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块钱的烟,曾俊杰抽了三根才掐灭。

夜里的风凉飕飕的,他坐在小区凉亭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徐玉燕发来一条消息——“碗我洗了,你爱回不回。”

他没回。

他盯着屏幕上那条招聘信息看了很久——技术主管,月薪一万二,比他现在的工资高四千。

四千块。

他在公司干了十五年,每年涨两百。

老板郑洪涛每次发完工资都拍着他的肩膀说:“俊杰啊,年底给你调。”年底到了,又说:“明年吧,公司难。”

明年复明年。

曾俊杰把第四根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

他决定明天去找郑洪涛谈谈。

但他不知道的是,郑洪涛也正准备找他——给他画一张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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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二天一早,曾俊杰还没走到办公室,就被卢婷拦住了。

卢婷是人事部经理,三十八岁,长得圆脸盘子的那种,笑起来两个酒窝,看着特别亲切。

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笑着对曾俊杰说:“曾主管,郑总请你过去一趟。”

什么事?

好事。”卢婷压低声音,“郑总昨天开会时说了,要给你升职。

曾俊杰愣了一下。他昨晚想了一宿,本来准备开口谈涨工资的事,结果还没开口,对方先找上门了。他心里莫名有点紧张,跟着卢婷上了三楼。

郑洪涛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边,门牌上写着“总经理”三个字。曾俊杰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开门,郑洪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曾俊杰进来,马上站起来,笑呵呵地绕过桌子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俊杰来了,坐坐坐。

郑洪涛今年五十二岁,个子不高,有点发福,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油光发亮。

他年轻时是个技术员,后来自己出来单干,把公司从三个人的小作坊做成了五十多人的正规企业。

这些年,他最大的本事不是技术,是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俊杰啊,”郑洪涛亲自给他倒了杯茶,“你来公司多少年了?”

“十五年。”曾俊杰说。

“十五年啊。”郑洪涛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点感慨,“人这一辈子,有几个十五年?咱俩从你刚毕业那会儿就认识了,那时候你才二十四,青春正茂。一晃,你都快四十了。”

曾俊杰点点头,没说话。

“我一直记着你的好。”郑洪涛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公司最困难那几年,你一分钱加班费都没要,跟着我熬过来了。说实在的,没有你,就没有公司的今天。”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表情。但曾俊杰还是被他说得心里一热。

“所以,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郑洪涛压低声音,“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做成了,至少能赚一千万。我想让你挑大梁,把这个项目从头到尾负责起来。”

“我?”曾俊杰有点意外,“项目组不是有项目经理吗?”

“那些人不行。”郑洪涛摆摆手,“技术上的事还得你来。你对手下这帮人的技术最清楚,客户那边也认你。只要你把这个项目拿下,我给你升副总,配股份,年薪涨到五十万。”

五十万。

曾俊杰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现在年薪十万出头,五十万,翻了五倍。

“当然,有个条件。”郑洪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个项目的核心技术你得全部摸透了,做成一套完整的操作手册。这样以后新人上手快,不用事事都麻烦你。”

“操作手册?”

“对。你也知道,公司的技术全靠你一个人撑着,万一哪天你身体不好或者有什么事,公司就瘫痪了。”郑洪涛语重心长地说,“你得把你的经验留下来,变成公司的财富。”

曾俊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点了点头:“行,我回头整理一下。”

“不是整理一下的问题。”郑洪涛摇头,“我要的是那种‘傻瓜式操作手册’——新人照着看都能上手的那种。你这个项目得花三个月,这三个月你就专心做这件事,其他事不用管。”

“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你就是公司的副总了。”郑洪涛伸出手,握住曾俊杰的手,使劲摇了摇,“俊杰,公司就是你的家,我不会亏待你的。”

曾俊杰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有点恍惚。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忙忙碌碌的同事,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干了十五年,终于要熬出头了,他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卢婷追了上来,递给他一份文件:“曾主管,这个你签一下。”

“什么?”

