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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的挪威海事博物馆里,有一批深海沉船出水文物的短期展出。这批文物来自挪威南部斯卡格拉克海峡水下600米深处的一艘18世纪沉船,考古学家叫它“瓷器沉船”,因为在这艘船上最先发现的就是大量的中国瓷器。 新华社发

7月的挪威海事博物馆里,有一批深海沉船出水文物的短期展出,这些瓷器和玻璃残件之后将被送入实验室,然后展开漫长的保护和研究工作。参观者在这里看到的,是刚从海底出水的原始状态,釉色依然鲜亮,蓝白纹样浸在淡水里清晰可辨。这批文物来自挪威南部斯卡格拉克海峡水下600米深处的一艘18世纪沉船,自6月初正式对外公布后,挪威文化历史基金会博物馆馆长尼娜·雷夫塞斯称此次发现“标志着挪威考古学开启了新纪元”,北欧地区此前从未发现过可与之相媲美的深海沉船遗址。

发现这艘沉船的是挪威钟表设计师埃斯彭·萨斯塔德,他还经营着一家小型水下勘测公司。去年九月,他在斯卡格拉克海峡作业,遥控潜水器推进到一处海底时镜头里出现了大量白色物体。“突然间,我们意识到可能是瓷器,至少当时我们觉得看起来像瓷器,”萨斯塔德后来描述,“当水下机器人进一步靠近后,我们看清了上面的花纹装饰,很快辨认出那是中国瓷器,船上所有人都沸腾了,真的太不可思议了。”他随即联系了挪威海事博物馆。这艘没有名字的沉船,考古学家叫它“瓷器沉船”,因为在这艘船上最先发现的就是大量的中国瓷器。

这批18世纪的中国外销瓷器连同这艘沉入大海的船只,是贸易历史在海底留下的遗迹之一。类似的遗迹散布在全球各处的海床上,有的等了几百年,有的等了几千年。每一次打捞,拉上来的不只是货物,还有和货物被一起封存在海底的那个时代。

七种文明同在一艘船上

1982年夏天,土耳其南岸小镇卡什附近,一名叫梅赫梅德·恰基尔的采海绵潜水员浮出水面,向考古学家描述他在水下看见了“带耳朵的金属饼干”。考古学家认出那是铜锭,随即展开了此后长达十一年的发掘工作——两万两千多次潜水,水下影像记录累计六千六百多个小时,出水文物合计近十七吨。这艘船被以它所在海岬的名字命名,称作“乌鲁布伦沉船”,沉没时间是公元前1300年前后,是迄今已知最重要的青铜时代晚期海洋考古遗址。

打捞出的铜锭共348块,重约10吨,铅同位素分析显示铜来自塞浦路斯。随铜锭一起出水的还有约120锡锭,总重约1吨。铜和锡是制作青铜器的两种原料,在当时,锡是整个地中海世界最紧缺的战略物资之一。这些锡的来源在学界争论了将近40年,直到2022年,一支由多所大学组成的研究团队才借助锡同位素技术确认,约三分之二的锡来自土耳其托罗斯山脉,另外三分之一来自今天乌兹别克斯坦的穆希斯顿矿场,那里距离这艘船沉没的土耳其南岸超过3000公里。

除了铜和锡,船上还有努比亚乌木原木、黎凡特象牙、近两百块来自美索不达米亚的深蓝色玻璃锭、约140个迦南双耳储物罐,以及波罗的海沿岸出产的琥珀珠串。3000公里外的波罗的海货物出现在地中海的海底,这意味着在公元前1300年前后,已经有商路把这两片海连了起来。船上另有一件刻有埃及王后奈菲尔蒂蒂名字的黄金圣甲虫,彼时奈菲尔蒂蒂去世已近一个世纪,这件圣甲虫大概是一件贵重的古物或外交礼品。

考古学家统计出了来自至少7种文明的物品被同时装在这一艘船上。船本身可能来自腓尼基或迦南,目的地大概是爱琴海方向的迈锡尼。船上还发现了一块折叠象牙书写板,原本内部涂有蜂蜡,用来书写书信和货单,蜡面在海底腐蚀了三千多年,字迹早已消失,只剩下货物本身供后人推测这艘船的起点、终点和货主。

