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守正蹲在院墙边,用铁锤一锤一锤地敲打着松动的石头。
墙是老墙,他父亲在的时候就垒起来了,已经有二十多年的历史了。石头是从溪边捡来的青石,用黄泥勾缝,时间长了泥就掉了,石头也就松了。每年夏天都要敲打一遍,把松动的石头塞紧,并且涂上新的泥巴。
他不会砌墙。真正的砌墙要请瓦匠,但是请不起。他的办法就是笨办法,把石头塞紧,用碎石头填缝,然后用稻草灰的黄泥厚厚地抹上去。不好看,但是很结实。
柏守正四十七岁,住在处州府丽水县城南二十里处的溪口村。三面环山,一面靠溪,有上百户人家,大部分都是农户。他家有六亩水田,婆娘种菜养猪,生活不很富裕,但是也不至于挨饿。
他父亲临死的时候对他说过一句话:“守正,做人不要像你二叔那样。你二叔一辈子都在算计别人,到最后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做人要实在,实在的人不会吃亏。
柏守正记了一辈子。
溪口村的人们都知道柏守正是个实在的人。邻居漏雨的时候他去帮忙修理,孤寡老人没有柴火的时候他去山上砍柴送去。村里有事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不推辞,干完了活就不吃饭直接走了。
村里的人说他傻,他笑笑。
五年前冬天的时候,一个外地人倒在了溪口村口的破庙里。五十多岁的人,瘦得不成样子,穿一件破棉袄,冻得发抖。村里的人绕着走,害怕沾上麻烦。柏守正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然后把人背回家去了。
外乡人姓瞿,叫瞿宝根,是泥瓦匠。河南人,当年河南发生蝗灾,一路逃荒到了浙江。在路上生病了,银钱都花光了,走到溪口村的时候已经走不动路了。
柏守正让他住了一个月。管吃管住,婆娘还给他熬药喝。瞿宝根的病是风寒加上劳累,半个月才好。他心里过不去柏家白吃白住的这关,第二天就去帮柏家修院墙、补篱笆、劈柴火。他手脚很灵活,干什么都像那么回事。柏守正的老婆说,这个人很有本事,并不是一般的逃荒的人。
瞿宝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可以走了。柏守正给柏守正五斤干粮、两双草鞋、三十文路费。瞿宝根推了两下,但是柏守正硬是把钱塞进了他的口袋里。
瞿宝根离开的时候,在柏家院子里面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墙根。他摸了摸墙上泥巴,又敲了敲墙根处的石头,皱起了眉头。
“柏兄弟,你的墙不行。”
柏守正说:“年年补,凑合着用。”
瞿宝根摇摇头说:“这不是补的事情。这块地基很软,墙根下面的土是回填土,并不是真正的土壤。下大雨的时候,地基就会变得松软,墙就会倾斜。要打底脚。“
打底脚就是瓦匠所说的。就是在墙根处挖一个沟,填上碎石、石灰,夯实之后,在上面砌墙。就相当于给墙穿上一双鞋,在硬底上行走。
柏守正说:“我不会做。”
瞿宝根说:“我帮你办。”
住柏家三日。第一天挖地基沟,挖了两尺深的时候就见到了真实的土壤。第二天挑溪里青石,一块块填进去,用锤子砸实,然后灌上石灰浆。第三天把墙根的石块又垒了一遍,用瓦刀把每一块石头的缝隙都敲紧了,抹上他自己配制的灰浆——黄泥、石灰、糯米汁、碎麻丝混在一起。