“项目授权书。”卢婷笑着说,“郑总说了,这个项目是你全权负责,签字之后才能立项。”

曾俊杰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他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对了,”卢婷接过文件,状似随意地加了一句,“郑总说,为了让项目顺利推进,你签了这个之后,其他项目就不用管了。专心做好这个就行。”

“行。”

曾俊杰没多想。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构思操作手册的框架。他干劲十足,连午饭都没顾上吃。

到了下午四点,手机响了。是徐玉燕打来的。

“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回。”曾俊杰说,“对了,跟你说个事。”

“说。”

“我要升副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曾俊杰,你信吗?”徐玉燕的声音很冷。

02

曾俊杰回到家的时候,徐玉燕已经把饭做好了。

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平时他们家晚饭一般就两个菜,今天算丰盛的了。

“女儿呢?”曾俊杰问。

“在房间写作业。”徐玉燕盛了一碗饭放到他面前,“你先吃,我喊她。”

曾俊杰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他嚼着排骨,心里突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家里很久没这么温馨了。

徐玉燕从女儿房间出来,坐到他对面,端起碗却没吃。

“说吧,怎么回事?”

曾俊杰把郑洪涛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的时候,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但声音里还是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五十万啊,干了十五年,终于要涨到这个数了。

徐玉燕听完,没说话。她放下筷子,站起来去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旧信封出来了。信封已经泛黄,边角都磨破了。她打开信封,从里面掏出一张纸,放在曾俊杰面前。

曾俊杰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是一份“股权承诺书”,上面写着:曾俊杰在公司工作满八年,公司赠予其百分之五的股份。落款是郑洪涛的签名,还有公司的公章。

日期是七年前。

“还记得这个吗?”徐玉燕问。

曾俊杰当然记得。当年公司刚盈利,郑洪涛说要给他股份,让他签了这份承诺书。他激动得好几天没睡好觉。可后来,股份的事就再也没人提了。

“我还留着你其他东西。”徐玉燕又拿出一个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和数字。

曾俊杰凑过去看,发现上面全是郑洪涛画过的饼。

“股权承诺书”一次,兑现了吗?没有。

“配车”一次,兑现了吗?没有。

“年终奖翻倍”三次,兑现了吗?没有。

“涨薪百分之二十”两次,第一次涨了百分之五,第二次没涨。

“海外旅游奖励”一次,兑现了吗?没有。

“项目提成百分之十”两次,第一次给了百分之三,第二次没给。

曾俊杰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知不知道,”徐玉燕合上本子,“这些年你一共被他画了多少次饼?”

曾俊杰摇头。

“十九次。”徐玉燕说,“一次都没兑现。”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捶在曾俊杰心上。

“你每次都信他,每次都说‘这次应该没问题’。”徐玉燕低下头,又抬起头,“可结果呢?你还不是每个月拿那八千多的工资?女儿上补习班你都拿不出钱,还得我去跟我妈借。”

我……

“我不反对你相信他。”徐玉燕打断他,“但你得为这个家想想。咱们女儿明年就上初中了,学费、生活费、补习费,你算过没有?一个月至少要三千。你爸妈身体也不好,万一哪天需要钱,你拿得出来吗?”

曾俊杰沉默了。

“他不是说你‘技术最重要’吗?”徐玉燕站起来,“那你就去做。但做之前,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他让你写操作手册,到底是为了培养新人,还是为了……换掉你?”

曾俊杰心里咯噔一下。

“不可能。”他说,“我跟了他十五年,他不会这么对我的。”

“是不会,还是不敢?”徐玉燕看了他一眼,端起碗,“吃饭吧。”

那顿饭,曾俊杰吃得味同嚼蜡。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徐玉燕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想反驳她,想告诉她郑洪涛不是那种人。

但他找不到理由来证明。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股权承诺书”,想起那些说好的涨薪、配车、年终奖。每次郑洪涛都说得情真意切,每次他都信了。可每次,最后都不了了之。

第二天,曾俊杰到了公司,没急着去办公室。

他先去了茶水间,找了个空档,偷偷给以前的老同事老李打了个电话。

老李三年前从公司离职了,去了一家竞争对手那里。

离职之前,郑洪涛也给他画过饼,说要给他升职加薪。

老李信了,干了一年,什么都没等到,一气之下走了。

“俊杰,”老李在电话那头说,“你不会又信他了吧?”

“他跟我说升副总、配股份、年薪五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

“俊杰,你听我说。”老李的声音变得很严肃,“你知不知道,他以前也用同样的话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让我写操作手册,说写完了就升我当技术总监。”

“后来呢?”

“后来我写了。写完之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是‘公司战略调整’,把我调到了后勤部。”老李苦笑,“我干了十年的技术,去管仓库,你信吗?”

