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门是虚掩着的。
卢德贵站在自家院子里,手还搭在门板上,没有推进去。
他出门四年,这扇门的合页生了锈,推开时会发出一声钝响,他记得很清楚。
可他就那么站着,像是脚底下忽然长了根。
身后,卢小宝攥着他的衣角,把半张脸埋在他手肘旁边,小声问:"爷爷,咱们到家了吗?"
他没答。
堂屋里有动静。
不是风,不是老房子惯常的木梁响动,是有人在里面——他听见椅脚在地上轻轻挪了一下,像是有人坐了很久,忽然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动了一下身子。
卢德贵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又慢慢松开。
他推开了门。
第01章
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拐了第十一个弯,卢德贵才把手伸进裤兜。
他摸了很久,把里面的东西都掏出来放在膝盖上。
两张皱巴巴的十元票子,三枚硬币,还有一张叠了四折、边角磨毛了的收据——那是湘雅医院最后一次复查的挂号单,他一直没舍得扔。
他把钱拢在掌心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一共二十三块八。
车票已经买好了,是提前在站台用最后一张百元票结的,找回来就这些。
他把硬币攥紧,没让它们叮当作响,侧头看了看靠窗坐着的卢小宝。
孩子睡着了,脑袋歪在车窗玻璃上,嘴角有一点口水。
窗外的山一座连着一座,全是他们离开时的老样子,一点没变。
四年。
卢德贵低头看着手里那二十三块八,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又像是那块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一半。
手术做了两次,第一次在卢小宝七岁,第二次在去年秋天。
钱是一点一点往里填的:卖田地得了十二万,跑遍了能开口的亲戚借了三十万,还有民间那边借的二十万,利息压得他后来睡觉都不敢睡实。
自己在长沙城中村租的那间六平米小屋,白天送孩子去医院,晚上去工地打零工,捡过废品,扛过砖头,攒了八万多。
农村大病救助申请了两回,批下来十五万。
还有一笔——他想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医院那边有个慈善基金,有一次工作人员找到他,说有匿名爱心人士指定捐给卢小宝的,五万整,他当时愣在原地,问了三次对方是谁,工作人员只说不知道。
他到现在也没搞清楚那五万是哪里来的。
车过了一个长下坡,卢小宝被颠醒了,睁眼看见爷爷,没说话,只是把头靠过来,蹭了蹭卢德贵的肩膀。
"快到了吗?"
"快了,再有两个钟头。"
卢小宝嗯了一声,又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爷爷,你还记得我住院那次,走廊上有个阿姨,一直看着我,我一回头她就走了?"
卢德贵没抬头,"哪次?"
"就是第二次手术前那回,我发烧那段时间。
那个阿姨站在走廊拐角,我看见她好几次,她每次都走得很快,像是怕被我看见。
"人多,谁记得住。"
卢德贵把那张收据重新叠好,塞回裤兜,"许是别的病人家属。"
卢小宝没再说,把眼睛闭上了。
斜后方三排,坐着个卢德贵认识的人,是同村的卢老四,比他小十来岁,在镇上打短工,两人在候车室碰上,打了个招呼就各坐各的。
这会儿车里人少,卢老四把身子探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话。
"德贵哥,你这回去,先别急着进屋。"
卢德贵转过头,"什么意思?"
卢老四搓了搓手,眼神往别处飘了一下,"就是……
你家前段时间来了个女的。
不认识的,不是本地口音,一个人,提着个旧布袋,在村口问了路,然后直接进你家去了,就在堂屋坐着,也不走。
车厢里有人在打鼾,窗外风声很大。
卢德贵盯着卢老四,"什么女的?"
"不知道,没人认识。"
卢老四摇摇头,"村里人问她,她说有事找你,就不多说了。
坐在你堂屋里,一声不吭的。
卢德贵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多大岁数?"
"四十来岁?
