去。蜂蜜水还剩一半,我不想喝了。

德宁,”林玉霞突然抓住我的手,“明天妈也来,她听说你要动手术,非要来。

“别让她来,她腿脚不好,养老院那么远。”

“我说了,她不听。”

我叹了口气。岳母杨银兰今年七十八了,住在城南的养老院里。我是倒插门女婿,这些年对她比对亲妈还上心。她要是知道我住院了,肯定坐不住。

“那让她明天下午再来,上午手术,她也帮不上忙。”我说。

林玉霞点点头,又去削苹果。削着削着,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苹果上。她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我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个跟了我三十年的女人,以前在纺织厂上班,手指头被机器压断过一根,接上后伸不直了。

现在退休了,每个月领两千块的退休金,全贴补给了儿女。

“别哭了,又不是啥大手术。”我说。

林玉霞擦了擦眼睛:“我知道。”

窗外的风刮得呼呼响,十一月的天,冷得骨头疼。

病房里的暖气不太热,我缩在被子里,听着走廊里护士走路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踩在我心口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护士来推我去手术室。

林玉霞跟在后头,手里攥着我的病历本,攥得紧紧的,指关节都白了。

我躺在推车上,看着天花板的灯一盏一盏往后移,心里突然很平静。

推进手术室之前,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走廊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害怕、担心、无助,全搅在一起。

麻醉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我真醒不来了,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她。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等我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回到病房了。

林玉霞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旁边有一张纸条,是女儿写的:爸,我明天来看你。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明天到底来不来,我心里没底。

02

人躺在病床上,时间就特别慢。

手术后第三天,我终于能喝点稀饭了。

林玉霞一大早就回家去熬粥,留我一个人在病房。

我靠着枕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

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门开了,进来的是女儿程秀芬。

她穿着一件红大衣,头发烫了大卷,脸上化了妆。进门就把包放在椅子上,走过来坐在床边:“爸,您感觉咋样?”

“还行。”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她点点头,眼睛往窗外瞟了一下,“妈呢?”

“回家熬粥了。”

“哦。”她又点点头,然后就没话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的声音。

我看着她,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我在化工厂上班,三班倒,有时候连轴转。

她每天放学回来就坐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就跑过来喊“爸爸抱”。

后来上了初中,开始跟我顶嘴,嫌我穿得土、说话粗。

再后来上了大学,谈对象了,就跟我没什么话了。

“孩子退烧了吗?”我问。

“退了,昨天就退了。她奶奶在家看着呢。”程秀芬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爸,这钱您拿着,买点营养品。”

我看了一眼,信封厚厚的,估计有两千。

“你拿回去,我和你妈有钱。”

“拿着吧,我的一点心意。”她坚持。

我没再推,伸手把信封塞到枕头底下。手指碰到信封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指甲上涂着红指甲油,亮闪闪的。

爸,我跟您说个事。”她突然开口,语气有点犹豫。

“啥事?”

“我婆婆最近身体不好,我得两头跑。这阵子可能来得少,您别见怪。”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婆婆不是你亲妈,我才是你亲爹”,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算了,说出来有啥意思,除了让她不高兴。

“行,你忙你的。”我说。

程秀芬又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手机,说:“爸,我得走了,孩子还在家等着。”

“走吧。”

她站起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提着包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在走廊里打电话:“喂,我出来了,你在哪个口接我?”

原来是有人来接她的。她还不如直接说。

那天下午,林玉霞把粥送来的时候,我跟她说起秀芬来过了,还留了两千块钱。

林玉霞愣了一下,说:“她哪来的钱?上个礼拜还跟我要钱交物业费。”

我没接话。

林玉霞把粥倒进碗里,递给我:“喝吧,我熬了一早上。”

我端着碗,热蒸汽扑在脸上,但我闻不出什么味道。手术后味觉就坏了大半,吃什么都没滋味。

“德宁,”林玉霞坐在边上,声音低低的,“你说,咱是不是把孩子们惯坏了?”

我停下手里的勺子。

“从小到大,啥都给他们最好的。秀芬上大学,咱砸锅卖铁供她。志强结婚买房,咱把棺材本都掏了。现在咱老了,病了……”她说不下去了。

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想说什么,但脑子里空空的。

林玉霞擦了擦眼睛,继续说:“我不是图他们报答,但你好歹来看看吧?你住院一个多礼拜了,秀芬来了一回,志强来了三四回,回回来回回走,坐都不肯多坐一会儿。”

“他不是忙吗?”我说,语气自己都不信。

“忙?他媳妇开美容院的,一个月挣好几万,他跟着跑跑腿就忙成这样?”林玉霞声音大了,“隔壁老王头,三个孩子,轮流来伺候。人家闺女下了班还赶过来送夜宵。咱呢?”

