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五年五月,广州的天气已经开始燥热。
霍笑妹嫁给魏永涛快两年了。魏永涛家里有钱,是典型的富二代,和加代那种刀口舔血拼出来的完全是两条路子。霍笑妹有时候也会想起从前,想起在深圳表行里跟加代他们混在一起的日子,但她从来不跟魏永涛提。
这天晚上,魏永涛一个哥们过生日,在白云区一家海鲜城摆了两桌。十七八个男的,十来个女的,有对象的带对象,没对象的叫女伴,浩浩荡荡坐满了二楼最大的包间。酒过三巡,魏永涛站起来拍了拍桌子:"今晚谁也别走,咱们续摊,去沿江路整点洋的!"
底下的人跟着起哄,霍笑妹在旁边轻轻拉了他一下:"差不多了吧,都喝不少了,改天再续呗。"
"就你扫兴。"魏永涛甩开她的手,"我这帮哥们都在,我能说不去就不去?你又不是不了解我。"
霍笑妹不再说了。这两年她学会了一件事——魏永涛喝了酒,你说什么都白搭。
一行人下了楼,开了六台车,浩浩荡荡往沿江路去。沿江路是广州酒吧最密集的一条街,什么BOSS、红浪漫、三姐妹,一家挨着一家。他们挑了BOSS酒吧,这是沿江路装修最豪华的一家,刚换了老板,重新翻修过。
"楼上最好的卡座,给我收拾出来。"魏永涛进门就对服务员说,"我是常客。"
服务员把他们领上二楼,那个半圆形的大卡座视野最好,能俯瞰整个舞台。魏永涛让服务员把桌子摆满——啤酒、洋酒、瓜子、花生,铺了一大桌。霍笑妹坐在角落里喝饮料,看着舞台上的歌手扭来扭去。她对这些没兴趣,只是不能先走,走了就是不给自己男人面子。
喝了大概四十分钟,酒吧门口又进来一拨人。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一米七五左右,脖子上挂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他叫薛强,是这条街上的熟面孔。
薛强一进门就习惯性地往二楼看,看见自己平时坐的卡座被人占了,脸当场沉了下来。他冲服务员招了招手:"上去跟他们说,把位置腾出来。"
服务员面露难色,把经理老孙叫了过来。老孙认识薛强,知道他是河南帮的人,得罪不起。他搓着手上了二楼,弯着腰走到魏永涛旁边:"几位老弟,实在不好意思。楼下刚来了几位贵客,是老板的朋友,一直习惯坐这个位置。你看能不能行个方便,我给大伙安排到楼下去?今晚的酒水打七折。"
"谁啊?"魏永涛斜着眼看他,"多大面子?让他自己上来跟我说。"
"老弟,那几位咱真得罪不起啊——"
"放屁!"魏永涛一拍桌子站起来,"你觉得我消费不起,需要你打折?"
旁边的几个兄弟也喝大了,跟着站起来嚷嚷:"谁这么牛?让他上来!"
霍笑妹赶紧拽魏永涛的胳膊:"老公,在哪喝不一样啊,咱换一桌得了。"
魏永涛一把甩开她:"不好使!今天就坐这了!"
楼上的动静不小,薛强在楼下听得一清二楚。他骂了句脏话,带着五个兄弟气势汹汹上了楼。走在最前面的小弟叫斌子,从后腰摸出一把卡簧刀,噔噔噔跑上去,一刀扎在魏永涛面前的桌子上。
"什么意思?不挪是吧?"
薛强不紧不慢地走上来,拨开斌子,打量着魏永涛:"老弟,给个面子,换一桌。我叫薛强,识相的咱们好说好商量。"
"大家都是出来喝酒的。"魏永涛没退,"凭什么你坐得我坐不得?"
薛强脸色变了。他从桌上抄起一个啤酒瓶,往桌角一磕,瓶底碎了,露出锋利的玻璃碴。他用碎酒瓶指着魏永涛的脸:"我再问一遍,挪不挪?"
霍笑妹冲上去站在两人中间,双手张开:"大哥,息怒!我老公喝多了不会说话——"她回头拽魏永涛,"咱去楼下喝,行不行?"
魏永涛酒劲上来了,越是有人劝越是来劲:"不挪!就是不挪!"
薛强手里的碎酒瓶朝他脸上划了过去。魏永涛下意识一躲,瓶尖擦着脸颊划过,人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给我打!"薛强吼了一声。
身后四五个小弟扑上去,拳头皮鞋往魏永涛身上招呼。他那些哥们——刚才在酒桌上称兄道弟的一个个——全缩在角落里,没一个人敢上手。"大哥,这事跟我们没关系啊,我们什么都没说。"
薛强的人打红了眼。霍笑妹冲上去拦,被斌子反手一巴掌扇在脸上,整个人踉跄了好几步。
她捂着脸往楼下跑。跑出BOSS酒吧的大门,一头扎进隔壁——那是杜铁男的京一酒吧。


杜铁男正坐在吧台后面跟二军他们喝酒。门被人猛地推开,霍笑妹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
"男哥!男哥!"