说不准,看着风尘仆仆的。
"卢老四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有……
德贵哥,你家那边,百胜最近也在说话,说是你那房子的事,有什么说道。
你自己心里先有个数。
卢小宝翻了个身,头还搭在爷爷肩上,睡得很沉。
卢德贵没有再问,把目光移到前方,看着大巴车头顶那个一晃一晃的平安符,手心里的二十三块八攥出了汗。
车又拐了一个弯,村子里的炊烟隐约出现在山坳里,离家越来越近。
他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只有卢老四说的那半句话——提着个旧布袋,在堂屋坐着,一声不吭。
第02章
大巴在村口的土坡上停了一下,车门打开,卢德贵先下,回身把卢小宝从最后一级台阶上接下来。
孩子身上带着医院的气味,棉袄洗得发白,下了车就往卢德贵腰上靠。
卢德贵拍了拍他的背,把那只旧布袋背稳,往村里走。
夕阳已经沉到山背后,山坳里的炊烟是灰的,几家门口的狗叫了两声就没了声音。
路过隔壁陈婆子家,对方站在门槛上看了他们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回来了",就把头缩回去了。
卢德贵脚步没停。
他家的院门是虚掩的,一根木棍顶着,风一吹就晃。
他记得走的时候是锁上的,锁头现在搭在门环上,没合上,像有人进去之后随手搭上去的。
他站在院门口,手按在门板上,没有立刻推。
卢小宝仰头看他,"爷爷?"
"没事。"
他把门推开了。
院子里长了一圈草,墙角那棵老桂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着一层黄。
堂屋的门开着,里面有灯光,是那盏他走之前就快坏掉的老灯泡,现在亮着,把堂屋正中那块方桌照得昏黄。
桌边坐着一个人。
女人,四十岁上下,头发拢在脑后,穿一件深蓝色的布外套,洗得有些旧了,领口平整。
她手边放着一只旧布袋,袋口扎着,鼓鼓的,像装了不少东西。
她听见脚步声,站了起来。
起身的时候,她的手扶了一下桌沿,手指压在桌面上,卢德贵看见那几根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两个人对视。
卢德贵没动,把卢小宝往自己身后挡了一步。
女人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卢小宝身上,停了一息,又迅速移回来,落到卢德贵的肩膀上,没有再往下看。
"你是谁?"
卢德贵的声音不高,但很硬,"谁让你进我屋的?"
女人没有立刻开口,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压什么。
"我是来找你的,"她说,口音不是本地的,带着一点省城那边的腔调,"我知道你不认识我。
我也知道这样进来不合适,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
卢德贵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你知道这是哪里?
这是我的屋,我住了三十多年的屋。
你算哪根葱,坐在这里等我?
女人没有退,也没有抬声音,"我知道这屋子是你的,产权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这正是我来的原因。"
这句话把卢德贵说愣了一秒。
"你什么意思?"
"你家这栋房子,有人在外头说已经卖掉了。"
女人说,"那个协议,是有问题的,我手里有证据。"
院子里的风把堂屋的门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卢小宝从爷爷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盯着那个女人,又看了看她手边的布袋。
布袋的扎口松了一点,隐约露出一个布面的角,深蓝色的,比外套的颜色更深,带着一点磨损后的毛边。
卢德贵没注意那只布袋,他盯着女人的脸,"你说你有证据,什么证据?
你又是哪里来的?
女人把手放进外套口袋里,没有立刻掏出什么,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是在确认某样东西还在。
"我知道你有一肚子话要问,"她说,"但现在不是时候。
向百胜那边,快了,他的人今晚可能就到。
你先把孩子安置好,我跟你说清楚。
向百胜。
这三个字从一个陌生人嘴里说出来,卢德贵的眼神变了。
"你认识向百胜?"
"认识。"
女人顿了一下,"也认识卢建国。"
卢德贵的手指在裤缝上收紧,一道细密的皱纹从眼角往下压。
卢小宝把手拽住了爷爷的袖子,没有说话,只是拽着。
堂屋里的灯泡闪了一下,又亮稳了。
女人从口袋里慢慢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方桌上,用手压住,没有推过来,"这里面的东西,能保住这栋房子。"
她抬起头,看着卢德贵,"你先看,看完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第03章
卢德贵把信封从方桌上拿起来,手指压着封口,没有撕。
他看了那女人一眼,又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全是怒,也不全是疑,更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墙壁,摸不到开关。
"你说能保住这栋房子。"
他声音放低了,反而比刚才更沉,"凭什么?