曾俊杰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了。

“你小心点。”老李说,“郑洪涛这人,最擅长的就是让老实人给他卖命,卖了还帮着他数钱。”

挂了电话,曾俊杰站在茶水间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突然发现,徐玉燕说的可能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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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下班后,曾俊杰没有直接回家。他在公司楼下抽了根烟,然后去了女儿常去的那家补习班。

补习班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五楼,电梯坏了很久了,只能爬楼梯。他爬上去的时候,看见女儿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什么。

教室的窗户上贴着一行字:“教育的本质,是让每一个孩子都有选择未来的权利。”

曾俊杰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女儿没发现他。

他转身下楼的时候,碰上了补习班的老师。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试卷。

“曾俊豪爸爸?”老师认出了他,“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聊聊。”

“怎么了?”

“曾俊豪最近学习有点退步。”老师说,“特别是数学,这次月考只考了八十五分。按她的水平,应该能考到九十五以上的。”

“是因为知识掌握得不扎实吗?”

“不是,是练习不够。”老师说,“她平时只上两节课,练习时间不够。我建议加一节习题课,每星期上一次,一次一百块。”

一百块一个星期,一个月就是四百块。

曾俊杰张了张嘴,想说“好”,但话没出口就咽了回去。

“我考虑考虑。”他说。

“你最好尽快。”老师说,“等期中考试之后再加课,就来不及了。”

曾俊杰下楼的时候,脚步有点沉。

他想起上个月徐玉燕跟他说的那句话:“你连给女儿报个补习班都要犹豫,你觉得你对得起她吗?”

当时他还觉得憋屈——他不是不想报,是真的没钱。

可现在想想,他真的没钱吗?

半个月前刚发的工资,卡里还剩一万二。

一万二在农村算不少了,但在城里面,也就是几个月的补习费。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突然觉得很累。

手机震了一下,是徐玉燕发来的消息:“回来吃饭吗?我做了红烧鱼。”

他回了一个字:“回。”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掏出钥匙,正要开门,听见屋里传来徐玉燕和女儿的声音。

“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你先写作业。”

“我们班张可欣说她爸爸给她报了三个补习班,数学、英语、语文。妈妈,我什么时候也能报三个?”

“等你爸爸赚了钱再说。”

“爸爸什么时候才能赚钱啊?”

“等他把工作做好就行了。”

“可是他都做了好多年了,还没做好啊?”

曾俊杰握着钥匙,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那晚,徐玉燕没再提郑洪涛的事。曾俊杰也没主动说。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各自洗了澡,躺下了。

黑暗中,曾俊杰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玉燕。”他轻声喊。

“嗯?”

“你说,他是不是真的想换掉我?”

徐玉燕没说话,只是翻身,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

我也不知道。”她说,“但你可以试试。

“怎么试?”

“你明天去找他,问他什么时候签协议。”徐玉燕的声音很轻,“如果他含含糊糊的,就说明他心里有鬼。”

第二天,曾俊杰一大早就去了郑洪涛的办公室。

“郑总,那个操作手册我已经开始做了。”他说,“我想跟你确认一下,升职的事,大概什么时候能签协议?”

郑洪涛正在看文件,听他这么问,抬起头笑了笑:“等操作手册做完,我亲自找你签。你别着急,我说话算话。”

“大概什么时候能做完?”

“三个月吧。”郑洪涛说,“你专心做,其他事不用管。”

“那协议的事……”

“放心。”郑洪涛拍拍他的肩膀,“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曾俊杰从办公室出来,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郑洪涛的回答,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肯定。他的话里全是“到时候再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承诺。

他又想起老李说的那句话:“他最擅长的,就是让老实人给他卖命,卖了还帮着他数钱。”

曾俊杰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的操作手册框架,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他不是傻子。他只是不愿意相信,自己跟了十五年的老板,会这么对他。

但现在,他不得不信了。

04

曾俊杰开始暗中调查。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徐玉燕。

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做操作手册,照常跟同事有说有笑。

但他多了个心眼——他开始留意郑洪涛和卢婷的对话,留意人事部的招聘信息,留意财务科的工资单。

第一个发现是在第三天。

那天中午,他去茶水间倒水,听见两个实习生在聊天。

“你听说了吗?公司要招一个技术主管。”

“真的假的?我们现在不是有主管吗?”

