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2014年5月18日,顺丰在全国同时开出518家“嘿客”门店。
顺丰给它的定义是“网购服务社区店”——店内不设库存,通过海报、二维码墙展示虚拟商品,提供快递收发、虚拟购物、试衣间、团购预售等多项社区服务。顺丰想用它来“解决最后一公里”,同时切入社区零售。
计划很宏伟:一年内拓展到4000家。到2014年底,嘿客在全国的门店数量已经接近3000家,以广东、浙江、江苏、北京等城市开设得最为密集。
再后来,它们消失了。
2013年至2015年前9个月,“已剥离业务商业板块”累计亏损16.06亿元——2013年亏1.26亿,2014年亏6.14亿,2015年前9个月亏8.66亿。顺丰在公告中给出的亏损原因是:“主要是因为顺丰商业自2014年开始集中铺设线下门店所致”。
2015年9月30日,顺丰控股将顺丰电商、顺丰商业100%股权分别以1元价格,转让给大股东明德控股持股76%的顺丰控股集团商贸有限公司。据《商界评论》披露的复盘数据,评估公司对顺丰电商和顺丰商业的全部资产评估为-525460.55元。
16.06亿亏损,1元转让,资不抵债。这不是一个关于“某人错了”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一家物流企业试图变成零售企业”的完整尸检。
撰文|子 健
编辑| 行 者
来源| 子 健 商 业 洞 察
01
立项:当物流巨头盯上社区这块蛋糕
顺丰做嘿客的动机,写在它的官方定位里——“快递收发站+社区便利店+线下体验店”三位一体。
翻译一下:用线下社区店承接快递自寄自取,强化物流网络黏性;同时卖货,分流阿里京东的流量;再顺手解决“最后一公里”。
这个算盘打得响吗?表面上响。
2014年O2O是最热的风口。顺丰作为快递老大,觉得自己有物流、有用户、有品牌,做社区店是顺势而为。顺丰当时的算盘是:手握4000万客户资源,这些都是“潜在零售用户”。
但这里有一个根本性问题被忽略了:物流能力和零售能力,是两件事。
物流的核心是效率、标准化、成本控制。零售的核心是选品、定价、陈列、损耗管理、消费者洞察。前者是把东西从A点搬到B点,后者是决定“搬什么东西、搬给谁、用什么价格”。
顺丰在立项时,把“我有物流”等同于“我能做零售”。这是一个致命的等价替换。
02模式:一家让用户跑两趟的店嘿客的门店设计,是它最荒诞的地方。
2014年6月,《经济观察报》记者走进北京通州的一家嘿客店,看到这样一幕:
满墙的二维码海报,中央摆着两台平板;店员拿着手机跑进跑出——“店里信号太差,没法扫二维码下单”。
一家“网购服务社区店”,连扫码这个条件都做不到。
消费者进店后,看中某件商品,需要扫码或店员协助线上下单,预付货款,然后——回家等顺丰送过来。
如果你只是来取快递的,流程是:走到店里,报上名字,拿到包裹,再走回家。原本顺丰是送上门的,现在你得多走一趟。
中国物流学会特约研究员杨达卿一针见血:嘿客方向没错,但节奏错了——跑得太快,配套跟不上,整条链路就断了。
春晓资本合伙人何文说得更直白:“线下店最重要的是体验,嘿客连一件能摸的商品都没有”。
一家实体店的核心价值是“即时确定性”——即看即买、即时体验、即时服务。嘿客把“即时”两个字彻底删除了。它既未解决“即时性购物”需求(不如便利店),也未优化“网购体验”(不如纯电商),被媒体直指为“四不像”。
单店经济账有多难看?《中国经营报》记者实地测算了一笔账:
以北京顺义后沙峪嘿客店为例,店内总面积约67平方米,月租金1万元左右,5名工作人员,人力成本每月约3万元,加上装修及终端机等一次性投入摊薄、物业水电,单月成本在4.2万元以上。
顺丰优选上畅销的进口食品和高端生鲜食品,毛利率约30%。以此计算,这家店要实现收支平衡,月销售额要超过14万元,日均销售要超过4600元。
实际呢?该店开业3天来,每天店内顾客总流量约150人,订单数约6至7笔,客单价70元左右,目前店内每天的销售额约在500元左右——离日销售4600元的盈亏平衡线,差着近10倍。
另一组媒体走访数据更冷:嘿客店长反映,门店收入70%以上来自快递业务,产品销售盈利极少;一家四川M店,60平方米、8名工作人员,市中心门店一年投入约100万元,月销售额要超过9万元才能实现收支平衡,但区部下达的月收入指标仅2万元,且很多门店都不能完成。
2016年2月,闽南网记者走访发现:嘿客店员配备已由最初的8人变为3人,进店并在顺丰优选上下单的消费者比较少,“全国3千多家门店亏损的金额就可想而知”。
03扩张:未验证单店模型,就铺了近3000家店
嘿客真正的死穴,藏在它的扩张节奏里。
