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医院正门的阳光很烈。
沈若棠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捏着那盒益生菌,塑封角被她攥出了一道褶皱。
她原本只是想送到门口,顺手递给他,说一句"肠胃恢复期多喝水",然后转身走人。
就这么简单的事。
但她的脚动不了了。
方晓露站在她旁边,刚才还在说什么"七天白忙活",这会儿嘴已经合上了,睫毛轻轻抖了一下,再没有动。
沈若棠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听见停车坪方向传来一种很沉、很稳的引擎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碾过来,又像是从来就停在那里,只是她之前一直没有看见。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益生菌。
然后她抬起头。
第01章
茶水间的灯坏了半个月,没人管。
沈若棠路过的时候,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
她第一反应是哪个加班加晕了的,凑近两步才认出那件洗了无数次、灰得发白的卫衣——顾铭川。
他侧倒在饮水机旁,一只手还攥着纸杯,水洒了一地,把地板砖浸出一片深色。
她蹲下去叫了两声,没有动静。
他脸色很差,额头湿的,嘴唇白。
她把手放到他鼻子下面探了探,有呼吸,但浅。
她站起来往外跑,冲着走廊喊了两嗓子。
行政组的人陆续探出头,七八个,堆在茶水间门口,哪个都没迈进来。
方晓露站在最前头,往里瞄了一眼:"这不顾铭川吗?"
"快叫120。"
沈若棠说。
"叫了然后呢。"
方晓露收回视线,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他家里人联系方式谁有?
紧急联系人填的谁?
没人知道。
顾铭川来了四个月,在这栋楼里像粒沙子。
午饭永远是食堂最便宜那档,从不聚餐,下班踩着点走,整周可能都听不见他开口一次。
工位在靠窗那排最边上,桌上除了公司发的台式机,就一个充电宝,连绿植都是公司统一摆的,不是他自己带来的。
沈若棠已经掏出手机拨了120,一边打电话一边跪在地上,把他的头垫高了一点。
救护车十分钟不到就来了。
急救人员把人抬上担架,问家属谁陪。
周围没人说话。
沈若棠扫了一圈,抬脚跟上去:"我去。"
方晓露在她背后说了一句,声音拿捏得很准,不大不小,够让旁边几个人都听清楚:"又不是亲戚,凑什么热闹。"
沈若棠没回头。
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的护士说,先交押金才能办入院,三千块。
顾铭川的手机有密码锁,急救时已经锁屏,护士问密码,沈若棠不知道。
她翻了翻他随身的布袋,一张公交卡,一包纸巾,手机就是那台锁着的。
她站在护士站窗口大概想了五秒,打开手机银行,把三千块垫进去。
"您是家属还是朋友?"
护士问。
"同事。"
护士顿了一下,没再追,把手续单推过来。
顾铭川被确诊急性肠胃炎,脱水晕厥,需要留院输液观察。
病房是普通间,靠窗那张床,窗外一棵梧桐,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沈若棠把他的布袋放到床头柜上,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
他一直没醒。
病房里还有两个病人,一个老头,一个中年男人,各自有家属陪着,说话都压着声。
沈若棠坐在那儿,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
她想起来给妈妈发了条微信,说今晚回去晚,公司同事住院了,她陪一下。
林桂芳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记得买点吃的,别饿着。
快六点的时候,顾铭川醒了。
他先盯着天花板看,然后侧过头,看见沈若棠还坐在那儿,眼神里有什么一闪,很快就没了。
"你是……"
声音很哑。
"沈若棠,行政组的,你对面排的。"
她说,"你晕倒在茶水间,我叫的120。"
他没说话,闭上眼,又睁开,盯着输液管看了一会儿。
"押金我垫了,三千,你出院的时候还我就行。"
沈若棠说,"你家里人的电话我不知道怎么联系,手机解不开。"
"没事。"
就这两个字,然后就没了。
沈若棠等了一下,发现他确实没有要往下说的意思,也就没追问。
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面包,自己吃了一个,另一个放到他床头柜上。
顾铭川看了那个面包一眼,没说话,但也没推开。
快九点,沈若棠起身,说明天还会来。
顾铭川侧过脸看着她,神情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在想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
那种平静有点怪。
不是刚醒来的那种虚脱,也不是不在乎的冷漠,是另一种东西——像一个人太习惯自己扛事了,习惯到别人帮了他,他也不会乱,就那么接着,不问为什么,不说谢谢,也不拒绝。
沈若棠走出病房,按了电梯。
电梯门开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顾铭川在食堂打饭,从来不点荤菜。
四个月,每次都是一份青菜豆腐加一碗白米饭,一次没变过。
但他刚才看那个面包的眼神,不像一个饿惯了的人。
第02章
第二天中午,我从公司出来,食堂还没关门。
打了份肉糜粥,让师傅多舀了点汤底,顺手买了两盒肠胃药,装进白色塑料袋,骑车去了医院。
顾铭川那时候刚挂完一瓶,护士进来换针,他撑着手臂坐起来,看见我拎着袋子走进病房,没开口,只是眼神在袋子上停了一秒。
"粥,"我说,"软的,你现在应该能吃点了吧。"
他点了点头。
我把粥盒搁到床头柜上,他接过去,慢慢掀开盖子,低头喝。
我坐到旁边那把椅子上刷手机,没什么话说。
病房里安静,走廊偶尔有推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压出一阵轻响,然后又没了。
他把整盒粥喝干净,一口没剩。
我盖盒子的时候随口问了句:"好喝吗?"