“好像是新设的岗位,工资比曾主管高。”

曾俊杰端着水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稳了稳心神,推门进去。两个实习生看见他,脸色变了,赶紧低头走开了。

第二个发现是在第五天。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路过三楼时,他看见郑洪涛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操作手册大概什么时候能完成?”是郑洪涛的声音。

“我预估还需要两个月。”卢婷的声音,“曾俊杰那边做得挺认真的。”

两个月后,让他签了那个协议,然后找个理由把他开了。

“什么理由?”

“就说他违反公司规定——我想办法让他自己犯个错。”

曾俊杰站在门口,后背贴着墙壁,手指冰凉。

他听到卢婷又问了一句:“那我们招人的事……”

“先别急,等他走了再说。”

曾俊杰没有再听下去。他轻手轻脚地下了楼,走出公司大门,站在马路边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冷空气。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十五年。十五年的青春,十五年的加班,十五年的兢兢业业,换来的就是一句“找个理由把他开了”。

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给徐玉燕,手指已经按在了拨号键上,又缩了回来。

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有多狼狈。

回到家的时候,徐玉燕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了澡,躺到她身边,侧过身,看着她的背影。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他工资才三千五,租着一间三十平米的单间。徐玉燕的父亲不同意这门婚事,说他没出息。

徐玉燕说:“我不怕。他对我好,就够了。”

可现在呢?

十年过去了,他还是没出息。

她跟着他,从二十几岁熬到了三十几岁,从租房熬到了买房,从一个人熬到了三口之家。

她从来没抱怨过什么,只是偶尔在饭桌上嘟囔几句,说女儿补习费该交了,说这个月又超支了。

她唯一一次发火,就是前几天摔筷子那次。

曾俊杰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老李的话,想起徐玉燕的话,想起昨晚听到的那些对话。

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他主动联系了老李。

“老李,你们公司还缺人吗?”

“你想跳槽?”

“我想问问。”

“缺,技术主管,月薪一万二。”老李说,“你要是想来,我帮你推荐。”

“好。”

挂了电话,曾俊杰深吸了一口气,打开电脑,继续写操作手册。

但这一次,他写的内容,跟屏幕上显示的内容,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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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一周,曾俊杰的生活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每天八点到公司,打开电脑,写操作手册。中午去食堂吃饭,跟同事聊聊天。下午继续写。晚上加班到八九点,回家,吃饭,睡觉。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装的。

他每天回到家,等徐玉燕和女儿都睡着了,就悄悄起床,坐在客厅里,用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做另一件事——

他把自己这十五年的所有技术资料、项目文档、客户资源,全部整理了出来。

按项目分类,按年份排序,每一份都标注了时间、客户名称、技术要点。

他做了两套操作手册。

一套是明面上的——放在公司电脑上,郑洪涛随时可以查看。

内容半真半假,关键的技术参数全部改过,看起来像模像样,实际上照着它操作,根本做不成项目。

另一套是暗地里的——存在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里,里面是真正的核心技术和经验。

他还做了一件事。

他找了个机会,用手机录下了郑洪涛和卢婷的一段对话。

那天下午,他把一个“重要文件”忘在郑洪涛办公室了,趁郑洪涛不在的时候进去拿。他进去的时候,卢婷正坐在郑洪涛的位置上打电话。

“……他那边已经快做完了。等他交出来,就让他签份离职协议。他不签?不签也没关系,我手里有他违反公司规定的证据……”

曾俊杰悄悄掏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他靠在办公室门外,听着卢婷的声音,手心的汗把手机都浸湿了。

……郑总说了,让他安安稳稳地走,不要闹得太难看。毕竟他跟了公司十五年,面子上要过得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笑声,卢婷也笑了。

“放心吧,他不会闹的。他这人,老实得很。”

曾俊杰咬着牙,把这句话录了下来。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把录音文件存在了加密文件夹里。

他不知道这些证据能不能派上用场,但他知道,他不能再什么都不做了。

那天晚上,他把所有事情跟徐玉燕说了。

不是全部——他没说自己听到了郑洪涛要开除他的那段话,也没说自己录了音。他只是说,他怀疑郑洪涛在骗他,所以做了两手准备。

徐玉燕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打算跟他谈条件。”曾俊杰说,“不撕破脸,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怎么谈?”

“让他给我一笔钱,我走人。”

“他会给吗?”

“会的。”曾俊杰说,“只要我手里的东西够硬。”

徐玉燕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知道吗?你进来的时候,我从来没见你这么清醒过。”

曾俊杰没说话,但他心里明白——他不是醒了,是被逼的。

一个老实人,被逼到绝路,要么跪下,要么站起来。

他选择了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