”灰浆要比黄泥结实很多。“瞿宝根说,”水泡不散,风吹不掉。我家的房子可以使用五十年。“
瞿宝根干完活之后就走了。不留下任何痕迹。”柏兄弟,你的恩情我记在心里。但是我没银子感谢悄,我是做手工活的人,以后你要是盖房子的话,到河南来找我。我留一个地址。”
柏守正没有去找过他。五年的时间。
那年六月,暴雨来了。
从13号开始下雨,一直下了四天四夜。不是一般的雨,而是倾盆大雨,天上的口子好像有人打开了一样。溪水上涨了,山上流下来的水都流到溪口村了,溪口村三面环山,山上所有的水都流到村里来了。
十六日半夜,出事了。
第四天下雨的时候,溪水已经漫到了田埂上,山上下来的泥石流带着树根、碎石往下流。村民们开始慌了,有的人往高处跑,有的人还在家里。柏守正也很慌,但是他们家的地势比别人家高一截——瞿宝根当年说过,你们家在溪口的高坎上,水淹不到,但是地基软,怕的是水泡而不是水淹。地基一泡软,墙就会歪。
最先倒塌的是村东头匡铁匠家的土坯房。墙根处因为被水浸泡而变得很软,“轰”的一声整面墙倒了下来,连同上面的屋顶一起砸了下来。匡铁匠和他的老婆一起被埋在下面。
接着是村西头、村中间、村北头,一户挨着一户地倒塌。土坯房先倒,砖瓦房也扛不住——地基被泡软了,墙根一歪,整座房子就散架了。那晚溪口村好像被一只手捏了一下,哗啦啦地响着,里面还有哭声、惨叫声、瓦片碎裂的声音。
天亮之后,雨就小了。溪口村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一百多户人家,倒塌的房子有六十多户,半倒塌的房子有二十多户。死伤人数达到十多人,受伤的人数无法统计。
只有一户人家的房子没有倒塌。
柏守正家的。
三间土屋的墙根处又多了瞿宝根打的石脚。墙没有歪,没有裂缝,更没有一条裂缝。屋顶掉了几块瓦片,但是梁没有断裂,檩子也没有折断,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婆娘从屋里出来,看到院墙还很完整,于是坐在门槛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村里的人全都涌过来了,柏家成了唯一的避难所。柏守正把三间房子全部腾出来,收容了三十多人。婆娘烧了一锅热水,把存下来的粮食都倒出来煮粥。粮食不够的时候,他就下到田里去捞烂掉的稻穗,捞上来之后晒干了再煮。
县令卫明堂到了。五十多岁的人,干了二十年的刑名。他首先让人去挖废墟救人,挖出来十具尸体。
但第十一具尸体不对。
第十一具是村东头的赖三。赖三四十岁左右,是个赌徒,欠了很多债。他家的房子也塌了,他被埋在下面。挖出来的时候是脸朝下的,上面压着房梁、瓦片。
卫县令验尸之后发现赖三并不是被压死的。
身上有伤,是被砸伤的,但是没有生命危险。致命的是脖子,赖三的脖子上留有勒痕,是被人用绳子勒死的。泪痕是在被砸伤之前就有的。也就是说,在房子倒塌之前,有人把赖三勒死,并且把他的尸体塞进了废墟里,让房子倒塌来掩埋他。
卫县令的脸沉了。
他又去查了另外十具尸体。全部是被砸死的,伤是在死后形成的,呼吸道里的泥沙是被砸的时候呛进去的——死因是房屋坍塌,没有问题。只有赖三,是先被勒死然后被塞进废墟里的。
凶手是谁呢?为什么要杀掉赖三呢?
