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骄子”这个词,现在听得太多了。

孩子考上名牌大学,叫天之骄子;进了大公司,叫天之骄子;年纪轻轻买了房,也有人说是天之骄子。说到底,这些人大多只是运气不错,赶上了好时候,走上了一条相对顺当的路。

真正的天之骄子,未必活得顺当。

他们往往出现在一个国家最不顺当的时候。明明可以过安稳日子,偏偏挑了一条最危险的路;明明知道这条路尽头可能没有鲜花,甚至连坟墓都没有,还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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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三十年代,杭州笕桥中央航空学校里的那群年轻人,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那时候能进航校的,绝不是身体好、胆子大就行。文化、体格、反应、家世,都得经得住挑。学员中有清华大学的,有北平师范大学的,有金陵大学的,还有不少人出身优渥,家里原本替他们安排好了前程。

换句话说,这些人不是没有退路,而是主动把退路让了出去。

他们本来可以当工程师、教员、银行职员,或者接手家里的产业。乱世虽然艰难,但凭他们的条件,想保全自己并非毫无办法。可他们选择学飞行,因为当时的中国太缺飞行员,更缺敢驾着飞机去迎战日本空军的人。

1937年7月,卢沟桥的枪声响了。一个多月后,淞沪会战爆发。8月14日,日本轰炸机扑向杭州笕桥,中国空军紧急升空迎战。

这一天后来被定为空军节。

仗打赢了,中国飞行员击落了多架敌机。消息传开,全国振奋。老百姓已经压抑得太久,突然听说中国飞机也能把日本飞机打下来,那种激动是今天很难体会的。

可冷静下来一看,双方的家底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当时中国能够投入作战的飞机不过数百架,而且型号杂乱,零件短缺,损失一架便少一架。日本拥有完整的航空工业,飞行员、飞机和零部件都能不断补充。中国空军赢得了一场空战,却没有赢得喘息的机会。

不久,战火逼近杭州,笕桥航校再也待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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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底,学校开始向内地转移。所谓搬迁,听起来像是把桌椅板凳装上车,换个地方继续上课,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设备要拆,飞机要转场,教材要打包,师生还要躲避轰炸。铁路不通就走公路,公路断了便想别的办法。

一路南下,处处都是逃难的人。

有一批航校学员滞留在湘黔交界的晃县。雨下个不停,前路不明,年轻人闷在住处,心里也憋得慌。一天晚上,学员黄栋权拿出小提琴,拉了起来。

琴声穿过雨幕,传到隔壁。

住在隔壁的,正是同样辗转逃难的梁思成和林徽因一家。一个是研究中国古建筑的学者,一个是诗人、作家,也是建筑师。他们原本生活在北平最有文化气息的圈子里,如今却拖家带口,在战火中一路向西。

一边是逃难的文化人,一边是尚未毕业的飞行学员,因为一把小提琴认识了。

这件事看起来很偶然,后来却让人不忍细想。航校第七期学员毕业时,很多人的亲属无法赶来,学员们便请梁思成和林徽因担任“名誉家长”。

毕业典礼上,林徽因坐在台上,看着这些穿着军装、神采飞扬的年轻人。她当然知道,他们毕业以后要去哪里。那不是普通学生走出校门,寻找工作,而是一群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从课堂直接走向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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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果然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

陈桂民牺牲后,遗物寄到了梁家。黄栋权也在空战中阵亡,飞机坠毁,尸骨难寻。当年在雨夜中拉琴的那个年轻人,最终连一件完整的遗物都没有留下。

这就是战争最残忍的地方。照片上的人永远年轻,留下来的人却要在漫长岁月中反复面对他们的死讯。

航校最终迁到昆明巫家坝。

今天的人提到昆明,想到的多半是四季如春、鲜花和蓝天。可抗战时期的昆明,并不是一个可以安心躲避战火的世外桃源。它是中国西南的重要空军基地,也是日本飞机重点轰炸的目标。

巫家坝条件远不如笕桥。校舍不足,器材紧缺,训练飞机损耗严重,汽油和零件都得精打细算。学员白天学习飞行,晚上补理论,有时警报一响,所有人还得立刻疏散。

航校一边办学,一边打仗;一边培养飞行员,一边不断收到阵亡通知。

更令人难受的是,从航校毕业,并不意味着已经具备了与敌人公平较量的条件。

1940年前后,日本零式战斗机投入中国战场。它速度快、航程远、机动性强,中国空军装备的部分老旧战机与其相比,性能差距十分明显。许多年轻飞行员不是不勇敢,而是飞机刚刚起飞,还没来得及占据高度和位置,就已经遭到攻击。

