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车窗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拿小石子砸玻璃。我盯着养老院那扇铁门,手里的诊断书被揉成一团。肝癌中期,医生说最多两年。

我拨了养老院的电话,响了三声,没人接。

挂掉电话,翻出通讯录,翻来翻去,在“家”那一栏里,有爱人、有儿子、有公司老总,唯独没有“妈”。

我愣了好久,才想起六年前儿子发过一张照片给我。

母亲站在养老院门口,穿着蓝色布鞋,笑着,但眼睛里头好像含着什么东西。

我没仔细看过那张照片,现在我点开来,放大,看见她眼角全是皱纹。

我放下手机,发动了车。油门踩到底,雨刷刮来刮去,刮不干净玻璃上的水。

到了养老院,走廊里静得可怕。护工丁梦菲站在门口,把我拦住了。

“宋阿姨不在,”她说,“去年就走了。”

“去哪了?”

“环游世界。”

我笑了。怎么可能?我妈一辈子没出过县城。

丁梦菲拿出一张照片。一群老人站在黄土坡上,背后是棵大榕树。我妈站在最中间,笑得比照片里任何一个人都灿烂。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开始抖。

那棵树我认得。我爸说过,那是他老家村口的大榕树,他年轻时在那教过书。

我妈去那了。她没去环游世界。她去完成我爸的遗愿了。

而我,九年没去看过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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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医院出来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雨。

我把诊断书塞进包里,坐在车里抽了根烟。烟头烫到手指才回过神来,才注意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妻子马桂兰打来的。

我没接。车子启动,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又一圈。路过一家面馆,想起小时候母亲常带我去吃的那家,现在已经拆了,盖成了超市。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马桂兰发来的消息:“养老院那边来电话了,说政策变了,再不去接人,后面的费用就报不了了。你赶紧去一趟。”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个“嗯”。锁屏,又打开,又锁上。

这些年她催过我好几次。每次都是“你妈在养老院住着,总得去看看”,每次我都说“忙,等有空”。一等就是九年。

九年。

我爸走的那年,我刚升上部门经理,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我妈说不用我操心,她自己能照顾自己。

我信了。

后来她说想住养老院,说那里热闹,有老姐妹陪着。

我帮她办了手续,每个月按时打钱,就觉得尽了孝。

可一次都没去看过她。

不是没时间,是不敢。

每次想到要去看她,就会想起我爸去世那天的事。

那天我正参加一个重要的竞标会,手机调了静音。

等我看到未接来电,赶回医院,我爸已经走了。

我妈坐在病床边,眼睛肿得像个核桃。她看见我,没哭,只说了一句:“你爸走的时候,叫了你的名字。

就这一句,像刀一样扎在我心里。

后来我很少回家。那个家,有太多我不敢面对的东西。

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儿子谢俊逸打来的视频。我接起来,屏幕上是一张年轻的脸,有点胡子拉碴的。

“爸,我听说奶奶在养老院住着,我想去看看她。”他说。

你忙你的,”我说,“不用管这些。

“我忙什么?我周末有空。”他的语气有点急,“你别老觉得我一个人在外地就什么都顾不上,我小时候是奶奶带大的,我想她。”

我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爸,你是不是好久没去看奶奶了?”

这句话问得我胸口一堵。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往养老院的方向开。

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父亲那张苍白的脸。

02

养老院在城郊,五层楼的老房子,墙面刷着淡黄色的漆。大门旁边种了两棵桂花树,已经过了开花的季节,叶子黄了一地。

我把车停好,推开那扇铁门,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

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像是没看见我一样。

我走到服务台,问了一下,护工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

那个房间的门半掩着。我推开门,里面空空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只老式搪瓷杯,杯子里的水早就凉了。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

“您是宋阿姨的家属?”

我转过身。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女护工站在身后,三十来岁,圆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她手里拿着一本登记簿,上下打量着我。

“我是她儿子,”我说,“我来接她。”

“您就是她儿子?”她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宋阿姨去年就走了。”

“走了?”我愣了一下,“去哪了?”

“她报名参加了一个旅行团,说是环游世界。”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我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你开玩笑吧?”我皱起眉,“她快八十了,环什么世界?”

