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杨芮雯 摄影报道 海报制作 苏佳馨
夏夜溪谷，萤火纷飞，成都邛崃金山村曾因“漫天流萤”景观走红网络，成为热门打卡地。
7月26日，有市民通过网络平台反映，随着大量游客涌入金山村，不文明观萤现象突出：部分民宿违规售卖捕虫网，诱导游客捕捉萤火虫等野生动物；手机、手电、车辆灯光形成持续光污染，严重干扰萤火虫繁衍；不少游客夜间下河戏水、踩踏溪岸植被，持续挤压萤火虫生存空间。
面对市民的担忧，7月30日，邛崃市大同镇人民政府回应将出台专项管理措施。8月4日，封面新闻记者实地走访发现，整改虽有启动，但游客组团捕捞萤火虫、下河流踩踏栖息环境等现象依然存在。
一边是络绎不绝的打卡人群，一边是持续退化的脆弱生态，如何在这场“流量与保护”的博弈中寻得平衡，让“萤火之森”不再因喧嚣而黯淡，是摆在面前的一道现实考题。
当地设有“禁止捕捉萤火虫”标识 封面新闻记者摄影
记者实地探访：
农户兜售捕虫网
夜间游客组团捕萤火虫
网友在平台反映现象是否属实？目前整改效果如何？
8月4日，封面新闻记者驱车前往邛崃市大同镇金山村进行了实地探访。
走访前，记者在社交平台联系到一家运营金山村观萤线路的旅行社。对方介绍，这条线路从成都出发，单人收费138元，固定每周六发团。
行程提示中特意标注“带小朋友的一定要带上透明的瓶子”。商家表示，即便近期成都降雨频繁，参团热度依旧不减，“下完雨萤火虫更多。”
运营金山村观萤线路的旅行社提供给你这个行程详情 上面标注“带小朋友的一定要带上透明的瓶子”
这一说法与现场情况相互印证。溪流观萤区域附近，记者注意到，有个别农户在院坝售卖各色捕虫网，单价10元一个。
摊主坦言，这些网专门用于捕捉萤火虫，“周末游客量大、销路更好，现在卖的只剩这点了。”
观萤区附近农家在售卖捕虫网 封面新闻记者摄影
与此形成反差的是，现场警示标识清晰可见。溪边草地、树木沿线悬挂、立有“禁止捕捉萤火虫”“禁止捕杀野生动物”等文明提示牌，休息凉亭内也设有萤火虫生态科普展板。
不仅如此，记者沿溪流看到，多位游客在观萤区的溪流浅滩上搭设烧烤架、摆放桌椅，岸边散落烧烤器具与零星垃圾，一旁立有“水深危险、严禁下河游泳”的警示牌。
当晚20时30分，夜色完全笼罩山谷，林间开始浮现零星萤火。
与此同时，专程前来的观萤人流、车流明显增多，不少家庭游客带着孩子，手持捕虫网、亮着手电筒，成群结队深入山林中寻觅萤火虫，还有个别游客摸黑行走在湿滑的河岸边缘。
待到晚上21时许，当记者驱车离场时，仍有不少车辆开着刺眼的大灯陆续驶入山谷。
游客存在夜晚开车灯、捕捉萤火虫行为 封面新闻记者摄影
当地政府：
立即组建护萤小队
加大萤火虫保护力度
8月6日，封面新闻记者致电邛崃市大同镇政府，相关工作人员表示，此前受夜间管控范围广、游客流动性强、山路视野受限等客观因素制约，部分不文明行为未能第一时间制止。
当地将立刻召集镇村干部、党员、村民组成护萤小队，强化核心观萤区域夜间巡逻，重点劝导组团捕捉行为，现场开展普法宣传。
“计划本月内在核心观萤区域增设不少于30个科普展板与文明观萤警示牌。”相关工作人员表示。
大同镇文旅办到金山村农家乐、民宿开展文明观萤相关工作
针对水体破坏与光污染，巡逻队伍常态化劝阻游客下河戏水，持续增设临水警示标识，保护幼虫栖息水环境。同时规范民宿、农户户外照明，巡逻人员沿路提醒自驾车辆切换近光灯，避免远光灯直射溪谷山林，减少光污染干扰。
针对农户售卖捕虫网现象，当地将开展逐户走访，明令禁止村民售卖捕虫器具。
“野生萤火虫是大同镇珍贵稀缺的生态名片。”该镇相关负责人谈到，接下来将持续守护金山村萤火资源，引导游客文明理性赏萤，找准文旅发展定位。当地还将持续推出文旅投资机会清单，规划停车场、观景步道等基础设施，规范游览动线，推动生态保护与乡村文旅可持续共生。
