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河的秋风从张家东南角门吹进来的时候,带进来几片梧桐叶子,黄灿灿的,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
绿珠站在院子里,看着长工老孙把一袋袋晒干的粮食扛进后院的库房。新改的库房是后两进院子收拾出来的,五间屋子,两间住长工,三间存粮食。如今粮食收了大半,棉花摘了,蚕丝也缫好了,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
“夫人,都搬完了!”老孙拍了拍身上的土,站在廊下回话。
绿珠点点头:“辛苦了,去歇着吧。灶上有新蒸的馒头,让婶子给你拿两个!”老孙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去了。
绿珠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库房的方向。半年前那里还空着,租户搬走后院子长了野草,屋顶也漏雨。如今好了,粮食入库,长工入住,院子里有了人气,也有了烟火味。
她正要转身回屋,张承宗从地里回来了。他穿着一件新做的青色布袍,袖子挽到肘弯,手里拿着一把镰刀,脸上晒得黑红黑红的。
“夫君,你怎么自己下地了?”绿珠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镰刀。
张承宗笑了笑:“闲着也是闲着,跟着割了两垄零星地的稻子。今年这稻子长得好,穗子沉甸甸的,一亩打了两石多!”
绿珠把镰刀靠在墙边,拉着他往屋里走:“快洗洗。稻子再好,也不用你亲自下地!”
张承宗洗了手脸,换了件干净衣裳,两人在堂屋里坐下。绿珠给他倒了碗茶,张承宗喝了一口,让小厮从书房里捧着一本账册来。
“绿珠,你坐下,咱们算算今年的收成!”张承宗翻开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主要是今年地里两季的进项。
绿珠在他旁边坐下,凑过去看账册。张承宗的字体粗犷,但记得倒细,每亩地的产量、每样东西的折价都写得清清楚楚。
“秋季稻子已收了三百二十石,留下一百二十石做种和口粮,能卖二百石。今年价好,每石能卖四钱多银子,一共是八十多两!”
“蚕丝收了三担,留了半担交税和家用,卖了两担半。蚕丝价一直稳当,每担二十五两,一共是六十二两五钱!”
“杂粮收了二十来石,不值什么钱,都留着喂牲口和给佃户们分了!剩的夏粮也卖了,卖了二十五两银子!”
张承宗一项项念下来,念到最后一项,他放下账册,看着绿珠:“总共进项将近一百八十两。扣掉今年雇长工的工钱、日常用度、预备过年的银子,净剩还有一百多两!”
绿珠听着,眼里慢慢浮起了笑意。一百多两银子,再加上家里已经攒下的一百多两,如今家里一共有将近三百两的积蓄了。
“粮食留的够吃吗?”绿珠问。
张承宗点头:“够。库房里存的粮食,足够咱们和长工们吃一年的。棉花也留了一百斤,够纺线织布,做冬衣棉被都用不完!”
绿珠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夫君,日子好起来了。”
张承宗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院子里的梧桐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过了几天,张承宗正在院子里看长工修理一架破旧的犁,门口传来敲门声。开门一看,是张承业家的小厮。
“三爷,大爷请您过去说话。”小厮躬身道。
张承宗换了一身干净棉布衣裳,刚要走,绿珠从屋里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新的靛蓝色绸布直裰。
“穿这件去!”绿珠替他理了理衣领,又扯了扯袖口的褶皱,“我有件事让你跟大哥说!”
“什么事?”张承宗低头让她整理衣襟。
绿珠一面替他系腰带,一面说道:“咱们两家这一年多顺风顺水,收成好,日子也好,说起来都是吴大才道长给咱们改门的功劳。你跟大哥说一声,咱们两家各准备几两银子的礼物,让伙计送到吴道长府上去!”
张承宗听了一笑:“你如今怎么越来越信这些了?”
绿珠白了他一眼,手上却没停,又替他理了理腰间的玉佩络子:“信不信的,常走动也是一份交情。吴大才那人天南海北地跑,见多识广,往后咱们若有什么疑难之事,也多一个可以请教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况且,咱们信了,别人才会信。别人才会信咱们张家转运了,才不敢小看咱们。岂不闻世人都爱锦上添花,也擅长落井下石?”
张承宗听了这话,心里动了一下。他看着绿珠,妻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可眼睛里却有一层更深的东西,是经历过起落之后才有的明白。
“我的好绿珠!”张承宗握住她的手,笑道,“你这份谋略之心,跟丘家丘世裕老爷的夫人祝小芝也不差。那位祝夫人,最擅长的就是利用人心!”