“是真的。”她把登记簿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我,“这是旅行团出发前拍的纪念照,您看看。”

我接过来一看,照片上几十个老人站成两排,背后是机场的候机大厅。

我妈站在第二排中间,穿着一件红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笑。

旁边还有几个老人,有的拿着小旗子,有的比着剪刀手。

我使劲盯着照片看了半天,想找出什么破绽。但我妈的眉眼、她笑时嘴角往上翘的弧度,太真实了,不可能是合成的。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

“没回来。”丁梦菲说,“她说要玩够才回来,具体去哪,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了起来,“你是护工,她是你负责的老人,你跟我说不清楚?”

丁梦菲看着我,没生气,也没慌张。

她把手里的登记簿合上,声音不高不低:“谢先生,您是做儿子的,九年没来看过您母亲。她去年说要出去走走的时候,我们院方还特意打电话联系您,想问问您的意见。电话是我打的,打了三遍,都不在服务区。”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后来我换了手机号打给您的爱人,您爱人说她在忙,让我别打扰她。”丁梦菲把登记簿往桌上一放,“宋阿姨说,她儿子忙,不用打扰。她自己签了同意书,交了钱就走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我妈的笑脸,心里的某个地方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有那么多钱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宋阿姨退休前是个书法老师,”丁梦菲说,“她的字被一家出版社看中了,买了好几幅,用来做挂历的封面。一年的版税加上退休金,够她出去转转了。”

这些事,我一件都不知道。

我妈会写字,我知道的。

小时候家里墙上挂的都是她写的字,什么“家和万事兴”、“宁静致远”。

但是我从来不知道她的字能卖钱,能被出版社买去。

我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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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坐在养老院门口的长椅上,看着那张照片发愣。

阳光照在照片上,我妈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清晰得很。她笑得那么开心,像是放下了什么包袱。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被我存为“养老院”的号码,拨了过去。对面传来忙音。我又拨了一遍,还是忙音。

丁梦菲走出来,递给我一杯水。我接过来,水是温的。

“她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我问。

“说了一些。”丁梦菲在我旁边坐下,叹了口气,“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穷,不是苦,是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还说她儿子忙,她不想拖累他。”

我没有说话。

“她还说,她年轻时候就想出去走走,但结了婚,有了孩子,就一直没走成。后来老伴走了,儿子也成家了,她觉得自己该为自己活一把了。”丁梦菲顿了顿,“其实院里的老人都挺羡慕她的。说走就走,多洒脱。”

洒脱?我听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您知道她去了哪些地方吗?”我问。

“具体的我不清楚,她也没说太多。不过她每隔一段时间会寄明信片回来,都贴在院里的公告栏上。”丁梦菲起身,带着我往里走,推开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

门后是一面贴满明信片的大白墙,花花绿绿的,像一面世界地图。

我一张张看过去。有法国的埃菲尔铁塔,有日本的和服,有泰国的寺庙,有埃及的金字塔。每一张背面都写着一行字:“我很好,别担心。”

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太像我妈写的。但我认得出那种笔画里特有的力道,是她写了几十年的习惯。

“她到了好几个国家?”我问。

“没。她说那些明信片有些是托人带的,有些是在网上买的,她其实没去那么多地方。”丁梦菲说,“她说她真正想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哪?”

她老伴的老家。

我愣住了。

“她说过,她老伴年轻时候在一所山村小学教过书,那个村口有棵大榕树。”丁梦菲看着我,“她说她想去看看那棵树。”

我爸的老家,在南方一个小县城下面的村子里。我小时候去过一次,山路十八弯,颠得我晕车。后来我爸去世了,我就再没去过。

我妈从来没说过她想回去看看。她从来没提过我爸教书的那个山村。

她怎么知道那个地方?”我问。

“她说她在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到一封老信。”丁梦菲说,“是您父亲写给他的一个朋友的,信上说他想回去看看那棵大榕树,但身体不好,一直没去成。宋阿姨说她要把这件事替他办了。”

我的眼眶突然酸得厉害。

我爸生前最爱说的就是那棵大榕树,说他小时候在树下写作业,长大了在树下给学生上课。树荫很大,能遮住半个操场。

他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回去看它一眼。

“她什么时候去的?”我问。

“去年十月份。”丁梦菲说,“她买了火车票,一个人走的。走之前还特意跟我告别,说她要出一趟远门,让我别担心。”

“她一个人?”我的声音有点抖。

“对,一个人。”丁梦菲看着我,“她说她一个人能行。”

我坐在那张长椅上,盯着墙上那面明信片墙,看了很久。

过了好久,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妈,你在哪?”

