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五年四月初,深圳的天气已经开始闷热了。
加代站在表行二楼的窗前往下看,街上人来人往,他手里夹着一根烟,却没怎么抽。大象和肖那还在医院躺着,京城来的那帮兄弟昨天刚送走,表行被砸了还没装修完——事赶事,都堆到了一块。
不过也有好事。电脑生意做起来了。
这事得从广义商会说起。那天朗文涛打电话叫他去开会,加代本不想去,这两年商会开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场面话,什么"新年新气象"、"祝大伙发东西南北旋风财",听着都腻。但朗文涛特意提了一句,说新来了不少会员想认识他,加代便不好推了。
到了商会,果然又是两个多小时的废话。散会后加代正要走,徐振东叫住了他。
"代弟,跟你说个好事。"
徐振东把他拉到办公室,说有个朋友叫付国成,做电脑生意的,在深圳没人脉,货堆在仓库里卖不出去,想找人合作。
"电脑?"加代皱了下眉,"那玩意儿好卖吗?"
"大公司都在用,说是能算账做程序。"徐振东也不太懂,"反正你先聊聊,行就行,不行拉倒。"
第二天,加代开着新买的白色奔驰S600去了罗湖酒店。付国成四十一岁,人实在,见着加代就站起来握手,客气得像见领导。三个人坐下,付国成把老底都兜出来了——干了八个月,一共才卖出去不到一百台。
加代听完笑了:"大哥,你这没销路就敢拿代理?"
付国成挠了挠头,脸有点红:"这不是想着前卫嘛。谁知道老百姓根本不认这玩意儿,你跟他说电脑,他以为你卖计算器呢。"
加代想了想,说:"一万二一台,这是你的底价?"
"底价。出厂价保证我的基本费用,多一分我都不要。"
"行。"加代把烟掐了,"咱俩签合同。你给我独家,我最低给你销五百台。销不到,差多少台我自己掏钱补。"
付国成眼睛瞪得老大,转头看徐振东。徐振东端着茶杯笑了笑:"加代黑白两道都好使,你放心吧。"
合同当天就签了。加代回到表行,把江林叫过来,指着桌上的电脑说:"江林,你看着,未来三五年,这玩意儿家家户户都得有。"
江林将信将疑,但还是点了点头:"哥,我信你。"
加代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合同签完当天,他就开始打电话。第一个打给郝英山,成本价一万五给衙门供货,先货后款。郝英山在电话里感动得不行:"加代啊,你这是让老叔欠你人情啊。"加代笑了笑说老叔你别客气。接着是广州的宋鹏飞和杜铁男,一个电话过去,两人都想拿货试试。惠州的张老板,也是做电子产品的,加代把资料一发,人家当场就定了八十台。
只有海南那边缺人。加代手上信得过的兄弟,江林要管深圳的生意走不开,乔巴只适合打打杀杀,算账能把账本算丢。江林想了想,说:"哥,让喜泉和李维去吧。"
喜泉跟了江林好几年,人机灵,有脑子。李维憨厚,心眼实,一个开路一个守阵,搭配正好。
加代点了头。
二
喜泉和李维到海口那天,阮杰亲自接风。
阮杰在海口是什么人物?一句话就能让三条街的商户老老实实交租。但他在喜泉和李维面前一点架子都没有,酒杯端起来就说:"你们是代弟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整个海南,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都能摆平。"
喜泉心里热乎乎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杰哥,以后还得多靠你照顾。"
两人在荣华路租了个门面,挂上"忠盛科技"的牌子,正儿八经做起了电脑生意。头一个礼拜一台没卖出去,喜泉急得嘴角起了泡,天天蹲在店门口盯着过路的人,恨不得拉进来一个是一个。李维倒沉得住气,劝他说泉哥别急,万事开头难。
结果阮杰一个电话就把局面打开了。他先打给一个姓李的老板:"李老板,我哥们在荣华路开了家电脑公司,你公司最近要不要添几台?"
李老板二话不说,订了一百七十台。
阮杰又打了几个电话,第二个客户订了九十台。两百六十台的单子,喜泉打电话回深圳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二哥!成了!杰哥帮我们介绍了两个大客户,两百六十台!"
江林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行啊喜泉!我马上安排发货。"
那两个月,忠盛科技的生意顺风顺水。喜泉当总经理,李维当副总,手下招了七八个工人,一个月能走两三百台货。喜泉给江林打电话,语气里透着得意:"哥,照这个势头,年底我能给你挣五百万回来。"
江林说:"别飘,稳着点。"
喜泉笑着说知道了。他哪里知道,麻烦已经在路上了。
三
昌宝华这个人,在海口混了十几年,从倒卖走私货起家,手上沾过三条人命。他开的"昌荣国际贸易公司"在市中心一栋高档写字楼里,装修花了五六百万,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见人影。外人一看,觉得这老板实力雄厚,可实际上他的生意有一半都是空手套白狼——拿了货拖货款,拖到对方撑不住了就赖账,遇上硬茬子就找人摆平。
这天下午,昌宝华把电话打到了忠盛科技。
"是忠盛科技吗?我找你们负责人。"
喜泉接了电话:"你好,我是总经理喜泉。"
昌宝华说他公司要采购电脑,量不小,一两百台,让喜泉报个批发价。喜泉一听是大客户,连忙说一万六一台。昌宝华在电话里沉吟了一下,说行,你下午到我公司来签合同。
喜泉挂了电话,转头对李维说:"又来个大的,开口就要两百台。"
李维问:"什么人啊?靠谱吗?"