2014年5月18日,首批518家门店同步开业。计划一年内布局超4000家。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单店模型完全没有被验证的情况下,顺丰用行政命令强行把一个“日均销售500元vs盈亏平衡线4600元”的假设放大到了近3000个物理点位。
嘿客选了后者,而且选了3000家。
杨达卿在2014年嘿客疯狂扩张时就警告过:“启蒙市场,不宜过快放大,否则嘿客会成为市场的牺牲品”。
顺丰没有听。
04资本运作:一次教科书级的甩包袱
嘿客最值得投资人细读的,不是它的失败,而是它在资本运作层面被如何处理。
2015年9月30日,顺丰控股将顺丰电商、顺丰商业100%股权分别以1元价格转让给大股东明德控股持股76%的顺丰控股集团商贸有限公司。
为什么是1块钱?因为这两项业务已经资不抵债。据《商界评论》披露的复盘数据,评估公司对顺丰电商和顺丰商业的全部资产评估为-525460.55元。
这笔操作的精妙之处在于:嘿客的16.06亿亏损被留在了上市公司体外,顺丰控股的财务报表干干净净。
2016年,顺丰控股借壳上市。当年财报:营业收入574亿元,同比增长19.5%;归属净利润41.8亿元,同比增长112.51%(按持续经营业务口径)。主营业务收入中,速运物流收入571.4亿元,商业销售收入仅2042万元——占营业收入比重降至0.04%。
换言之,嘿客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有人记得。那些被剥离的员工记得。
据《商界评论》首席商业顾问段战江的复盘,顺丰公告披露的员工数据:2014年12月31日,顺丰控股员工138111人;2015年12月31日,降至121882人,下降幅度11.75%——16229人被变相剥离。顺丰公告里的说法是:股权转让后,员工“不再属于顺丰控股的自有员工”。
资本运作可以掩盖亏损,但不能创造能力。你可以把亏损从报表里挪走,但你挪不走能力短板。老板犯的战略错误,最终由员工买单。
05三次更名,十年退场
嘿客的退场不是一夜之间的崩塌,而是一场持续数年的、体面的溃退。
2015年:嘿客与顺丰优选合二为一,组建顺丰商业板块,部分嘿客门店升级为“顺丰家”
2016年:顺丰商业板块再次调整,将线上线下所有品牌统一改为“顺丰优选”,并放开加盟;
2017年3月:《新京报》记者实地走访北京西花市南里东区曾经的嘿客门店,发现已改为顺丰优选,线下门店产品陈列较少,且客流量不多;
2019年4月:顺丰优选在全国范围关闭大量线下门店,逐步退出华东、西南市场,将主要精力集中到华南和北京。
三次更名,三次认输。每一次更名,都是在承认上一次的失败。
但顺丰并没有停止在零售领域的尝试。2019年10月,明德控股领投本来生活D1轮2亿美元融资——从“自己做”变成了“投别人”。这或许是顺丰在嘿客之后最务实的一次转身。
嘿客的16亿,最终教会顺丰的也许只有一件事:物流企业的优势是履约效率与网络密度,直接下场做零售需跨越选品、定价、陈列、损耗控制等全新能力栈。缺乏能力迁移路径的跨界,极易陷入重资产陷阱。
06嘿客留下的三条教训
嘿客的故事,不是什么高深的商业理论。它就是一家成功的企业,在某个风口上,用16亿买来的实在教训。
单店模型没跑通,扩张就是自杀。原点期快不得。嘿客后沙峪店日均销售500元,离4600元的盈亏平衡线差着近10倍——这个模型还没跑通,顺丰就已经把它放大到了3000家店。先用2-3家店把模型跑透,再谈复制。这一步跳不过去,跳过去就是悬崖。
不要用A行业的基因去做B行业的事。物流追求标准化和效率,零售追求灵活和体验。把快递员的KPI套到社区店员头上,就像让厨师去扫地——人都很努力,但事情就是做不成。
资本运作能帮你止血,但救不了认知。1元剥离是一次漂亮的资本运作,但它没有改变“顺丰不具备零售能力”这个事实。承认能力边界,比假装无所不能,更省钱。
尾声:
2014年5月18日,518家嘿客同时开业。
2015年9月30日,它们以1元的价格从上市公司报表里消失。
2013-2015年前9个月,包含嘿客的商业板块累计亏损16.06亿元。
2016年,顺丰控股上市,商业销售收入2042万元,占营收0.04%。
嘿客用16.06亿亏损、1元转让、1.6万名员工被剥离,把一个问题焊死在了所有中国企业家的心里:
你的资源,是真的能迁移为能力,还是只是你自我安慰的借口?
答案不在PPT里,不在咨询公司的报告里。答案在门店的进店率里,在单店的盈亏平衡表里,在消费者走进店里那一刻的表情里。
16亿,买的就是这个道理。
但这个道理,值得每一个深夜失眠的创始人,认真想一想。
商业场上,敢于试错,更敢于认输,取舍能力是顶级商业能力。很多企业的衰败,不是输在试错,而是输在不愿止损。
但学费这个东西,交一次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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