我盯着碗里那半碗粥,白花花的,像医院的白墙。

“别说了。”我说。

林玉霞没再说了。她把碗收起来,去洗了。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听见她在洗手间里抽鼻子。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事。

秀芬结婚的时候,我跟林玉霞给她陪嫁了十万块钱,还给她买了一套沙发。

志强买房的时候,我卖了老家的宅基地,又添了十五万凑首付。

这些钱,是我跟林玉霞攒了大半辈子的。

我没想要他们报答,但也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我想起岳母杨银兰说过的话。

那年志强结婚,我没钱办酒席,岳母把她攒的养老钱拿出来两万,说:“德宁,你对孩子太好了,好到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好。”

我当时不信,觉得岳母多虑了。

现在想想,她看人比我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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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在医院住了十五天,我终于出院了。

出院那天,林玉霞一大早就开始收拾东西。

洗刷用品、换洗衣服、零食水果,装了满满两大袋子。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往袋子里塞,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妈打的电话说,让咱们回去以后去她那儿一趟。”林玉霞头也不抬地说。

“去干啥?我这刚出院,路都走不稳。”

“她说炖了鸡汤,让你补补。”

我没再说什么。岳母就是这脾气,认准了的事,谁说都不好使。

出院手续是林玉霞去办的。我在走廊里等她,扶着墙,腿发软。一个护士路过,看了我一眼,说:“叔叔,您坐那儿等吧。”

我在长椅上坐下来。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有拎着饭盒的病人。一个小姑娘跑过去,手里拿着个气球,笑声脆脆的。

我忽然想起秀芬小时候。

她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年夏天,我带她去公园玩。

她跑着跑着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得撕心裂肺。

我抱着她哄了半天,说“爸爸在这儿,不怕”。

那时候她多依赖我啊。

现在她长大了,不需要我了。

林玉霞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拿着账单。我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总费用四万二千。医保报销了一部分,自费的部分大概两万出头。

“钱够吗?”我问。

“够,咱卡里还有三万多。”林玉霞把账单折起来放进包里,“走吧,回家。”

回家的路上,出租车里开着暖气。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一晃一晃地过。这个城市我住了三十年,但今天看着,觉得好陌生。

到家的时候,林玉霞扶着我上五楼。没有电梯,每上一层我都要歇一会儿。到了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发现门锁换了。

咋回事?”我问。

林玉霞也愣了:“我不知道啊。”

我试着拿旧钥匙又捅了两下,还是打不开。正纳闷呢,门从里面开了。儿子程志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新钥匙。

“爸,妈,你们回来了。”他笑着说,“我把门锁换了,这锁安全,还带指纹的。”

我站在门口,一口气上不来:“你换锁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我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程志强侧身让开,“进来进来,我媳妇做了饭。”

我进了门,看见儿媳妇赵晓丽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脸上挂着笑:“爸,您回来了。快坐,饭马上好。”

我看了看屋里。客厅打扫过了,茶几上摆着水果,电视开着。一切都挺好的,但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换锁花了多少钱?”我坐下来问。

“没多少,三千多。”程志强说得轻巧。

“三千多还说没多少?”林玉霞接过话,“你爸刚出院,花了好几万的医药费,你倒好,一声不吭花三千换锁。”

“妈,我这不也是为了你们好嘛。”程志强有点不高兴,“这锁防贼效果好,你们住着也放心。”

赵晓丽端着一盘红烧肉出来,笑着说:“爸,妈,你们先吃饭,吃完饭咱们再说。”

饭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看着挺丰盛。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味觉还是没恢复,吃什么都像嚼蜡。

“爸,我那个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吃到一半,程志强突然问。

“啥事?”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老宅子的事。”程志强放下筷子,“我不是跟您说过吗,孩子以后上学要学区房,咱现在住的这个房子太老了,学区不好。我想把老宅子卖了,凑个首付,换套学区房。”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

老宅子是我爸留下的,在乡下,虽然是老房子,但那是我最后的根。当年为了给志强买房,我已经把宅基地卖了。老宅子是唯一还姓程的东西。

“那房子是你爷爷留下的。”我说,声音不大。

“我知道,可那房子又没人住,空着也是空着。”程志强说,“现在房价涨得快,再过几年更买不起了。”

赵晓丽也帮腔:“爸,您想想,您孙子以后上不了好学校,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们俩。

年轻的脸,充满希望的眼神,理所当然的语气。

我突然意识到,在他们眼里,我不是一个父亲,是一个资源。

他们不是在跟我商量,是在通知我。

“这房子我不能卖。”我说。

“为啥?”程志强的脸色变了。

“不为啥,不卖就是不卖。”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了。赵晓丽把筷子拍在桌上,站起来进了厨房。程志强看着我,脸憋得通红。

“爸,您怎么这么自私?”他说。

自私。这个词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自私?”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发抖,“我供你上学,给你买房娶媳妇,把棺材本都掏给你了,你说我自私?”