没人接。只有忙音。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大门外走去。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我的影子拖在地上,像一个孤独的问号。

我得去找她。

不管她在哪。

04

我先去了社区。

我妈住养老院前,在城东的老小区住过十几年。

那栋楼早就拆了,但社区居委会还在。

负责老龄工作的王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她翻了好久的登记簿,才找到我妈的信息。

“宋金兰,住养老院前在咱们社区住了十二年,孀居,有一子。”她念完,抬头看了我一眼,“听说您挺忙的,一直没空来看您母亲。”

这话说得不重不轻,却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想问问她走之前,有没有跟社区打过招呼?”我说。

“宋阿姨是个明白人,她来办过事,手续都齐全的。”王主任翻出一张表格,“她说要出去走走,签了一份外出登记表。后面还在社区报了两次旅行团,一次去南方,一次去新疆。”

“新疆?”我愣了下,“她去新疆干什么?”

“她说要看胡杨林。”王主任说,“她说人这一辈子,总要亲眼看看那些活了一千年的树。”

我在社区坐了一个下午,翻我妈留下的那些资料。

她的字很好看,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的,像是小时候练过字帖一样。

表格上填写的联系电话那一栏,写的是我的手机号码。

我根本没接到过电话。

社区的工作人员说他们打过,没打通。我又换了一次号,他们根本没存过新号。

从社区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把路面照亮,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儿子谢俊逸发来的消息:“爸,我看了奶奶的微博。”

微博?我妈会玩微博?

我点开他发过来的链接。

页面上,头像是一朵向日葵,用户名是“宋老师的慢生活”。

最后一条动态,正是去年十月发的:收拾行囊,去看那棵等了三十年的树。

配图是一张火车票,目的地是那个小县城的名字。

我往下翻。一条条的,都是我妈写的。

“今天在县城买了毛笔和纸,准备教村里的孩子写字。”

“孩子们写得真好,比我强。”

“大榕树还在,比我想象中还要大。坐在树下面,觉得特别踏实。”

“老伴,我替你看了。”

我盯着屏幕,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谢俊逸又发了一条:“爸,我想请假去找奶奶。”

我没回他。我拿起手机,在网上订了一张明天去那个县城的火车票。

然后我回到家,马桂兰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我进门,她放下遥控器:“怎么样?你妈呢?”

“她不在养老院,”我说,“她出去玩了。”

“出去玩?”马桂兰皱起眉,“这么老了还出去乱跑?你也不管管?”

我没说话,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你去哪?”她跟着进来。

“去找她。”

“找她?你知道她在哪?”

“知道。”

“你这工作怎么办?你不是还有个项目要跟?”

“不管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收拾,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该早做的事,都拖到最后一刻才做。”

我没回她,拉上旅行包的拉链。

她走过来,塞给我一个保温杯:“路上喝。”

我没说话,接了过来。

出了门,我不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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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火车开了十个小时,从平原到山地,从城市到乡村。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变黄,山脉越来越高,天空越来越蓝。

到了县城已经是傍晚。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听说我找我妈,很热情地帮我打听。

“去那个山村,明早有班车,八点发车。”她说,“一天就这一趟。”

“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包车,但贵。路不好走,一般司机不愿意去。”

我看了看时间,决定等明天的班车。

晚上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手机响了,是我妈那个微博的推送。我点开一看,是儿子谢俊逸发的评论:“奶奶,我来看您了。”

下面的回复,是我妈写的:“傻孩子,你来了,奶奶开心。”

我看着那条回复,眼泪又要往下掉。她开微博,她写字,她一个人走南闯北,这一切,我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进山的班车。

路确实不好走,土路,坑坑洼洼的,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了。

车上坐着十几个当地村民,有去买菜的,有去走亲戚的,只有我一个外乡人。

开了两个半小时,车在一个村口停下。司机回头喊我:“小伙子,到了。那棵大榕树就在前面。”

我下了车,站在村口。

一条土路通向村子,路的尽头,一棵巨大的榕树耸立在那里。

树冠遮天蔽日,像是撑开了一把巨伞。

树下有几间平房,墙面斑驳,门上挂着一块牌匾:“大榕树学堂”。

我看着那排字,心里一颤。

那是我妈的字。

我走过去,学堂的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传来孩子的念书声。我推开门,声音停了。

几个孩子坐在课桌前,有的拿着毛笔,有的拿着本子,都瞪着眼睛看着我。

讲台上,站着一个人。

穿着青灰色的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支毛笔。

是我妈。

她看见我,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然后她放下笔,转过身,声音很平静:“你怎么来了?”