卫县令查了赖三的情况。赖三赌博输钱,欠下了很多债务。欠的是谁的钱呢?查出欠村里人焦贵的钱银子,一共十二两。
焦贵四十多岁了,个子不高也不矮,力气很大,平时在村里横行霸道。他放高利贷,也收别人用土地抵债。赖三欠他十二两,是去年借的,利息滚到了二十两。赖三还不上,焦贵三天两头来催,赖三躲着他不见。
暴雨那天晚上,焦贵去找过赖三。
邻居也看到了。邻居是聋子,耳朵听不见,但是眼睛看得清楚。他说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他看见焦贵披着蓑衣从赖三家门口走了过来,走得很快,脚上还沾着泥。
焦贵被传来了。
“暴雨那天晚上你在哪里?”卫县令问道。
"在家。"
“有人看到你从赖三家的方向走了过来。”
焦贵愣了一下:“我去过他那里。催债。他不在家,我就离开了。“
”那么他现在在哪里呢?他的房子塌了,他被埋在里面。为什么你没事呢?“
焦贵的脸变了。
卫县令派人去检查了赖三脖子上的勒痕。勒痕有1厘米宽,是用麻绳勒出来的。卫县令又派人到焦贵家里搜查,搜出来一根麻绳,在上面发现了一块黑色的斑点。仵作用水一洗之后,洗出的水就是红色的。
血液。赖三挣扎的时候,指甲划破了自己脖子上的伤口,血滴在了绳子上。
焦贵在堂上还是不服气。他说赖三平时赌博欠了全村人的债,想杀他的人都很多,凭什么说他是凶手。卫县令把人证、物证都摆出来了——邻居的目击、麻绳上的血迹、勒痕的宽度和绳子吻合、勒痕在砸伤之前说明先死后埋。四条铁证,一条比一条硬。焦贵坚持不住了。
交代清楚了。那天晚上他去找赖三催债,赖三骂他说“趁火打劫”,说这么大的雨你还来要钱,我家房子塌了你也别想分到一块铜板。两人吵了起来,赖三就推了他一把。焦贵很生气,从腰间取下一根麻绳,把赖三的脖子勒住。赖三挣扎了几下之后就不再动了。焦贵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外面突然传来轰鸣声,房子塌了——暴雨把地基泡软了,墙壁倾斜,整栋房子倒了下来。焦贵一看,老天爷帮了他。把赖三的尸体塞进废墟里,从后窗跳出去披上蓑衣逃走。
他认为房子倒塌之后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了。赖三也是被压死的,和其他十个人一样。
没有考虑到卫县令验尸的时候很仔细。勒痕是在被砸伤之前就存在的,勒死人的原因并不是被压死。别的县令大概也就敷衍了事——房子塌死了十一个人,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什么关系呢?但是卫县令在意。他做了二十年的刑名,见过很多把谋杀藏在意外中的案子。赖三脖子上的伤痕,别人看不见,但是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焦贵判斩监候。
案件已经结案。卫县令离开的时候看了一眼柏守正的房子。
"你这墙怎么没塌?"
柏守正蹲在院子里补瓦片,头也不抬:“五年前有一个瓦匠给我打底脚。”
"什么底脚?"
”地基沟、碎石、石灰浆。瓦匠说我家的地基很软,要穿双鞋。“
卫县令蹲下身来仔细查看墙根。墙根的石块排列得很整齐,缝隙中的灰浆也很牢固,水泡了四天四夜都没有松动。他敲了敲墙根,声音很实——里面没有空洞,全是夯实的碎石、石灰。
”瓦匠的手艺很好。“卫县令站起身来,”全村的房子都是虚的,只有你家的房子是实打实打底脚的。别人的墙根都是用黄泥垒起来的,一遇水就会变得很软。墙根底下是硬邦邦的,水泡不散。“
柏守正说:“他是一个很好的手艺人。也是个好人。没有给他一分钱,他却白白给我做了。”
卫县令问道:“他的名字叫什么?”
“瞿宝根。河南的。临走的时候对我说以后盖房子要找他。"
"你去找了?"
柏守正摇摇头说:“没有去寻找。我是种田人,能盖什么样的房子呢?“
他没有去寻找,但是记住了。瞿宝根留下的地址一直压在箱子底下,五年来都没有被打开过。这张纸已经变得很黄了。
卫县令走了。
村里的人们都在忙着盖房子。塌了的重新盖,半塌的进行修补。有人认为以后盖房子要请一个好的瓦匠来打底脚。有人说柏守正运气好,白捡了一个好工匠。
柏守正听到了,但是没有回应。
蹲在院子里把最后一片碎瓦换掉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婆娘从屋里端来一碗水,他接过喝了。
院墙之外,溪水已经退去很多,田埂也变得很湿。太阳出来之后,把湿漉漉的泥土晒干了,就形成了薄薄的一层雾气。
墙角的碎石经过水的冲洗之后变得非常干净。
本文为民间虚构故事,AI辅助整理,本人改写润色,仅供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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