游客夜晚在用捕虫网捕捉萤火虫 封面新闻记者摄影
专家建议：
“保护与利用相协调”
多力量拧成一股绳
“萤火虫成虫寿命仅十天左右，发光是为了求偶交配。手机和手电筒的长期光亮会严重干扰其发光行为，导致交配失败，种群数量锐减。”
乐山师范学院教师、四川省昆虫学学会理事童超向封面新闻记者分析，像邛崃金山村这样的开放式萤火虫乡村栖息地，缺少赏萤规范和保护复育系统，单纯依赖志愿者劝导，效果十分有限。
如何在游客赏萤需求与种群保护之间取得平衡？
童超认为，当地应当在萤火虫观赏期前至少提前一个月规划，将密集区域划分为观赏区和保护区；通过警示牌、护萤队、科普宣传、保护复育、规范产业“多力量拧成一股绳”。
他特别提到，“可将萤火虫保护复育与当地经济收益关联。”
因此，童超建议引入“生态积分”机制，对参与保护萤火虫的村民给予积分奖励，并可从产业收益中按比例分成，以此激发村民的内生保护动力。
游客夜晚打着手电在寻找萤火虫 封面新闻记者摄影
律师提醒：
11种萤火虫列入“三有动物”名录
捕捉超过20只即达到刑事立案标准
而捕捉野生萤火虫的法律风险也不可忽视。
知名公益律师赵良善接受记者采访时谈道，2023年6月国家林草局新版三有名录，将三叶虫萤、红胸黑翅萤等11种萤火虫纳入《有重要生态、科学、社会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名录》，受《野生动物保护法》约束，私自捕捉列入三有名录的11种野生萤火虫属于违法行为。
成都邛崃金山村属于萤火虫核心栖息地，当地政府向记者证实，野外大部分存在的萤火虫都被列入了三有名录。
赵良善介绍，司法实务与林业执法口径中，非法猎捕、售卖三有名录野生动物20只以上即达到刑事立案标准，涉嫌《刑法》第三百四十一条非法狩猎罪。无狩猎证在禁猎区抓捕20只以上，或是批量收购、贩卖野生萤火虫牟利，会被立案侦查，面临拘役、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当地农户售卖捕虫工具，协助他人非法捕猎，属于共同违法，同样可以一并处罚。
当地设有“禁止捕捉萤火虫”标识 封面新闻记者摄影
记者手记：
此次走访金山村，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见野生萤火虫。它们远比想象中脆弱、易碎，孩童轻轻一跃便可捕捉，可一旦被攥在手心，便迅速失光。
萤火最美的模样，从来不是被私藏在瓶中，而是自在翩飞于静谧山野夜色里。
事实上，一群“追光者”正在致力于把黑暗重新还给萤火虫。
四川眉山青神县通过线上预约、远端摆渡，私家车被拦在核心区外，萤火虫的自由飞行不再被车灯切断；浙江丽水九龙湿地，客流设上限、步道改红光，人为从源头遏制光污染；成都邛崃天台山，科研团队蹲守十年，保育水域划成“禁地”，生态研学成了新产业。
规矩不止写在文件里，更刻进了村规民约。深圳西涌改造户外照明，在大湾区边缘凿出一座“暗夜社区”；上海岑卜村，晚八点准时熄掉主干道路灯和商户招牌，新老村民组成“萤火虫护卫队”，把“夜视”做成文旅名片——让游客心甘情愿“为微光买单”。
更巧妙的解法在田埂上。童超还告诉我们，乐山、邛崃等地正试水“联农带农”：利用闲置土地人工繁育萤火虫，经备案后由运营公司统一回收转化。合规供应市场，利用人工繁育满足游客对萤火虫的需求，从源头减少游客捕捉的冲动。
网红流量终会消散，原生生态却无法重来。萤火虫需要的从不是拥挤围观，而是无人惊扰的栖息环境。唯有守住制度底线、提升保护意识，方能留住岁岁夏夜流萤，让山野微光永续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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