那是您愿意给的!我又没逼您!”程志强站起来,“可您现在明明有能力帮我,为什么不肯?您是不是觉得我混得不好,给您丢人了?

林玉霞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志强,你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我说的不对吗?”程志强指着我,“他住院的时候,我不是没去看他。我去了,每次都去了。可他呢?他从来不考虑我的难处。”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不是气的,是心寒。这个儿子,我从小疼到大,舍不得打舍不得骂,要什么给什么。现在他说我自私。

“滚。”我说。

“什么?”

“滚出去。”

程志强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走。门摔得震天响,墙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赵晓丽从厨房出来,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我,拎着包也走了。

屋里就剩我跟林玉霞两个人。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红烧肉没人动。

林玉霞坐下来,看着我,半天说了句:“德宁,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的瞬间,我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04

那顿饭之后,我跟程志强好几个月没联系。

他不打电话来,我也不打回去。林玉霞好几次想拨过去,都被我拦住了。

“让他自己想清楚。”我说。

林玉霞把手机放下,叹口气:“你俩真是一个脾气,谁也不肯先低头。”

我不是不肯低头,我是不知道低这个头还有什么意义。他这个儿子,我心里已经凉透了。

倒是我那个女儿,开始隔三差五打个电话来问问。虽然话说得也不多,但至少还记得有个爹。

“爸,您身体咋样?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那就好。我这阵子忙,等忙完了回去看您。”

说是忙完了回来,但我知道,这个“忙完了”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不过我也不指望了,来就来,不来也拉倒。

十一月快过去了,天越来越冷。我每天吃完早饭就去公园溜达一圈,然后回家看看电视、睡个午觉。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没什么滋味。

林玉霞看我整天没精打采的,说:“德宁,要不咱去庙里烧烧香吧。你这病了一场,去求个平安。”

我说行。

庙在西山上,不大,香火也不算旺。

我们坐公交车去的,一路颠簸了小半个钟头。

到了山脚下,还要爬一段台阶。

我走几步就得歇一歇,林玉霞扶着我,嘴里念叨:“早知道打个车了。

我说走走路也好,就当锻炼了。

进了庙门,迎面就是一尊大佛。

香烟缭绕,木鱼声笃笃的,听着让人心里安定。

我在佛前磕了三个头,把香插进香炉里,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施主小心。”一只手扶住了我。

我抬头一看,是个老和尚,穿灰色僧袍,瘦瘦的,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看着我,眼神很温和。

“谢师父。”我说。

“施主面色不太好,最近可有什么烦心事?”老和尚问。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不烦心吧,是假的。说烦心吧,跟一个陌生和尚说这些,总觉得怪怪的。

林玉霞在边上替我回答了:“师父,他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刚出院不久。心里头不痛快,跟儿子闹翻了。”

老和尚点点头,领着我们往侧殿走。侧殿里清净,只有几个老太太跪在那儿念经。老和尚给我们倒了杯茶,在蒲团上坐下来。

“施主,老衲冒昧问一句,您这辈子,图什么?”

图什么?这问题我从来没认真想过。我吗,这辈子没当过大官,没挣过大钱,就是个普通工人。要说图什么,大概是图儿女过得好。

“图他们过得好。”我说。

老和尚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树梢。

“您图错了。”

我愣住了。

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了各缘。”老和尚缓缓说,“您替他们走过去了,他们自己的腿就废了。

我坐在蒲团上,脑子里嗡嗡响。这话听着有道理,可我又觉得不对。我养他们长大,供他们上学,帮他们成家,这难道不是做父母的本分吗?

“可我是他们爹啊。”我说,“我不帮他们,谁帮他们?”

帮是帮,替是替,两回事。”老和尚说,“您帮他们,是站在旁边伸把手。您替他们,是把他们背在背上走。背久了,您累,他们也废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这道理比我想象的复杂。

“您听进去了多少?”老和尚问。

“一半。”我老实说。

老和尚又笑了:“够您琢磨大半年的。想通了,心里就不气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林玉霞以为我不高兴,也没敢问。坐在公交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和楼房,脑子反复在想老和尚的话。

各了各缘。

什么意思?是说我不要再管他们了?还是说他们的路要他们自己走?