你算哪根葱?
女人没有立刻答,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有几道细纹,是那种常年劳作留下来的,不像城里人。
"我认识卢建国,"她说,"他当年怎么把这房子交出去的,我有证据。"
堂屋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声音很响,像是故意踩出来让人听见的。
卢德贵转过头。
院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蓝色夹克,一个手里提着手电筒,灯光往堂屋里扫了一圈,把三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蓝夹克先开口,声音带着镇上口音,不是本村的人。
"卢德贵在不在?
向老板叫我们来说一声,这房子的事,你们该心里有数了。
卢小宝往爷爷身后退了半步,没出声。
卢德贵没动,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向百胜让你们来的?"
"是。"
蓝夹克走进院子,在门槛外头停住,"三年前的事,卢建国自己写了字据,按了手印,向老板一直等你们回来说清楚。
你要是识相,今晚就把话定了,后面还有得谈。
你要是不识相……
"他顿了顿,目光往堂屋里扫,"这房子迟早的事。
"卢建国欠了多少,跟这房子有什么关系?"
卢德贵声音硬起来,"产权证在我这里,这房子是我的,他拿什么签字?"
蓝夹克笑了一下,不是好笑,是那种懒得解释的笑,"字据上写的是委托出售,卢建国是你儿子,他说他有权处置,向老板信了他。
三年了,钱也付了,这事你说说清楚不清楚。
"三年前他找向百胜的时候,"这时候堂屋里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签字的时候,产权证是谁拿着?"
蓝夹克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料到她开口,停了一下,"你是谁?"
"不要紧我是谁,"女人站起来,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你回去告诉向百胜,这份委托书,产权人没有签字,没有公证,没有过户,他拿着一张废纸在这里说话,今晚说破天也没用。"
院子里沉默了几秒。
蓝夹克和另一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蓝夹克重新开口,语气变了一点,"你哪里来的?
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这里的事,"女人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转向卢德贵,"跟我有关系,跟这位老人家有关系,跟那个孩子有关系。"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卢小宝脸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随即收回来。
卢小宝看见了,没有说话,把手悄悄拽紧了爷爷的袖子。
蓝夹克最后说了一句,"向老板说了,给你们三天时间想清楚。"
说完带着人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消失,铁院门没有关上,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堂屋的灯泡轻轻晃了一下。
卢德贵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他把信封放回桌上,两只手都空了,却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搭在椅背上。
"你说你有证据,"他看着那个女人,"信封里是什么?"
"卢建国当年写给债主的一封信,"女人说,"还有欠条的复印件。
他在信里自己写清楚了,那份委托书是在什么情况下签的,是被逼的,不是自愿的。
"你从哪里弄来的?"
女人没有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手放在信封上,"你看完就知道了。"
卢德贵盯着她,"你到底是谁?"
"你先看,"她把信封往他那边推了推,"看完你自己会明白。"
卢德贵把信封拿起来,拇指插进封口,用力撕开。
信封里叠着两张纸。
他把两张纸一起抽出来,在灯光下展开——上面那张是复印件,黑白印出来的,能看见原件上印泥的痕迹,欠条的格式,金额那一栏写着十八万整,落款是卢建国三个字,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
卢德贵的眼睛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一秒,十八万,他知道那是什么概念,那是他在长沙捡了多少废品、扛了多少砖头才能攒出来的数字,他儿子拿这个数字换了一张废纸,把这栋房子押出去了。
他把复印件翻到背后,底下那张是手写的,字迹他认得,是卢建国的字,那一手歪歪斜斜的字,他见过太多次,压岁钱的红包上,汇款单的留言栏里,每一个字都像是随手甩出去的,没有一笔是认真写的。
他把那张手写的信展开,第一行写的是:爸,如果有一天你看见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没脸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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