"贸易公司的,等会儿我去看看。"喜泉整了整西装领带,"人家公司在市中心写字楼,装修都花了五六百万,能差咱们这点钱?"
下午两点,喜泉开着他那辆桑塔纳到了昌宝华公司。前台把他领到四楼总经理办公室。昌宝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头发花白也不染,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看着就像个历经风浪的老江湖。
两人握了手,寒暄了几句,昌宝华就开始砍价。他口才极好,从市场行情说到资金周转,从长期合作说到互惠互利,三绕两绕,把价格压到了一万五千五。
喜泉想了想,来之前江林交代过最低一万五,一万五千五也算多挣了五百一台,两百台就是十万,便点头答应了。
合同签完,昌宝华当场付了三十万定金。喜泉看着他签支票的手稳稳当当,心里踏实了不少。
四天之后,货到了海口。喜泉亲自带着工人把两百台电脑送到了昌宝华公司楼下。昌宝华的手下挨箱验了货,一点毛病没有。
喜泉上了四楼,进了昌宝华办公室。
"昌哥,货都送到了,你看货款……"
昌宝华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说:"老弟啊,做大生意得有点格局。我资金周转这两天有点紧,你先回去,过一两天我把款打给你。"
喜泉心里咯噔一下,但看着对方办公室的气派,又不好当场翻脸。他勉强笑了笑:"那行,昌哥,我就等两天。"
这一等就是五天。
五天后,江林的电话来了。
"喜泉,那批电脑的款怎么还没到?代哥昨天对账都问了。"
喜泉握着电话,手心全是汗:"二哥,对方说资金周转不开……"
"喜泉!"江林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这批货不是我的,是代哥的。你知道代哥对账的时候问我什么吗?他就问了一句,说这笔二百多万的款子怎么还没进来。就这一句话,我昨晚一夜没睡。"
喜泉咬了咬牙:"哥,我现在就去要。"
李维在旁边说:"泉哥,我跟你一块去。"
"不用。"喜泉拿起车钥匙,"你在这守着,我一个人去。要个钱而已,能有多大点事。"
他上车发动,直奔昌宝华的公司。一路上他都在想怎么开口,是先礼后兵,还是一上来就摊牌。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开着的这辆桑塔纳,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开车。
四
喜泉推开昌宝华办公室的门,开门见山:"昌哥,那笔货款,今天必须给了。"
昌宝华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笑:"老弟,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资金周转不开。你做生意别那么死板,我这批货已经卖出去了,货款一时半会收不回来。你再容我两个月。"
"两个月?"喜泉火气上来了,"你当初说一两天,我给你面子等了你五天,现在又要两个月?昌哥,我也是给大哥打工的,你让我怎么交代?"
昌宝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老弟,你跟谁打工我不管。钱,我现在没有。"
"昌哥,你什么意思?"喜泉站起来,"这是要赖账?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要是拿不出来,咱俩就去打官司。阮杰你认识吧?"
昌宝华听到"阮杰"两个字,眼神变了。他没有发火,反而笑了笑:"老弟,你在这坐一会儿,我出去打几个电话,想想办法给你凑凑。"
喜泉坐回沙发上。昌宝华出了办公室,快步走下楼梯,到了二楼拐角,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大虎!"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屋里出来,身后跟着六七个人。
"哥,咋了?"