这艘船沉没后不到一百年,整个青铜时代的地中海贸易体系就彻底崩塌。迈锡尼毁于火,沿岸一系列城邦相继消失,腓尼基的乌加里特城在毁灭前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封求援信。那个用铜和锡、琥珀和象牙把7个文明连成一张网的世界,在随后的几十年里迅速瓦解,原因至今众说纷纭。乌鲁布伦沉船在海底等了三千三百年,才被一个采海绵的人看见。

一艘属于所有人的船

1708年6月,西班牙“圣何塞号”在哥伦比亚卡塔赫纳附近的加勒比海沉没,船上近600人几乎无人生还。这艘三桅大帆船是西班牙王室西印度舰队的旗舰,当时正从新大陆返回西班牙,装载着来自秘鲁波托西矿山的多达8吨黄金、白银和祖母绿,是为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筹资的一批物资。英国皇家海军准将查尔斯·韦杰在附近海域等了三个月,在船队进港前夕发动伏击。圣何塞号中炮后不久发生剧烈爆炸,数分钟内便沉入海底,只有十余名船员获救。英国记录说并未发生爆炸,西班牙档案则记载船在战斗中被炸毁,关于圣何塞号究竟是怎么沉的,两份说法并存至今。

2015年,哥伦比亚政府宣布发现了圣何塞号,并公布了水下机器人拍摄的画面。考古学家从画面里认出青铜炮管上的海豚图案,这是历史文献中明确记载的圣何塞号的特征,也是目前确认这艘船最直接的实物依据。沉船坐标至今仍是哥伦比亚国家机密,只知道水深约六百米。

此后十年,围绕这艘船的争夺几乎没有停过。哥伦比亚依据本国文物保护法主张沉船在其领海内即归国家所有;西班牙说这艘船打的是西班牙皇家旗帜,理应属于西班牙遗产;玻利维亚原住民克拉拉族说船上的财富来自祖先被迫开采的矿山,克拉拉族的领导人萨穆埃尔·弗洛雷斯说,“不只是为了象征问题,更多的是为了精神问题,我们只是希望祖先能够安息”,因此只要求归还几件象征性的物品;还有一家名叫“海上搜索舰队”的美国打捞公司宣称早在1982年就已定位这艘沉船,索赔一百亿美元,甚至闹到了海牙常设仲裁法院。四方争夺在水面上持续多年,船却一直沉在海底,六百多米深的海水盖住了一切。

去年11月,哥伦比亚考古人员第一次从沉船遗址打捞出文物,包括一门铜炮、三枚钱币和一个瓷杯。哥伦比亚人类学与历史研究所所长阿尔赫纳·卡伊多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说:“人们一直把这艘大帆船当作一个宝藏,但我们没有在想财富,我们在想如何获取现场的历史和考古信息。”沉船的故事和船上载的宝藏,哪个更有价值?300年来被誉为“沉船界圣杯”的这艘船,开始以另一种方式被讨论。

这艘船装的不是货

1860年,美国国会禁止跨大西洋奴隶贸易已经过去52年。那一年,亚拉巴马州种植园主蒂莫西·米赫跟人打了个赌,赌他能在联邦政府眼皮底下偷偷从非洲运回一批奴隶而不被抓到。他赢了。

船长威廉·福斯特驾驶一艘约26米长的双桅纵帆船,横渡大西洋抵达今天的贝宁,也就是当时的达荷美王国,带走了110名男女和儿童,历经六周航行抵达莫比尔湾。靠岸之后,福斯特把人转移到另一艘船上,然后放火烧掉了这艘纵帆船,看着它沉入莫比尔河。他以为这样就没有证据了。这艘船后来有了一个名字——“克洛蒂尔达号”。

美国内战结束后,这批被运回来的奴隶被正式解放,但因为没有条件,他们没有回到非洲。他们在莫比尔河北边买下几块小土地,建起一个叫“非洲城”的社区,把被带离家乡的历史一代一代口口相传。其中一名幸存者的非洲名字叫奥卢阿莱·科索拉,在美国改名卡德乔·刘易斯,后来接受了作家佐拉·尼尔·赫斯顿长达数月的访谈,留下了关于这段历史迄今最完整的第一手叙述,这部书稿在赫斯顿去世几十年后才得以出版。刘易斯活到了1935年,此前一直被认为是最后的在世见证人,而2020年的研究发现,同船的玛蒂尔达·麦克里尔其实活到了1940年。蒂莫西·米赫直到1892年去世,从未因这次非法运奴行动接受过任何司法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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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就这样传了160年,但一直没有物证。其间有人否认这件事发生过,说克洛蒂尔达的存在不过是一个传说。2019年5月,亚拉巴马州历史委员会宣布,在莫比尔河河底找到了克洛蒂尔达号的残骸,这也是迄今发现的保存最完整的跨大西洋奴隶贸易沉船遗址。考古学家通过对手锻铁制铁钉的工艺比对、船体尺寸的测量和可见的烧毁痕迹确认了它的身份。委员会执行会长琼斯表示,“克洛蒂尔达后裔们梦想着这一天已经好几代了。”