杜铁男放下酒杯,站了起来:"笑妹?怎么了?"
"我老公在隔壁被人打了!"霍笑妹声音都在抖,"男哥你赶紧过去看看吧!"
杜铁男愣了两秒,然后一巴掌拍在吧台上:"二军!别他妈喝了!抄家伙跟我走!"
七八个兄弟人手一把砍刀,跟着杜铁男冲进了隔壁。等他们上了二楼,打斗已经停了。薛强的人站在一边,正在骂骂咧咧地往外走。魏永涛坐在地上,脸上全是血,衣服被扯烂了,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酒吧的服务员正假惺惺地拿纸巾给他擦。
"站住。"杜铁男堵在楼梯口,"人是不是你们打的?"
薛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啊?"
"他是我妹夫!"杜铁男指了指地上的魏永涛,又指了指霍笑妹,"这是我妹妹!"
"打了,怎么着?"斌子插嘴。
杜铁男往前走了一步,他这边七八个人,比对方多了两三个,人人手里都拎着砍刀。薛强的气焰明显矮了一截。
"哥们,有话好好说。我叫薛强,我大哥是薛勇,越秀这一片你应该听过吧?"
杜铁男真没听过。自从加代离开广州之后,他就基本不掺和道上的事了,只管着自己这间半死不活的酒吧。越秀现在谁说了算,他还真不清楚。
他抬手就是一耳光,结结实实扇在薛强脸上。
"杜铁男。"他报了名字,"隔壁京一酒吧,就是我开的。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打我妹夫?"
薛强捂着脸,脑子转得飞快——京一酒吧,杜铁男,他隐约听过这名号,知道对方不是普通角色。他立刻换了副笑脸:"大哥,误会!纯属误会!我要是知道他是你妹夫,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你说,怎么处理,我都听你的!"
"三十万。"杜铁男伸了三根手指,"拿钱,这事就算了。"
薛强脸一白:"大哥,兜里真没带这么多啊!"
"门口那辆凯迪拉克是你的?钥匙拿来。"
薛强犹豫了。二军在旁边把砍刀往地上一撂,咣当一声响。
薛强哆嗦着把钥匙递了过去。
"两天。"杜铁男拿刀背在他脸上拍了两下,"钱送来,车开走。钱送不来,你就试试。"

薛强出了酒吧,越想越憋屈,站在沿江路边上给他哥打了个电话。
薛勇接电话的时候正在站西的配货站里处理一批货。他是河南帮的老大,越秀区说一不二的人物,手下的生意从歌厅、洗浴中心到废品回收站——那个回收站表面上收废品,实际上是走私销赃的据点,一年能走两千多万的流水。
"哥,我让人打了!"薛强在电话里带着哭腔,"就在沿江路,一个叫杜铁男的,拿刀拍我脸,还把我车扣了!让我送三十万去赎车!"
"你没提我?"
"提了!我说你是我哥!他说你算个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薛勇说:"你在那等着,哪也别去。"
他挂了电话,开始叫人。四十多个精壮汉子,能拿枪的拿枪,没枪的拎钢管和砍刀。九台车,从站西出发,直奔沿江路。
京一酒吧的卷帘门半拉着,杜铁男正光着膀子跟兄弟们喝酒压惊。刚才那场架虽然赢了,但他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那个薛强临走前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善罢甘休的样子。
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薛强先冲了进来,指着杜铁男喊:"哥,就是他!"
薛勇扛着五连子走了进来,身后黑压压一片人。酒吧原本就不大,四十多个人涌进来,站都站不开,门口还堵着一堆。杜铁男的七八个兄弟全站了起来,但谁都没敢动——对面有枪。
薛勇走到杜铁男面前,五连子的枪管顶在他胸口上:"就是你打我弟弟的?"
杜铁男喉结动了动。对方人多,有枪,他知道今晚凶多吉少。但混了这么多年,输人不输阵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是我打的,怎么了?"
"怎么了?"薛勇笑了,那笑容让屋里所有人都觉得冷。"在越秀,敢动我薛勇的人,你是头一个。"他把枪口往下移,顶在杜铁男的大腿上,"跪下。"
"你打死我吧。"
"我数三个数。三。"
杜铁男站着没动。
"二。"
他还是站着,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一。"
枪响了。
五连子的子弹近距离打在膝盖上,直接把骨头给打碎了。杜铁男闷哼一声,身体像被抽掉了支柱,扑通倒在地上。鲜血从裤管里涌出来,很快在地上积了一滩。
二军想往上冲,薛勇的手下用枪抵住了他。
"都给我听好了。"薛勇拿枪口指着地上痛苦翻滚的杜铁男,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三天之内,把我弟弟的车完好无损地送回来。送不回来,我烧了你们这破酒吧。"
他收了枪,转身往外走。四十多个人鱼贯而出,酒吧里只剩下血腥气还久久不散。
"还愣着干什么!打120啊!"二军扑到杜铁男身边,用手去捂他腿上的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滋,"男哥你挺住!你挺住啊!"