他想了一下,说:"比食堂好。"
就这五个字,没多余的。
我当时也没往心里去,以为不过是病人饿坏了,什么都香,便笑了笑,把空盒收进袋子里。
药我替他看了说明书,确认好剂量,放在他顺手能够到的地方。
他一直看着我做这些,表情不冷淡,也谈不上热络,像把什么都按了静音,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
我走之前说明天还来,他应了一声,很轻。
第三天,我还是买的同一家肉糜粥,多加了个荷包蛋。
推开病房门,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男人坐在床边椅子上,深灰西装,领带打得很规整,皮鞋擦得锃亮,年纪大概四十出头。
他背脊挺得笔直,就那么往铁床架旁边一坐,跟白墙和消毒水气味搭在一起,格格不入,像是从另一个场合被直接搬过来的。
顾铭川看见我,眼神动了一下。
就那一下,细微,但我接收到了。
他说:"你先在外面等一下。"
不是商量,但也不算命令,是那种说出来就会被执行的语气,平静得理所当然。
我愣了一秒,点头,把粥袋放到门口椅子上,退了出去。
走廊里我靠着墙站着,没凑近去听。
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两个人都没抬嗓门。
我只听见西装男人说了什么,顾铭川回了两个字,然后就没声了。
不到三分钟,门开了。
西装男人走出来,从我身边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却不像陌生人随手扫一眼,更像是在确认某件他已经知道的事。
然后他点了点头,走了。
我看着他进了电梯。
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均匀又沉,跟这层楼所有家属和护工的走路方式都不一样。
我拎着粥回到病房,顾铭川已经重新靠回枕头,手叠在腹部,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朋友?"
我问。
"嗯。"
"特意来探病的?"
"顺路。"
我把粥放好,没再追问。
但那个"顺路"说得太轻巧了。
西装那么挺,鞋那么干净,在这层普通病房里坐了不到三分钟就走——哪里像顺路。
不过这不关我的事。
我坐下来,打开手机,想起妈妈昨晚问我"那个同事家里真的没人吗",我回她说联系不上,他自己也不提。
她沉默了一下,说那你多去几趟,别让人孤零零的。
我妈就是这样,从来不绕弯子。
顾铭川侧过脸问我:"你每天都要来?"
"说了要来的。"
他没再说话,转回去看天花板。
西装男人来过又走了,病房里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的神情比昨天更平静,平静得有点奇怪,像是什么事被他悄悄在心里压下去处理掉了,不留一点痕迹。
我又想起那个男人走出病房时看我的眼神。
不是陌生人看陌生人,更像是——他早就知道我存在,只是今天亲眼确认了一遍。
这个念头我没说出来,压下去了。
快走的时候,顾铭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药的事,谢谢。"
"没什么。"
"押金的事——"他顿了一下,"我记着。"
我说知道了,拎起空袋子准备走。
推开门的一刹那,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消息,低头扫了眼,是方晓露发来的。
她发了张截图,是我们组的内部群,有人在里面问"沈若棠怎么连续请假",方晓露把自己的回复单独截出来发给我:
"照顾穷同事呢,人家热心肠。"
下面还跟了一句私信:"若棠,我说真的,你图什么啊。"
我把屏幕按暗,走进电梯。
门合上的瞬间,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个西装男人离开的时候,没跟顾铭川说"保重",没说"有事联系",只是点了个头,像完成了一件既定的事情,然后走了。
来探病的人,不会是这种走法。
第03章
第四天早上,我到病房的时候,顾铭川正在挂输液。
左手手背扎着针,右手松松搭在被子上,眼睛闭着。
睡着了还是只是不想动,我分不清楚。
保温袋放到床头柜上,椅子拉过来坐下,我没出声。
病房另外两张床的人都还在睡。
走廊外面偶尔有推车经过,轮子压过地板,发出那种低沉的滚动声,一下一下,很快就远了。
大概二十分钟后,顾铭川睁开眼,侧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把保温壶往他那边推了推。
"米汤,今天换南瓜的了,医生说可以开始加点淀粉类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就这样。
我已经习惯了。
他不是不接受,只是每个字都用得很省,像是有定量,多一个都不肯花。
输液还剩大半袋,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手机屏幕朝上放在床头柜靠里的角落,我无意中扫过去,来电显示亮着——不是一个人名,是四个字:车队调度。
我以为他要示意我帮他拿。
他左手扎着针,右手那个角度够不到床头柜那个位置,我顺手伸过去,指尖刚碰到边框,手机自己停了。
震动消失,屏幕黑下去。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没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再次震。
这次顾铭川皱了一下眉,侧过脸说:"帮我接一下。"
我愣了一秒,拿起来。
屏幕上还是那四个字——车队调度。
我按了接听,刚说"你好",那边沉默了一瞬,电话就挂断了。
"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去。
"知道了。"
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想了想,还是开口:"备注写的'车队调度',是你认识的人?"