我没说话。我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妈。”

她没应。

她转过身,继续在黑板上写字。

我站在门口,眼泪模糊了视线。

学堂里很安静,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我妈的字写得很好看,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人”。

写完,她回过头,看着我:“你会写吗?

我点点头。

“那你写一个给我看看。”

我走上前,拿起一支毛笔。手一直在抖,墨水洒在纸上,弄污了一大片。我握笔的姿势是小时候她教的,但很多年没写过了,手生得厉害。

我努力让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一个“人”字。

歪歪扭扭的,像个站不稳的小孩。

我妈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她转过身,继续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

我在旁边站着,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你小时候写得好,”她终于开口,“现在写,歪了。”

我低下头,泪水浸湿了手里那张被我弄污的纸。

“妈,”我说,“我错了。”

她没回头。但她握笔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写下去。

孩子们都静静地看着我们。窗外的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吹动了黑板上的字。

那四个字:“一撇一捺,方为人。”

06

我在村里住了下来。

我妈住的地方是学堂旁边的一间小平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她写的字,桌上放着一摞孩子们的作业本。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完,就去学堂开门。

孩子们陆陆续续地来,她教他们写字,教他们念书。

午休的时候,她坐在大榕树下面,眯着眼睛打盹。

我没敢去打扰她。第一天,我远远地站着,看她忙完一天。傍晚,孩子们散了,她锁了学堂的门,走回平房,看见我还站在村口。

“你住哪?”她问。

“还没找到地方。”

“村头老张家有个空房间,你去问问。”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没再多看我一眼。

我去老张家借了间房。老张是个五十来岁的庄稼人,听说我是宋老师的儿子,眼睛瞪得老大:“你就是宋老师的儿子?她老跟我们提起你。”

“提起我?”我有些意外。

“是啊,说你小时候写字写得好,说你现在在城里当经理。”老张搓着手,“她说你好着呢。”

我心里酸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学堂帮忙。我妈不让我碰她的教案,也不让我改孩子们的作业。我就扫地、擦桌子、给孩子们倒水。

到了下午,我妈说:“你闲着也是闲着,去地里帮老张掰玉米吧。”

我去了,掰了一下午玉米,手心磨出了水泡。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妈跟我说话,但从来不多。

她问我在城里怎么样,身体好不好,工作忙不忙。

问完了就点头,然后去做自己的事。

我知道她不想见我。她躲着我,不是因为我烦,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

第六天下午,我实在忍不住了。我走到学堂门口,推开门,她正在整理孩子们的作品。

“妈,”我说,“我想跟你谈谈。”

她抬起头,看着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这些年做得不对,”我低着头,“我没来看你,没打电话,什么都不管。你怪我,应该的。”

“我不怪你。”她的声音很平静。

“那你为什么……”

“我不怪你,”她打断了我,“但我也不想回去。”

现在的生活,很好。”她说,“白天教孩子写字,晚上看书写字。村里人都对我好,孩子们也听话。我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等谁的短信。我活得,比在养老院自在。

“你一个人在村里……”我说,“没人照顾你。”

谁说我一个人?”她笑了笑,“我有这些孩子,有老张他们,有这棵大榕树陪着。

她指了指墙上的字:“你看,我写的字,能传到这些孩子手里。他们会长大,会把字写下去。这才是我的活法。”

我站在那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大榕树:“你爸走之前,给过我一封信。他说他想回来看看这棵树,但身体不允许了。他把这个心愿留给我,让我替他完成。”她回过头看着我,“我替他看了,也替他留下来了。”

我跟着她走出门外,夕阳正好照在大榕树上。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你回城吧”她说,“不用在这陪着我。你忙你的。”

“我不忙。”我说。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自己看着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