林徽因的弟弟林恒,也是航校学员。

1941年3月14日,林恒在成都上空迎战日机。飞机升空不久便被击落,坠毁地点距离机场跑道并不远。梁思成赶去处理后事,只带回来一块飞机残骸。

林徽因当时已经重病。那块残骸被放在她的病床前,她每天都能看见。后来她写下《哭三弟恒》。她哭的是自己的弟弟,又不只是自己的弟弟。此前那些到梁家做客、请她担任名誉家长、在雨夜里拉琴的年轻人,也一个个不在了。

最难熬的,还不只是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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璧山空战之后,中国空军损失惨重。面对性能占据优势的日军战机,有限的剩余飞机不得不保存实力,避免无谓消耗。警报响起时,飞行员有时不能升空迎战,只能随人群疏散。

老百姓不明白其中的苦衷,看见飞行员也在躲飞机,便忍不住责骂:“你们不是飞将军吗?日本人来了,你们怎么也跑?”

这句话扎在人心里,比子弹还难受。

飞行员姜献祥曾在日记中写下自己的痛苦:对国家,没有尽到保卫的责任;对父母,也无法尽孝。不是他们不愿意打,而是飞机打光了,弹药不够,装备又落后。一个飞行员最屈辱的事,并不是战死,而是明明看见敌机飞过自己的城市,却没有能力起飞。

中国空军就是在这种境况里熬着。

1941年底,陈纳德率领美国志愿航空队来到中国,也就是后来广为人知的“飞虎队”。随着P-40战斗机投入作战,中国空中力量总算有了一些能与日军周旋的本钱。实际上,与飞虎队共同作战的并不只有美国人,还有许多中国飞行员。

中央航校第十二期学员陈炳靖便是其中之一。

一次执行对越南境内日军目标的轰炸任务时,机群遭到大批日机拦截。陈炳靖被迫跳伞,落在中越边境,随后被日军俘虏。

日本人见他穿着飞虎队夹克,又能说流利英语,认定他是美国人。陈炳靖却一遍遍告诉对方:“我是中国空军。”

他后来被关进南京老虎桥监狱,受尽折磨。直到1945年8月22日,日方突然通知他,第二天早上释放。

陈炳靖并不相信。

他以为所谓释放,不过是把人拉出去处决。于是偷偷在棉袄里藏了一块玻璃片,准备在最后关头结束自己的生命,不让敌人羞辱。

第二天,汽车没有开往刑场,而是停在南京六福饭店附近。陈炳靖下车后,看见街道上挤满了欢呼的人群,这才知道,日本已经投降,抗战胜利了。

这个在监狱里熬了多年、受刑时没有哭的年轻人,那一刻突然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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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最苦的时候不能哭,因为一哭,气就泄了。等到真正安全了,才发现这些年积在心里的东西,根本压不住。

中央航校前后培养了十多期飞行学员。关于具体人数和伤亡比例,不同资料的统计略有差异,但有一个事实没有争议:许多学员毕业不久便奔赴前线,很多人的飞行生涯只有几个月。

有统计说,抗战时期牺牲的中国空军飞行员,平均年龄只有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是个什么年纪?

搁今天,大学刚毕业,简历还没写明白,工作尚未稳定,谈一场恋爱都觉得来日方长。而当年的他们,已经钻进狭窄的驾驶舱,把降落伞背在身后,迎着数量更多、性能更强的敌机飞了上去。

他们当中有人家境优越,有人学业出众,有人会写诗,有人会拉小提琴。很多人还没结婚,没来得及留下孩子,甚至没来得及认真谈一次恋爱。

最后寄回家的,可能只是一封通知书、一副手套、一枚徽章,或者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

巫家坝旧址曾留下中央航校那句著名的校训:“我们的身体、飞机和炸弹,当与敌人兵舰阵地同归于尽!”

这句话今天读起来,似乎过于决绝。可放回那个年代,它并不是年轻人的一时冲动,而是一个装备落后的国家,在几乎没有退路时作出的选择。

有人总爱谈所谓的贵族精神,好像穿得体面、懂得礼仪、会喝红酒,便算有了贵族气质。其实真正的贵重,从来不在衣服和餐具上。

它在一个人明明有条件保全自己时,却愿意为别人承担风险;在一个民族最黑暗的时候,那些受教育最多、前途最好、最有资格享受生活的年轻人,选择先去面对死亡。

从笕桥到巫家坝,他们失去了学校,失去了飞机,失去了同学,也失去了原本可以拥有的漫长人生。

可他们替这个国家守住了一样东西。

那就是在别人以为中国人已经不会反抗的时候,仍有人驾驶着伤痕累累的飞机,升上天空。

飞机可能会被击落,人也可能回不来。

但只要还有一架中国飞机敢于起飞,中国的天空,就不算真正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