顾铭川没立刻回答,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说:"可能打错了。"
可能打错了。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那四个字有点奇怪,但我没再追。
快中午的时候,输液结束,护士来拔针。
顾铭川自己坐起来靠着床头,我把米汤倒出来,他接过去喝了大半碗,比前两天多了些。
"好一点了?"
"嗯。"
"今天能下地走几步吗?
医生说可以适当活动。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过了一会儿,自己把腿挪到床边,慢慢站起来。
我起身想搭把手,他摆了一下手。
就那样,自己扶着床沿走了几步,走到窗边站住,看着外面。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楼下是医院的内部停车场,几辆普通私家车,一棵梧桐树,秋风把叶子吹得稀稀拉拉的,枝丫都透光了。
他站了大概三分钟,转身走回来,重新坐到床上。
下午我要走的时候,他手机又震了一次。
这回他自己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接,直接按掉了。
动作很干净,一秒都没犹豫。
然后他抬起眼,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不长,也就两三秒,但那个停顿是刻意的,我能感觉出来——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决定什么。
随即他把目光移开,重新看向窗外,神情恢复到那种一贯的平静。
那个眼神让我心里莫名顿了一下。
说不清哪里不对,只是觉得那两秒钟里有什么东西被收走了,收得很快,快到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背上包,说明天还来。
他说好。
就这两个字,不是敷衍,也不是客气,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说定的事。
走出病房,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车队调度。
我在脑子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转了一圈。
这个备注不像是普通人会存的联系人,更不像打错电话的号码。
打错电话的人,听见陌生声音,至少会问一句"请问是哪位",不会一个字不说直接挂断。
还有他按掉第二次来电之前的那个眼神,那种停顿——像是在划一条线,线这边是我,线那边是他不打算让我看见的地方。
我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也许真的只是打错了,备注是对方公司的岗位名,存错了号码而已。
这个解释说得通。
但总觉得哪里差了一口气。
电梯下到一楼,走出医院大门,风有点凉,我拢了拢外套。
手机响了,是妈妈的电话。
"今天怎么样?"
"好一点了,能下地走几步了。"
"那就好,那就好。"
林桂芳在那头停了一下,"你自己也注意,别累着,这几天饭吃了没有?"
"吃了。"
"那就好。"
她又停了一下,"棠棠,你做的事情是对的,不管别人怎么说。"
我没有回答,只是"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
秋风把梧桐树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下来,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打了个转,贴着地面滑远了。
这时候微信震了一下。
是方晓露。
她发来一句话:"你真的每天都去?"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动。
不是嘲讽,不是截图,就是一个问句,语气平得像随口一问。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平静比她上次那条"人家热心肠"更让我觉得哪里不对——嘲讽我知道怎么接,这种问法,我却一时摸不清她想说什么,也不知道她下一句会是什么。
我把手机屏幕按暗,走向路边等公交的地方。
第04章
方晓露的第二条微信是第二天早上发来的。
我正在公交站等车,屏幕突然亮了。
她没发表情包,没附截图,就一句话,比上次那条"你图什么"还要直接:"若棠,你有没有想过,他连谢谢都没跟你说过几次,你还要去?"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车来了,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外头的楼和树往后退,我没再看手机。
她说的不是没道理。
顾铭川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头三天加在一起,他说的话估计凑不够二十个字。
我买粥,他说谢谢。
我帮他把病床靠背调低一格,他说谢谢。
我起身离开,他点一下头,就这样,再多一个字也没有。
但那碗肉糜粥,他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记住这个细节,就是记住了。
到医院的时候,顾铭川靠着床头看窗外。
听见我推门,他侧过脸,没说话,眼神扫到我手里提的袋子上,停了一秒。
"今天买的南瓜粥,"我把袋子放到床头柜上,"护士说你昨天肠鸣音恢复得还可以,可以试稍微稠一点的了。"
他"嗯"了一声。
我把粥盖打开,他自己接过去,喝了一口。
没说好喝,没说难喝,就那么一口一口喝下去。
病房里很安静,暖气开得有点热,窗外那棵梧桐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挂在枝上,风一吹就抖。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翻了会儿手机,没什么看头,放下来。
顾铭川喝完粥,把碗搁回桌上,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开口:"你为什么要管我?"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住院这几天,这是他说过最长的一句话,没有谢谢,没有铺垫,就这么直接问出来。
我没有马上答,想了一下。
不是这问题有多难,是答案太简单,简单到说出来反而有点奇怪。
"就觉得不能不管,"我说,"你当时晕在那儿,没人去,我总不能也走。"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眼神平静。
不是被触动的那种平静,也不像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是另外一种——像是在把这句话认认真真记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记住了。"
语气比我预想的平很多。
不是客套,也不是打发人,就那么平平地说了四个字,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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