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5年3月,深圳的回南天还没过完,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味道。
加代在罗湖的表行刚刚重新装修完,木工师傅正在往墙上钉最后几块饰面板,锯末子飘得满屋都是。江林站在门口抽烟,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哥,京城那帮大哥们今天又打电话了,问咱们啥时候带他们出去玩。"
加代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把手里那块高仿劳力士往绒布上一搁,笑了:"这帮老哥,在深圳待了快半个月了,天天吃海鲜喝早茶,还没腻?"
"潘哥说想去夜游珠江。"江林弹了弹烟灰,"那哥也跟着起哄,说他活了五十多岁,就听说过没去过。"
加代站起身,从抽屉里摸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点上:"去就去吧。你下午跑一趟港口,包艘像样的船,别整太寒碜的。酒水、厨师,都安排妥当。"
"多少钱预算?"
"别跟我提钱。"加代摆了摆手,"这帮大哥从京城过来帮我打仗,命都豁得出去,我还能在乎这点?"
江林点了点头,掐了烟就往外走。
两天后的下午,深圳蛇口码头,一艘两层游艇静静泊在岸边。船身刷着白漆,二层的观景凉亭围着一圈不锈钢栏杆,在阳光下泛着光。京城来的这帮老炮们陆陆续续到了——肖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子立得老高;杜仔戴了副墨镜,嘴里嚼着槟榔;闫京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个保温杯,像个退休老干部似的。
"那哥,请上船。"加代站在舷梯旁,挨个跟老哥们握手。
肖那拍了拍加代的肩膀,感慨道:"代弟,我这辈子没怎么离开过京城,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到南方来开开眼。"
"大哥你这话说的,往后想去哪儿,跟我说一声就行。"
左帅和马三是最后到的。马三胸口还缠着纱布,走路一瘸一拐,但精神头十足。他老远就喊:"大哥,你可不能把我落下!"
加代皱眉看着他:"你那伤行不行?别上了船再出什么岔子。"
"哥,我这都快好利索了!"马三拍着胸脯,结果疼得龇牙咧嘴,"就是……就是稍微还有点疼。不过不碍事,不碍事。"
左帅在旁边直乐:"你少说两句吧,一会儿再把伤口崩开。"
一行人总共十来个,悉数登船。游艇拉响汽笛,缓缓驶离码头。三月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儿,但不算冷。马三搬了把椅子坐在二层甲板上,脑袋仰得老高,看着天空发愣。潘葛从一层端了两杯茶上来,递给他一杯:"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还不到一个月就出来浪,回头嫂子知道了非得骂你。"
马三接过茶,吹了吹:"潘哥,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不怕嫂子似的。"
"我?"潘葛端起茶杯,"我在家,说一不二。"
杜仔正好从楼梯上来,听见这话就笑了:"潘葛,你再吹一个试试?上回在京城,谁让媳妇拎着笤帚撵出来两条街的?"
甲板上哄堂大笑。
傍晚五点多,天色渐沉。珠江两岸的高楼开始逐一亮灯,黄的、白的、蓝的,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厨师在一层把菜一道道往上端——清蒸石斑、椒盐濑尿虾、蒜蓉粉丝蒸扇贝,还有海胆炒饭、干炒牛河,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白小航抓起一只濑尿虾,连壳带头往嘴里塞,嚼得嘎嘣响。加代看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剥一下?"
"哥,这玩意儿就得带壳嚼才有味儿,剥了就没灵魂了。"
肖那端起酒杯,站起来环视了一圈:"来,各位弟弟、各位兄弟。我年岁大了,难得出来一趟,今天高兴。这杯酒,感谢代弟的安排,也祝愿咱们大伙,一年比一年好,一天比一天强。干!"
