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叔的左手少了半截小拇指,那是年轻时在林区冻掉的。在我们家族里,二叔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平时总是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很少参与亲戚间热络的闲聊。直到他临终前的一个深夜,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陪床,他看着窗外的冷月,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用极其虚弱的声音,向我讲述了他在神农架深处经历的那件彻底改变了他一生的事。
那是在一九九三年,二叔当时是省林业勘探队的一名技术员。那时候的神农架,绝大部分区域还属于人类足迹未至的原始秘境,没有开发好的旅游步道,没有手机信号,甚至连像样的地图都没有。勘探队进山,完全是靠着当地老向导的经验和手里的指南针,一走就是半个多月。
那次进山,他们的任务是考察一片名为“黑竹沟”边缘的未标识林区。队伍一共五个人,带头的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向导,大家都叫他七爷。神农架的林子密得让人喘不过气,几人合抱粗的冷杉直插云霄,树冠将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白天在林子里走,也觉得阴森森的。
脚下的落叶常年腐烂,踩上去像海绵一样软,稍不留神就会陷进齐膝深的腐殖质里,拔出腿时,往往会带出几条吸饱了血的旱蚂蟥。
进山的第五天下午,原本还算清晰的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二叔记得很清楚,那不是寻常的阴天,而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像是一堵从地底升起的墙,贴着树根翻滚着涌了过来。雾气中带着一股浓烈的、类似于发酵了的松针夹杂着泥土腥气的味道。
七爷一看这阵势,脸色立刻变了,大喊着让大家用绳子把腰系在一起,千万别走散。可就在二叔低头摸索背包里的麻绳时,他脚下踩着的一截长满青苔的枯木突然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枯木下方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了下去。
二叔连呼救的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顺着一个陡峭的斜坡滚落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地缝里。
跌落的过程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身体不断撞击着尖锐的岩石和横生的树根。直到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泥地上,剧烈的疼痛瞬间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二叔试图站起来,却发现右小腿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他一看是骨头断了,从小腿肚处不自然地扭曲着。
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白雾在头顶上方几丈高的地方弥漫,像是一层厚厚的棉被,将外界的声音彻底隔绝。二叔强忍着剧痛,摸索着解下腰间的水壶和手电筒。推开开关,昏黄的光束只能照亮周围两三米的地方。他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类似于喀斯特地貌的天然竖井里,四壁是长满滑腻青苔的岩石,根本没有攀爬的可能。
他大声呼喊队友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深渊里令人绝望的回音。
随着夜幕降临,神农架最可怕的敌人悄然降临——严寒。原始森林里的昼夜温差极大,尤其是那种终年不见阳光的地下裂谷,温度很快就降到了冰点。二叔穿着单薄的勘探服,紧紧蜷缩在一块岩石下,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腿部的伤口因为寒冷而变得麻木,但那种生命力随着体温一点点流失的恐惧,却像毒蛇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二叔告诉我,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儿了。他刚刚结婚不到两年,女儿才半岁。他在脑海里一遍遍描摹着妻子的脸庞和女儿熟睡的模样,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在那种绝对的孤独和死寂中,人的心理防线是极度脆弱的,绝望感比肉体的疼痛更锋利。
就在二叔的意识开始因为失温而逐渐模糊,眼皮沉得快要彻底闭上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阵奇怪声音。
那是一种极有规律的“笃、笃、笃”的声音,像是某种坚硬的木棍敲击在岩石上发出的动静。声音由远及近,在空旷的地下裂谷里回荡。
二叔猛地一个激灵,强撑着睁开眼睛。借着手电筒快要耗尽的微弱光芒,他看到了一个至今让他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画面。
在距离他十几米外的一处岩壁拐角,亮起了一团幽暗的橘红色火光,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缓缓向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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