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毛森八十五岁,身板清瘦,随身只带一只小皮箱。有人凑上前低声打量:“真是他?”随行人员轻轻答道:“正是,当年的东南特别站长。”只这一句,就把在场人拉回到半个世纪前那个烽火与阴谋并存的岁月。

追溯到1908年8月,江山县界牌乡泥墙青瓦的一户农家传出啼哭声。小名阿猷的孩子后来改名毛鸿酞,再借人文凭考学时又成了毛善森,终归定格为毛森——姓名几经辗转,命运也随之拐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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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岁进小学、17岁考取省立师范,他原本可做一名乡村教员。可他嫌“三尺讲台”太局促,跑到杭州,又被同乡拉进浙江警官学校。戴笠正忙着网罗新人,毛人凤一眼相中这位嘴甜心狠的学生,从此,“特务”两字便成了烙印。

1933年前后,福建事变爆发。毛森被装扮成军事记者潜入19路军,游说、分化、递送密电,一番折腾后,19路军土崩瓦解。老蒋的中央军开进福州,毛森因“功劳”被提拔为福州特警组主任。这一仗,他第一次尝到暗线取胜的甜头,也埋下了后来声名狼藉的种子。

抗战全面爆发,戴笠急需“敢死之徒”。毛森回到家乡江郎山招兵,拉出一支五百人的别动队。训练场上,他语速极快,手指着靶场喝令:“打准了,鬼子不会给第二次机会!”队伍很快便在浙赣铁路沿线炸桥截线,日军头疼不已。那年春天,他在江郎山刻下对联:“忍令上国衣冠沦于夷狄,相率中原豪杰还我河山。”村民记住了字,也记住了这个满脸杀气的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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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刀锋一转,1943年冬,毛森在上海被捕。日伪高价悬赏缉凶,他的手下陈纪廉、周觐光接连落网,供出了“老板”。狱中,他靠黄金收买看守,又借民族大义软化对方,甚至指挥在押特务枪杀叛徒余玠。几个月后,他利用守卫刑俊才策划越狱,深夜翻墙而遁,直奔浙西游击区。

抗战胜利,上海灯红酒绿。毛森摇身一变成了“东南特别站”掌门,抓捕汉奸、没收财产,顺手也填满了自己的腰包。那些年,他常坐着雪弗莱轿车呼啸外滩,金条塞满后备箱。可风光转瞬即逝。

1949年5月,解放军兵临大上海。毛森奉命接任上海警察局长,却撑不过三个月。5月24日夜,他从南京路改穿便服,搭小船逃往厦门。两个月后,厦门也告失守,他仓皇东渡台湾,开始另一段身不由己的流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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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上的日子并不好过。靠与毛人凤的私交还能混口饭吃,可1956年毛人凤病逝,政坛风向突变,旧部遭冷遇。毛森识趣,辗转香港、琉球,最终落脚美国华盛顿。那时他已无兵无权,只能在华人圈讲述“英雄往事”,借书写回忆录赚取微薄稿费。

美国的冬夜里,晚景清寂。唯一让他欣慰的,是三子毛河光在实验室里搞出了超高压合金,被请进克莱因科学院;夫妻俩随即搬到加州,靠儿子的一份薪水维持体面。朋友偶尔来访,毛森会搬出当年在上海炸仓库、在杭州翻墙的故事,眉飞色舞,似乎仍在指挥千军万马。

1980年代初,对岸改革开放的消息飘洋过海。毛森的长子毛建光回杭州参加商展,把西湖新修的柳堤照片寄到美国。老头沉默良久,只留一句:“总得回去看看。”可护照、身份、健康都像三道关卡,直到1992年才拨云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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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之行持续了不到一个月。上海的弄堂、杭州的断桥、江郎山的石壁,一处处旧迹像翻相册。山腰那行刻字依稀可辨,他撑着拐杖摸索残缺的石缝,喃喃道:“当年用血刻,现在只能说声谢谢。”随行的乡亲怔在一旁,不知作何反应。

同年10月,他病逝于旧金山,心肺衰竭。墓地对着金门大桥,海风日夜拍打。许多往事随风散了,但档案里依旧记录着:从福建事变到暗杀上海汉奸,从指挥破袭到镇压民主人士,他的名字始终与血与火相连。

有人说毛森的一生像极了乱世枭雄:前半生拼命假装爱国,后半生忙着自保奔命;也有人感叹他终究没能逃出历史的审判——纵然漂洋过海,也只能把往昔功过与冷雾一起,永远留在太平洋的潮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