众人纷纷起身,酒杯碰得咣咣响。
晚上十点半,游艇靠在了广州越秀码头。
加代安排江林把车调过来,同时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男哥,我在越秀码头,刚下船。你方便过来不?咱们找个地方吃点饭,好好玩一玩。"
电话那头传来杜铁男的声音:"代弟,你可算来了!你在码头等着,我马上到。"
杜铁男来得很快,四辆轿车在码头上排成一溜。跟他一起来的,还有沿江路几家酒店和歌厅的老板,听说加代到了,都想过来敬杯酒、交个朋友。
加代把他们一一介绍给京城来的老炮们。众人寒暄了几句,便上车直奔广州站旁边的海鲜酒楼。
那家酒楼三层高,门头上挂着一只巨大的霓虹龙虾,红彤彤的,在夜色里看着扎眼。杜铁男早就订了最大的包间,一张大圆桌能坐二十个人。众人刚坐下,服务员就开始往上端菜——澳洲龙虾刺身、鲍汁扣鹅掌、豉汁蒸老虎斑、姜葱炒肉蟹,盘子摞盘子,摆了整整一桌子。

大象却站了起来,脸色不太对:"代哥,我这肚子有点翻江倒海,想去解个手。"
"门口往东走,有片小树林,别在大马路上丢人现眼。"
大象捂着肚子跑了出去。江林怕他人生地不熟,跟加代打了个招呼,也跟了出去。
树林离酒楼不远,走上几十步就到了。大象找了棵歪脖子树,弯腰抠了半天嗓子眼,那股恶心劲儿就是压不下去。他又抠了几下,胃里一阵翻涌,哗啦一声吐了出来。
就在他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三个年轻小伙子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
领头那个戴着顶小白帽,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脸膛黑红,眼睛不大但透着股贼光。后面两个小的,也就十七八岁,一个比一个瘦,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像是半个月没洗过。
"你去。"领头的捅了捅旁边的小个子。
"我不行,你上。"
"赶紧的,你没看见他们开的车吗?大奔!凯迪拉克!肯定有钱!"
三个人嘀嘀咕咕地推搡了一阵,最矮的那个小子不情不愿地朝大象走了过去。他刚靠近,大象正好一口吐了出来,溅了他一裤子。那小子愣了一秒,手就悄悄伸进了大象的裤兜。
京城的老炮们,哪个不是从小偷小摸摸爬滚打上来的?八十年代在四九城混,不偷不抢,真能饿死。大象这些年虽然不干这行了,但这点警觉性,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钱包刚被摸到,他反手就把那小子的手腕死死攥住了。
"偷钱?"大象转过身,借着酒劲,一巴掌扇在那小子脸上,直接把他抽了个趔趄。
另外两个立刻围了上来,领头的手已经摸向了后腰。
"江林!江林!"大象回头朝酒楼方向喊。
江林正在路灯底下抽烟,听到喊声拔腿就跑,三步并两步冲到树林里。他扫了一眼那三个小子,嘴角一撇:"小兔崽子,给我跪下!"
领头的小子跟江林对视了一秒,攥着刀把的手松了。他看的不是江林的身板,而是江林的眼神——那是真正见过血的人才有的,冷的,硬的,不带一丝犹豫。他知道今天碰上硬茬了。
"大哥,误会,误会。"他挤出笑容,拽着地上那小子就往后撤。
加代和其他人也从酒楼出来了,走到跟前一看,只见大象揪着一个小孩,正要再抡一巴掌。
"行了,大象。"加代摆了摆手,"你跟小孩较什么劲。"
他打量着眼前这三个年轻人,穿得破破烂烂的,眼神躲闪,脸上还带着稚气。加代想起了自己十六七岁在京城胡同里混的日子,那时候也像他们一样,饿得不行了就上街掏个包,挨了打就往地上蹲,把脑袋护起来。
"走吧。"加代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往领头那小子手里一塞,"以后别干这行了。年纪轻轻的,干点什么不好。"
领头的小子接过钱,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拽着两个同伴转身就跑。跑出去二十来米,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加代身上,又落在大象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大象注意到了,吼道:"看什么看?滚蛋!"