昌宝华朝楼上努了努嘴:"办公室里有个小子来找我要钱,还提了阮杰。上去把他料理了,往死里打。"
大虎咧嘴一笑:"明白。"
喜泉在沙发上坐着,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一抬头,七八个人涌了进来。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大虎一记重拳就砸在了他脸上。喜泉整个人从沙发上翻了下去,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眼前一阵发黑。他想撑起来,两只手被人踩住了,大虎骑在他身上,拳头像雨点一样往下落。
鼻梁骨塌了,嘴唇裂了,血从嘴里、鼻子里往外涌,在地板上洇开一大片。
昌宝华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茶杯,像看一条被摁在地上的鱼。
"昌哥……别打了……"喜泉的声音已经含糊不清,"我不要了……钱我不要了……"
昌宝华蹲下来,看着喜泉血糊糊的脸:"老弟,本来我没想把你怎么样。但你不该提阮杰。你说我要是把货钱给你了,你回头找阮杰来收拾我,我不是亏大了?"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有没有不重要了。"昌宝华站起来,对大虎点了点头。
大虎的拳头又砸了下去。这一次更重,专打太阳穴和后脑。喜泉的身体抽搐了几下,手脚慢慢不动了,只剩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大虎探了探他的鼻息,摇了摇头:"哥,没气了。"
昌宝华走到喜泉跟前,弯下腰,伸出手把喜泉的眼皮抹了下来。他站起来,对屋里的人说:"把地上的血擦干净。晚上找条船,拉到海里去。"
满屋子没人敢吭声。大虎带着两个人把喜泉抬到角落里,拿拖布擦地上的血迹。猩红的血水在拖布下散开,擦了一遍又一遍,瓷砖缝里还是留着暗红色的印子。
当天夜里,昌宝华亲自带着人把喜泉装上一艘渔船,开出十几海里。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船头的灯照着巴掌大一片水面。大虎把喜泉从船边推下去,尸体砸在水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很快就沉了下去。
昌宝华站在船头抽了根烟,转身说了句:"回去。"
五
喜泉失踪的第二天,李维找上了昌宝华的公司。
昌宝华一脸无辜:"老弟,昨天你泉哥是来了,我把钱给他了呀。五十万现金,还有一张两百三十万的支票。他说拿了钱就走,我也没多想。"
李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胡说。我泉哥不是那种人。"
"那我就不清楚了。"昌宝华摊了摊手,"你可以去街上找找,说不定是拿了钱去哪个夜总会潇洒了。"
李维转身走了。他回到公司,把海口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酒店、洗浴中心、歌厅——没有。喜泉的电话从昨天晚上就打不通,到今天早上,李维打了不下五十个,每一次都是那句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第三天早上,一个渔民在海口港外打鱼,渔网拖上来的时候,网底沉甸甸的。他以为是条大鱼,把网拉上来一看,吓得差点掉进海里。
那是一具泡得发白的尸体。
李维赶到海口医院太平间的时候,工作人员已经把遗体装进了停尸袋。他拉开拉链看了一眼,腿当场就软了,靠着墙滑到了地上。
他哆嗦着摸出电话,拨给江林。
"二哥……"李维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喜泉哥……找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江林问:"在哪儿?"
"太平间……今天早上渔民从海里捞上来的……"
江林把电话挂了。
六
同一天上午,喜泉的母亲来了深圳。
老太太六十多,从河南农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一路打听着找到了表行。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敢进来,江林先看见了她,连忙迎出去。
"大姨,你怎么来了?"
老太太被他搀着进了屋,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衣角:"江林啊,喜泉咋样了?他电话一直打不通,我这心里不踏实。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喜泉了,浑身湿漉漉的,跟我说冷。我梦见他在水里泡着,喊妈,说冻得不行。吓得我一宿没睡着。"
加代在旁边看着老太太的脸,一句话没说。
江林硬挤出个笑容:"大姨,喜泉在海口那边卖电脑呢,生意好得很,可能是昨晚陪客户喝多了,在酒店睡着了吧。"
他当着老太太的面给喜泉打了三个电话,每一次都是无法接通。老太太看着他按号码,看着他把手机放下,嘴角的肌肉微微颤抖了一下。
加代开了口:"大姨,你先回去。我这两天就去海口,把喜泉给你领回来。"
老太太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定定地看着江林:"江林,喜泉从小命苦,他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跟我说过,遇到你这么个好哥哥,比亲哥还亲。他在你手下干活,他要是有什么不听话的地方,你该打打,该骂骂,大姨都放心。"
江林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勉强应了一声:"大姨你放心。"
老太太走后不到一个小时,李维的电话就来了。
江林接完电话,脸色白得像张纸。马三在旁边看他不对劲,凑过来问了句:"二哥,咋了?"
江林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加代从里屋出来,看见江林的样子,站住了。
"说吧。"
"哥……"江林的声音像被撕碎了,"喜泉没了。从海里捞上来的。"
马三猛地站了起来。他和喜泉关系最好,以前马三去向西村找女人,钱不够都是喜泉替他垫的。两个人的交情,比跟谁都铁。
加代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成了铁灰色。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江林,给左帅打电话,让他带人过来。"
七
当天下午,加代带着江林、马三、左帅,加上左帅的四个兄弟,一共八个人,坐最早一班飞机飞三亚。
飞机上谁都没说话。马三把脸转向舷窗外面,肩膀一直在抖。左帅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攥着座椅扶手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到了三亚,阮杰已经在机场等着了。他看见加代从到达口走出来,迎上去握住加代的手,想说什么,加代先开了口。
"杰哥,什么都不用说。你给我整两台车,两把五连子。"
阮杰看着加代的眼睛,知道说什么都劝不住了。他点了点头,领着他们去了一个兄弟开的夜总会,从库房里提了两把五连发,又从车库里开出一台奥迪一台红旗。
加代接过枪,掂了掂,递给马三和左帅一人一把。
"杰哥,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在三亚待着,等我们回来。"
阮杰拍了拍加代的肩膀:"代弟,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加代点了点头,上了车。
从三亚到海口,将近三百公里。江林开车,加代坐在副驾驶,一路上都在抽烟,一根接一根,车厢里烟雾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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