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的展厅里,马王堆一号墓T形帛画正安静地躺在特制展柜中。这幅绘制于两千余年前的丝质画卷,即将于8月16日18:00正式撤展,运回湖南进入全面的现状评估与专业养护。一号墓帛画撤展后,三号墓T形帛画将于8月18日接棒登场。两件帛画原件在同一展馆接力轮换,在文博业内尚属首次。
作为国家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的文物,一号墓T形帛画对温湿度与光照条件的要求极为严苛。马王堆研究院院长喻燕姣介绍,三十多年来,这件帛画原件仅有三次离开库房公开展出:2008年北京奥运会期间亮相首都博物馆“中国记忆”特展,2017年湖南省博物馆新馆开馆时展出,以及2024年马王堆汉墓考古发掘五十周年配套特展。此番在上海的第四次亮相,很可能是近年来的最后一次跨省展出。撤展运回湖南后,文物将不再长期陈列于展柜,而是收纳于专用楠木匣内,依托库房恒温恒湿环境避光保存,未来何时再度公开展出尚无明确计划,极有可能长期休养。
一号墓帛画是中国绘画史上里程碑式的杰作。它以细密丝绢为底,采用朱砂、石青、石绿等天然矿物颜料绘制,以中轴对称构图、天上人间地下三段式结构,完整呈现了汉代“事死如事生、灵魂升仙重生”的生命观念。画卷顶部,金乌伫立于太阳之中,月轮旁有托月女神,天国主宰烛龙端坐中央,两位守门神分立两侧;人间部分,墓主辛追夫人拄杖而立,在侍女簇拥下徐徐前行,身后是祭祀的鼎壶与跪迎的使者;底层则有一位巨人双手托举大地,充满雄浑力量。喻燕姣特别指出,借助多光谱检测技术,研究者在帛画中发现了多处改绘痕迹——天界两位守门神的底稿原本绘有手持玉圭的形象,但最终定稿时玉圭被涂抹去除,人物改为拱手姿态。这一线索充分说明,在辛追生前,有充足的时间反复斟酌、调整画面,整个制作过程从容不迫。
三号墓帛画通长二百三十四厘米,是现存尺寸最大的汉代帛画,画面信息更为繁密。与一号墓相比,它的天界场景下移至画面中部,新增了一号墓未见的男性天神、驾龙神人、驾鱼神人以及更多天国守门神,天界人物将近九位;人间与地下的构图也更为复杂——一号墓是双轮穿璧纹样,三号墓升级为四轮穿璧,地下世界则由四条蛟龙相互缠绕拱托大地,而非一号墓中由巨人直接托举。然而,这幅帛画的绘制精细程度却不及一号墓,整体略显杂乱。喻燕姣解释,这背后隐藏着一段生死交错的故事。
根据考古研究与DNA比对证实,三号墓主人利豨正是辛追的亲生儿子。两座墓葬头皆朝北,利豨的头部方向正对着母亲墓的脚部,且辛追墓的封土叠压了儿子的封土,墓道打破了三号墓原有遗迹,直接证实辛追下葬时间晚于利豨。辛追逝于公元前168年,享年约四十余岁;而利豨却在大约三十岁时骤然离世,具体死因尚无定论。作为第二代轪侯、长沙国将领,三号墓出土了《驻军图》《地形图》等大量军事帛书,推测他可能参与过与南越国的战事,或负战伤,或病故,仓促离世。正因如此,三号墓的随葬器物制作匆忙,这幅大型帛画的绘制也显得草率——它缺少一号墓那种反复修改的痕迹,整体质感更为粗糙。喻燕姣说,三号墓出土器物种类与数量虽全面超过一号墓,包含车马器、胡人形象文物及记载千余奴婢的简帛,但丝织品与漆木器的保存品相远不如母亲之墓,恰恰印证了“事死如事生”背后现实的时间压力。
两幅帛画轮流展出,考量的是文物保护。丝质帛画极其怕光,长期曝光会造成不可逆的老化损伤。为此,上海美术馆专门配套了德国汉斯展柜,以优异的恒温恒湿性能为帛画提供稳定环境。喻燕姣坦言,两幅帛画在同一博物馆先后展出,“大概率是空前,也可能是绝后”——未来基本不会再有机会让它们在湖南省外同场亮相,即便在湖南省博物馆本部,两件同时展出也极为难得。
此次展览特别从美学维度切入,以“纹样之眼”“气之序”“天人之术”三大单元展开,不同于传统考古展以器物为线索的叙事方式。观众不仅能欣赏云气纹、龙凤瑞兽等纹饰之美,更能透过帛画与帛书触摸古人的精神世界。马王堆汉墓如同一部鲜活的汉代百科全书,无论是领先的纺织技艺、精巧的手工业水平,还是帛书中蕴藏的天文医学思想,都不断刷新着今人对西汉文明的认知。喻燕姣说:“能亲眼看见两千年前的汉代帛画真迹,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次格外珍贵、难得的缘分。”来自汉代的雄浑气韵,将长久留在每一位观者的记忆里。
原标题:《T形帛画换展倒计时 专访马王堆研究院院长喻燕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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