三个人这才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江林看着他们的背影,皱起了眉:"代哥,我瞅他们像西北那边的。"
"行了,上去吃饭。"
谁也没把这事放心上。三个小毛贼,在道上混的人眼里,跟地上的蚂蚁没什么区别。众人回到酒楼,继续推杯换盏。杜铁男讲起了当年在广州站混社会的旧事,杜仔和闫京在角落里划拳,白小航一个人抱着老虎斑,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吃完饭,杜铁男提议去沿江路的酒吧一条街坐坐。大象和肖那走在最后面。
大象又觉得肚子不对劲,对肖那说:"那哥,陪我解个手去。"
肖那笑了笑:"你小子今晚是跟谁闹意见呢,这都第三回了。"
两人搭着伴往东走,走出了四五十米,找了个僻静角落。大象刚把裤子解开,肖那在旁边站着,嘴里还念叨:"代弟这车怎么还没过来?"
大象正要接话,突然感觉后腰一凉。
那种凉,不是风,不是水,是刀。
圆月弯刀,刀刃往上翘,捅进去之后顺势一挑,肌肉组织连同血管一起被撕裂。大象低头看了一眼,看到刀尖从自己的肚皮上冒了出来,带着血,在昏暗的路灯下闪着光。
他张了张嘴,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大象倒在地上,肚子上的伤口往外翻着,肠子从伤口里滑了出来,白花花的一团,缠在刀刃上。温热的液体顺着腹股沟往下淌。他想动,但四肢不听使唤,眼前开始发黑。

肖那在旁边大吼:"加代!加代救命!"
另外两个小子已经朝他扑了过来。肖那到底岁数大了,反应慢了半拍,第一刀捅在了他的肩膀上,第二刀斜着划过了胸口,他往后一仰,左手的虎口死死攥住了一把劈向自己面门的弯刀,刀刃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浇。
"加代——!"
那声喊,撕心裂肺。
加代正站在酒楼门口跟杜铁男说话,听到这声喊,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他转身就往东跑,江林、左帅、白小航紧随其后,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咣咣响。
加代一边跑一边摸向腰后的六四。
他看到了——三个黑影正从肖那和大象身边逃散,手里还拎着带血的弯刀。大象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纹丝不动;肖那浑身是血,死死拽着一个小子的脚脖子,脸上溅满了血点子。
加代端起六四,屏住了呼吸。四十米的距离,夜晚,路灯昏暗。他没有瞄准太久,扣下了扳机。
一声枪响。
被肖那拽住的那个小子后背炸开一朵血花,身体往前一蹿,脸朝下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另外两个头也不回地钻进巷子里,脚步声很快消失。
加代跑到跟前,看到眼前这一幕,脑子里嗡地一声。
大象肚子上的伤口跟小孩嘴一样往外翻着,肠子流了一地。人已经休克了,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肖那瘫坐在地上,胸口和肩膀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手里依旧攥着那把夺下来的弯刀,刀柄上全是黏糊糊的血。
"打120!快打120!"加代吼道,声音都变了调。
江林掏出手机,手指抖得按了三次才拨出去。左帅蹲在地上,想用手把大象流出来的肠子塞回去,塞了两下,手上全是血,肠子又滑了出来。马三胸口缠着纱布站在一旁,嘴唇苍白,说不出话。
白小航踹了一脚路边的垃圾桶,钢制垃圾桶被踹出一个大坑。他红着眼来回转着,大声吼着乱骂。
潘葛蹲在肖那旁边,把自己的衬衫撕成条,往他伤口上按。血很快浸透了布条,又往外渗。
救护车十五分钟后到了。大夫和护士把大象和肖那抬上担架,大象的脸已经白得跟纸一样,肖那还撑着一口气,握着加代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代弟……我没事……别……别担心……"
加代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到了越秀医院,大象和肖那直接被推进了手术室。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一亮就是三个多小时。
走廊里,加代一言不发地坐在长椅上,抽了半包烟。杜仔、闫京、潘葛等人轮流过来劝他吃点东西,他都摆了摆手。杜铁男找关系联系了医院最好的外科大夫,还偷偷塞了个红包。