“非洲城”现如今还在,后人的后代还住在那里,只是周边工业污染和就业流失压在这个社区上面几十年,社区人口从最多时的1.2万人降到了大约2000人。当地居民帕特里夏·弗雷泽在发现消息公布前曾说:“如果他们找到了那艘船,我想这会让人们更加了解我们的历史。有时候,你需要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来唤起那些记忆。”

一根一公里长的缆绳

乌鲁布伦沉船的发现是当地一名采海绵的渔夫说自己看到了“带耳朵的金属饼干”;克洛蒂尔达号的残骸是一位当地记者追踪历史档案后锁定了莫比尔河的一段河床;圣何塞号的发现,得益于古巴裔美国考古学家罗杰·杜利三十年间在塞维利亚档案馆逐页翻阅18世纪航运记录。而这艘在挪威发现的瓷器沉船则由一个钟表设计师发现,他去海峡里做勘测,恰好把镜头对准了那片海底。几艘船的发现者,往往是离那片水最近的人,或者在那段历史上花时间最多的人。

发现沉船后进场的是一根一公里长的缆绳,连接着水下遥控机器人,带着摄像头和机械臂抵达600米深的海底,水下团队则瞄准船上的货物,用吸盘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发现物吊到船上。今年4月,考古团队首先完成了沉船的摄影测量,即通过大量水下照片生成精确的数字三维模型,这是现代水下考古最重要的记录手段之一。5月,考古学家用配备吸盘的机械臂打捞出约40件文物,其余货物全部留在原位。得益于深海低温缺氧、没有潮流扰动,就连装载瓷器的木箱都还保持着当年的朝向。

从打捞上来的文物里,考古学家拼出了这艘船的部分面貌。瓷器以青花瓷为主,另有部分器物可能属于德化白瓷,还有一批瓷器内壁绘青花瓷纹样、外壁覆盖着一种被叫作“巴达维亚棕”的釉彩,是18世纪的中国窑厂专为欧洲市场定制烧制的。一只杯子底部有模糊的字母组合,怀疑是某位欧洲买家的定制标记,目前还没能辨认。考古学家弗罗德·克瓦洛表示:“这艘沉船非常特别。它装载的贸易货物种类十分丰富,反映出当时北欧地区复杂的贸易网络。更难得的是这些货物至今仍留在船体内部原来的位置,使考古学家能够研究当时船上的装载方式,这在海洋考古中十分少见。”

厨房区域打捞出一块砖,砖上有一个小戳记,比对后确认来自德国北部吕贝克市一家砖厂。由于这家砖厂在1772年关闭,所以这块砖的出现给船的年代划出了一道上限。这艘船有两根桅杆、圆艉、约22米长,初步指向一种叫加利奥特的北欧商用船型,与瓷器年代相互印证。船上没有火炮,有两只锚,船舵和龙骨还没有找到。

发现的谷物样本已送去做DNA检测,研究人员想知道这批粮食产自哪里,波罗的海地区在18世纪是北欧的主要粮仓,检测结果或许能为判断这艘船的贸易网络提供一条新线索。一位海事史学家同时在查阅18世纪挪威商船经过赫尔辛格海峡留下的通行税数字化档案,希望从历史记录里比对出这艘船的身份。这艘船从哪来、要去哪、为什么在这里沉没,都还没有答案,发掘工作还将持续数年。

600米水深把这艘船隔绝在历史上所有打捞技术能够触及的范围之外,等到有一根足够长的缆绳可以连接它,已是两百多年后。同时代的浅水区沉船,早已在洋流和历代打捞者手里面目全非。而那40件出水的瓷器,只是第一批。

原标题:《每一艘沉船都讲述着那些封存在海底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