我琢磨了一路,也没琢磨透。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玉霞去厨房做饭,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视开着,里面在放一个家庭剧,儿子对父亲说:“爸,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孝敬您的。”我看着那画面,觉得特别刺眼。

“德宁,吃饭了。”

我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一碗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明天我想去看看妈。”我说。

林玉霞抬头看了看我:“去呗,妈也想你了。”

我想了想,又说:“带点东西去,上次她说想吃糖糕。”

“行,我明天早上炸。”

我看着碗里的面条,挑起一筷子,吃了一口。还是没什么味道,但我咽了下去。

各了各缘。脑子里又冒出这四个字。

也许老和尚说得对。也许我真的想错了。但这事儿,不是一下就能转过来的。我得慢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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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跟林玉霞去了养老院。

岳母杨银兰住在城南那家养老院里,条件一般,但胜在便宜。一个月两千三,包吃包住。我们每个月给她交一千五,剩下的她用自己的退休金补。

我们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们来了,老太太眼睛一亮,招手让我们过去。

德宁,你瘦了。”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我,“手术做得咋样?

“挺好的,妈,您别担心。”

“我咋能不担心?你这一病,把我都急坏了。”岳母拍着我的手背,“你媳妇天天跟我说你好着呢,我不信。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啥没见过?”

我跟林玉霞把她扶回房间,把糖糕拿出来。岳母咬了一口,说甜,然后又看着我:“德宁,你有心事。”

我没瞒着,把跟程志强闹翻的事说了。岳母听完,没说话,拿起糖糕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德宁,你知道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是啥吗?”

我摇摇头。

“你把他们都扛在身上了。”岳母说,“你闺女,你儿子,你把他们当成你的责任。可他们不是你的责任。”

“咋不是我的责任?我生他们出来的。”

生出来是你的责任,养大了就不是了。”岳母看着我,眼神很温和,“他们是独立的人,有自己的路要走。你替他们走得越多,他们越不知道怎么自己走。

这话跟老和尚说的,一模一样。

“妈,您这话是谁教您的?”

“没人教,自己琢磨的。”岳母笑了笑,“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啥都替儿女操心。你媳妇她哥,当年我要是不替他安排工作,他现在不一定混成这样。”

林玉霞在旁边听着,眼圈有点红:“妈,那您觉得德宁该咋办?”

“不管了他们?”我问。

“不是不管,是不替。”岳母说,“他们有困难,你帮一把。但你不用替他们操心,替他们安排。他们的人生,让他们自己过。”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摆。一个小鸟飞过来,落在枝头上,又飞走了。

“我得想想。”我说。

“想吧,不着急。”岳母又咬了一口糖糕,“你这个年纪了,也该歇歇了。”

从养老院回来之后,我变了一个人。

我不再主动给程志强打电话了。

以前隔三差五要打一个,问问工作怎么样,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

现在不打了。

他把电话打过来,我就接;他不打,我也不打。

我也不再操心秀芬的事了。以前总是惦记她婆婆对她好不好,她老公疼不疼她。现在不惦记了,她怎么过是她的事。

当然这转变不是一下子就成的。

刚开始那两天,我总是不自觉地拿起手机又放下,心里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没做完似的。

有好几次已经拨出去了,我又赶紧挂断。

林玉霞问我:“咋了?

我说没咋。

后来,我干脆把手机调成静音,放抽屉里。

一开始总觉得心慌,好像错过了什么大事。

到第三天,我就能忍住了。

到第七天,我甚至连手机都不想看了。

我开始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

早上六点半起床,刷牙洗脸,吃早饭。

七点半去公园散步,走上一个钟头。

回来看看报纸、喝喝茶。

中午睡个午觉。

下午去老年大学转一圈,报名了书法班。

书法班是个意外。

那天我路过老年大学门口,看见几个老人在门口练字,毛笔蘸了水在水泥地上写,写得很好的那种。

我站着看了半天,一个白发老头抬头问我:“老哥,想学?”

我点点头。

“进来吧,不收钱。”

就这样,我开始学书法了。老师姓周,退休前是个语文老师,教了四十年书。他说写字是一个人的修行,心不静,字就写不好。

我信了。

每天下午去练两个小时,回来的时候手酸酸的,但心里很踏实。

林玉霞看我开始忙起来了,也挺高兴。她自己的朋友圈子也慢慢建立起来了,跟楼上楼下的老太太们一起跳广场舞,有时还约着一起去菜市场。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没有大起大落,但踏实。

一直到腊月初八,程志强的电话来了。

我正练毛笔字,笔刚蘸了墨。电话响了半天,林玉霞接了,说了几句,捂住话筒对我说:“志强说,后天是腊八,他带媳妇孩子回来过。”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让他来吧。”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