杜铁男已经疼晕过去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医生出来的时候摇了摇头:"膝盖骨碎了,接不上了。这条腿……以后落残疾了。"
二军一拳砸在墙上。
天亮之后,他给周广龙打了电话。电话一接通,二军的声音就绷不住了:"龙哥,出事了……男哥的腿让人打断了……"
"什么?"周广龙刚睡醒,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谁干的?"
"河南帮的,叫薛勇。"
周广龙握着电话的手僵住了。
薛勇。
他当然知道薛勇。不光知道,他现在还跟薛勇在合作——白云区有个建材厂,两人准备联手拿下来,事成之后至少一千万的利润。这事已经布置了两个月,下个月就是关键节点。
"龙哥?你在听吗?"
"在。"周广龙深吸一口气,"你们在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没动。张春秋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龙哥,咋了?"
"铁男被薛勇把腿打残了。"
张春秋脸上的表情也变了:"那……那这事咋整?"
周广龙没回答。他点了根烟,抽了好几口才说:"走,去医院。"
到了越秀医院,二军他们在走廊里坐着,一个个眼睛都是红的。周广龙拍了拍二军的肩膀,自己进了病房。
杜铁男醒了,一条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脸上还是白的。看到周广龙进来,他勉强笑了一下:"广龙来了。"
"男哥……"周广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跪了下去。
"你这是干啥?"杜铁男想扶他,但动不了,"起来,快起来。"
"男哥,你听我说。"周广龙跪在地上,眼睛通红,"我跟薛勇现在是一伙的。白云区那个建材厂,下个月就能拿下来,拿下来我至少能挣一千万。男哥你知道我从黑龙江出来混到今天,不容易啊……你给我三个月时间,就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我替你干他!我把他的腿也掰折了!我给你最少一百万!男哥,我求你了,你帮我这一回!"
杜铁男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广龙,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滴答的声音。
"行。"杜铁男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我帮你。起来吧。"
周广龙站起来,手都在抖。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杜铁男在背后说了一句话:"广龙,三个月以后你要是做不到,你以后别叫我男哥了,我也没你这个兄弟。"
周广龙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消息是霍笑妹告诉加代的。
她给加代打电话的时候在越秀医院的卫生间里,已经哭了快十分钟。妆全花了,镜子里自己的脸像鬼一样。
电话接通,加代的声音传过来:"姐啊,怎么了?"
"别叫我姐。"霍笑妹的声音沙哑,"加代,你变了。你现在有钱有势了,是不是就忘了从前了?杜铁男,你男哥,对你多够意思啊!现在他腿都没了,你连过来看一眼都不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四秒。然后加代的声音变了,变得很沉:"什么意思?男哥腿怎么了?他在哪?"
"越秀医院。"
"我马上到。"
加代挂了电话,霍笑妹能感觉到他那边已经炸了。果然,不到半个小时,加代就带着江林、左帅和马三从深圳赶了过来。
虎头奔停在越秀医院门口,加代下车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江林和左帅一左一右架着他上了楼。走廊里二军他们看到加代,全站起来了。
"代哥。"
"代哥。"
加代没理他们,直接推开病房的门。
杜铁男躺在床上,一条腿吊着,看到加代进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加代站在门口没动。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两个字:"男哥。"
"代弟,你来了。"杜铁男强笑着,"没多大事,一点小意外,我自己能处理的。你在深圳那么忙——"
"没多大事?"加代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把被猛力拉开的弓,"男哥,我加代是你弟弟!你腿都没了,你跟我说没多大事?"他咬着牙,"谁干的?告诉我,谁干的?"
杜铁男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加代转头看向门口:"二军!"
二军走进来,低着头,不敢看加代的眼睛。
"说,谁干的?"
二军看了看杜铁男,杜铁男冲他摆了摆手:"出去。"
二军出去了。
加代在病房里来回走了两圈,突然停下来:"广龙呢?周广龙人呢?他为什么没来?"
他掏出电话,打给了周广龙。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加代的声音冰冷:"广龙,我在越秀医院。你过来一趟,咱俩好好唠唠。"
等了半个多小时,周广龙带着张春秋和张宝军出现在医院的电梯口。他看见加代站在电梯外面,脸色铁青,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大哥。"他挤出一个笑脸。
加代没说话,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到了病房门口的墙边。
"说吧。"加代盯着他的眼睛,"怎么回事?"
周广龙额头冒汗:"大哥,什么怎么回事……"
"你再跟我装?男哥什么都跟我说了。现在我要你亲口说。"
周广龙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以为杜铁男已经把一切都说了,咬了半天牙,终于开了口:"大哥,是薛勇,河南帮的。我跟他是合作关系,白云区有个建材厂,下个月——"
"所以呢?所以你就跟他合伙?所以你就不管男哥?"
"大哥!"周广龙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那也是没招啊!你让我三个月,就三个月,等我拿下那个建材厂——"
"滚。"
"大哥——"
"我让你滚!"加代指着楼梯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加代从今天起,没你这个兄弟。你周广龙翅膀硬了,觉得自己行了,连兄弟情义都不顾了。赶紧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