绿珠抽回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少说这些没用的。快去,别让大哥等急了!”
张承宗笑着出了门,张承业的院子是五进三跨的中院,跟张承宗家一样,也是春天里改的门。东南角的角门扩成了五尺宽的正门,门楣上刻着“紫气东来”四个字,黑漆门扇在阳光下亮堂堂的。
门房看见张承宗来了,赶紧起身行礼:“三爷来了,大爷在后院花厅等您!”
张承宗点点头,穿过前院、正厅,往后院走去。张承业的院子比他那西跨院大些,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看着喜人。
花厅在后院东边,三间敞轩,四面通透,秋天坐在这里最是舒服。张承业已经在花厅里等着了,面前的桌上摆着两盏茶,还冒着热气。
张承业今年四十多岁,比张承宗大了七八岁。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跟张承宗比起来,他更沉稳些,说话也慢条斯理,是那种凡事都要想三遍的人。
“三弟来了,坐!”张承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承宗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先说了绿珠交代的事:“大哥,绿珠让我跟你商量件事。她说咱们两家这一年多来诸事顺遂,收成也好,日子也好,都是春天里吴大才道长给咱们改门的功劳。她让咱们两家各备几两银子的礼物,送到吴道长府上去!”
张承业听了,放下茶盏,想了想,点头道:“弟妹说得有理。吴道长给咱们改门,两家一共才收了不到十两银子的人情。如今日子好了,是该走动走动。我这就让管事去办,备些上好的茶叶、果子,再封几两银子!”
张承宗说:“绿珠说不用太贵重,心意到了就行。太贵重了,吴道长反而不好收!”
“说得对。”张承业点点头,当下叫来一个管事,吩咐了几句。管事领命去了,花厅里又只剩下兄弟两人。
张承业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放下,看着张承宗,开口说道:“三弟,今天找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大哥你说。”
张承业没有马上开口,而是站起身,走到花厅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他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目光里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郑重。
“三弟,这两年来,你我两兄弟的家业总算稳住了。你二百来亩地,我二百来亩地,加起来也有近五百亩。今年收成好,两家的积蓄加起来,约莫也有五百两银子了!”
张承宗点点头。他家将近三百两,大哥家比他多些地,积蓄也差不多有三百多两,两下加起来,五百两是有的。
“这些银子,你说咱们怎么处置?”张承业问。
张承宗想了想,说:“要不,再买些地?咱们张家从前的地,这些年陆续卖出去不少,若能买回来,也是光宗耀祖的事!”
张承业摇了摇头:“买地的事我想过了。如今卖地的人少,买地的人多,地价一年比一年高。从前一亩地七八两银子,如今都要十一二两了。五百两银子,买不了几亩地,年成不好的时候,七八年都回不了本!”
张承宗听了,觉得大哥说得有理。这两年他仔细经管家业,才知道置地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好地没人卖,孬地买回来也是白搭。而且地多了,操心的事也多,佃户、种子、水利、赋税,哪一样都不能马虎。
“那大哥的意思是?”
张承业重新在他对面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分,像是在说一件斟酌了很久的事。
“三弟,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张家在安丰县城里还有三间铺子?”
张承宗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那间铺子在县城南门里的大街上,是父亲在世时开的,当年是张家的油坊铺面,也卖粮食和杂货。后来家业败了,油坊关了,铺子就租给了别人,一年能收二十多两银子的租金。
“我记得,那铺子不是租给一个卖布的了吗?”张承宗说。
“今年春天就退了租!”张承业说,“那卖布的生意做不下去,回老家了。铺子如今空着,白放着也是放着!”
张承宗明白了:“大哥是想把铺子重新开起来?”
张承业点点头,眼睛里亮了起来:“我想了整整一个夏天。咱们兄弟两人都不年轻了,光靠种地,一年到头也就是个温饱。咱们张村这五六百户人家,哪家不种地?哪家不纺线织布?”
“每年地里打出来的粮食、棉花,女人们织出来的粗布,都白白便宜了外头的粮商布贩。咱们要是把铺子开起来,这些粮食、棉花、粗布就能直接从村里收上来,运到城里去卖。中间少了贩子盘剥,价格公道,村里人受益,咱们也能赚一份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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