凌晨两点多,大象被推出了手术室。肠子已经缝了回去,但人还在昏迷中,浑身插满了管子,监护仪的滴答声在走廊里回荡。大夫说刀子扎破了大肠和腹膜,失血严重,能不能熬过去,要看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
肖那的情况更糟。本来岁数就大,身上挨了五六刀,其中一刀擦着心脏过去,差半厘米就捅进心室。大夫出来跟加代说,手术还在继续,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加代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摸出两万块钱,塞到主刀大夫手里:"大夫,拜托你了。"
大夫推了推眼镜,没接钱:"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病人。"
与此同时,库尔曼带着那两个同伙,已经逃回了三元里。
三元里,广州站旁边的城中村,巷道窄得像鸡肠子,握手楼之间的电线密密麻麻,白天都透不进光。阿曼提在这开了家羊肉馆,店面不大,但后厨连着个大院子,院子里住着从新疆过来的族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挤在一起,足有一百五六十号人。
库尔曼走进羊肉馆的时候,阿曼提正坐在后院的折叠椅上剔牙,桌子上摆着一盘吃剩的羊骨头。
"族长,"库尔曼蹲到他跟前,压低声音,"出事了。"
阿曼提把牙签从嘴里拔出来,看着他。
库尔曼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怎么看到几辆奔驰凯迪拉克,怎么判断车上的人有钱,怎么让小龙去偷包,怎么被抓住打了,后来吃了亏又回去报复——唯独没说加代在树林里给过他五百块钱,还让他以后别干这行。
"小龙呢?"阿曼提问。
"小龙……被对面开枪打了,可能死了。"库尔曼低着头,"他们肯定把小龙送到越秀医院了,我看到他们的车停在那里。"
阿曼提没说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来一把圆月弯刀。刀身在油灯下闪着寒光。
"叫人。把所有能动的男人都叫上。去越秀医院。"
凌晨三点不到,越秀医院楼下集结了一百多号新疆汉子。他们人手一把弯刀,有的还拎着钢筋和钢管。阿曼提站在最前面,小白帽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把人找出来。"阿曼提回头对手下说,"找出来就打。打伤了,打残了,打死了,都算我的。出了事,我顶着。"
一百多号人乌泱泱地涌进了医院大厅。值班护士吓得躲进了柜台下面。大厅里的保安刚想上前阻拦,看到这阵势,缩了回去。
阿曼提命令四十个人堵住所有出口,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守在了一楼大厅。库尔曼跑到停车场扫了一眼,认出了加代那辆白色的虎头奔,还有潘葛、杜仔他们的车。
"就是这些车!"
阿曼提走过去,绕着头车转了一圈,然后抬起脚,狠狠踩在了发动机盖上。砰的一声,铝制引擎盖凹下去一个坑。
这一脚像是信号。身后一百多号人蜂拥而上,弯刀、钢管、砖头,疯狂地往车上招呼。挡风玻璃被砸出蛛网状的裂纹,后视镜被掰断耷拉下来,有个小子爬上了车顶,掏出家伙就往天窗里浇了一泡尿。警报器凄厉地嘶鸣,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六楼,手术室外。左帅靠在窗边抽烟,突然耳朵竖了起来。
"什么声音?"
他探头往窗外一看,脑子嗡地一下。楼下密密麻麻全是人,自己的车正在变成一堆废铁。
"代哥!"他几乎是尖声喊出来的,"他们上来了!一百多号人,全拿着刀!"
众人全部冲到窗前。加代看了一眼,脸色骤变。一百多号新疆人,人手一把弯刀——别说他们现在只有十来个人,就算多一倍,也根本扛不住。
"上楼!"加代当机立断,"跟我上十楼!"
马三一瘸一拐地跟着跑,嘴里骂骂咧咧。到了十楼,加代拦住一个路过的护士:"护士,这楼有后门吗?"
护士被这群人吓了一跳,指了指走廊尽头:"没有后门,后面只通太平间。"
加代骂了一声,掏出手机打了报警电话。
阿曼提已经带人开始逐层搜楼了。楼梯间里全是脚步声和刀锋刮蹭墙壁的刺耳声响,一声一声,越来越近。
楼下传来了警笛声。
加代从十楼窗户往下看,五辆警车停在了医院门口,十来个警察下了车。治安大队的队长走在最前面,手按在枪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