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太行山脉已经被连绵的阴雨浸泡得湿滑泥泞,通往封门村的山路比我想象中要崎岖得多,我的登山鞋踩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不时发出沉闷的吧唧声。
背包的肩带深深勒进我的肩膀,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阵刺痛。但我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擦汗的动作都显得多余。我需要这种纯粹的肉体疲惫,只有当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肺部因为缺氧而剧烈燃烧时,我大脑里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才能暂时停止播放。
一百四十七天前,我的母亲在市中心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永远闭上了眼睛。从那以后,我的世界就被各种嘈杂的声音填满了。心电监护仪尖锐的报警声、亲戚们虚伪或真实的叹息声、骨灰盒盖子合上时的沉闷碰撞声,还有我自己在无数个深夜里压抑的哽咽声。我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情绪漩涡,怎么也挣脱不出来。
直到半个月前,我在网上看到了一篇关于“中国第一鬼村”封门村的帖子。帖子里描述了那是一个经常发生灵异事件地方,那里没有信号,没有常住人口,只有被藤蔓吞噬的明清时期老建筑和无尽的寂静。
那个瞬间,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需要去寻找刺激,我只是迫切地需要一个没有任何现代文明噪音的地方,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去安放我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经过四个多小时的艰难跋涉,穿过一片茂密得几乎遮天蔽日的杂木林后,视野突然变得开阔起来。灰色的石屋顺着山势层层叠叠地展现在我眼前,那便是封门村了。没有想象中那种阴风阵阵的开场,这里给我的第一感觉,是深沉的悲凉。
几十栋依山而建的石头房子错落有致,大部分屋顶已经坍塌,残垣断壁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粗壮的树藤。村子前面是一条已经干涸的河道,据说以前叫逍遥河,如今只剩下一堆白花花的鹅卵石。我独自一人走在狭窄的青石板巷道里,四周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我推开一扇半掩着的破旧木门,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灰尘在从破败屋顶漏下来的光柱中肆意飞舞。地上散落着一些破旧的瓷碗碎片,一只已经辨认不出颜色的老式解放鞋被半埋在泥土里。
那些日常生活的遗迹让人感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仿佛前一秒那里还鸡犬相闻,下一秒所有人就凭空消失了。我继续往村子深处走,很快就找到了那栋在网上大名鼎鼎的“太师椅”所在的房子。那是一间位于村子正中的大屋,虽然破败,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派。厅堂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把明清样式的太师椅。
关于那把椅子的传说太多了,有人说坐过的人都会遭遇不测,有人说它是用来镇压风水眼上的邪物。我站在门口,静静地注视着它。木头的纹理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我没有感到恐惧,反而觉得它像是一个被遗弃的老人,孤独地守望在这个空荡荡的村庄里。我深吸了一口气,迈过高高的门槛,径直走到椅子前,转身坐了下去。木板冰凉且坚硬,靠背的弧度甚至有些硌人。
我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坐了足足十分钟,没有阴风拂面,没有耳边低语,什么都没有。只有太行山深处特有的潮湿空气,夹杂着腐殖质的气味,缓缓涌入我的鼻腔。
傍晚时分,我在一处相对平整、屋顶还算完好的院落里搭起了帐篷。随着最后一丝天光被远处的山脊线吞没,封门村迎来了它真正的面貌。没有了城市里的光污染,这里的黑夜是一种实质性的存在,它像一块巨大而沉重的黑色天鹅绒毯子,严严实实地捂在了这个山坳里。
我点亮了头灯,橘黄色的光晕只能勉强照亮帐篷周围两三米的范围,光线之外的黑暗仿佛浓稠的墨汁,随时准备将这微弱的光芒吞噬。
随着夜幕降临,白天的死寂被打破了。森林开始苏醒。一开始是草丛里昆虫的鸣叫,然后是远处不知名鸟类的怪异啼哭,听起来像是在咳嗽。
随着夜幕降临气温也开始骤降,我穿着冲锋衣依然能感觉到寒意顺着地席一点点往上蔓延。我钻进睡袋,啃了两口冷硬的面包,试图强迫自己入睡。但在那个完全隔绝的环境里,人的感官会被无限放大。我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甚至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
晚上十一点左右,突然起风了,那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风声。封门村的建筑格局非常特殊,房屋密集且巷道狭窄,许多房子都是依山而建,呈现出一种前低后高的漏斗状。当山风吹过这些残缺不全的门窗和错综复杂的巷道时,气流被反复切割、挤压,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声学效应。
那风声不再是单纯的呼啸,而是变成了类似人类的呢喃。有时候像是几个老妇人在墙角压低声音交谈,有时候又像是小女孩在远处嘤嘤哭泣。我躺在帐篷里,听着那些声音,理智不停地告诉我那只是风穿过物理缝隙产生的共振,但我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因为人类对黑暗和未知声音的恐惧是刻在基因里的,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如同千万只蚂蚁在脊背上爬行。
凌晨两点的时候,我经历了我人生中最离奇,也是最让我刻骨铭心的一幕。
当时风已经小了很多,周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短暂平静。我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大脑在现实的寒冷和关于医院的痛苦梦境之间来回拉扯。突然,一个非常清晰的声音打破了宁静。那不是风声,也不是野生动物走动的声音,那是脚步声。
“沙……沙……沙……”
那是鞋底摩擦在布满沙石的青石板上特有的声音,沉重,缓慢,且极有节奏。我的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点,睡意全无。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那脚步声是从我所在的院子外面传来的,沿着巷道,一步步向我的帐篷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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