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0年初春,开平的草色方绿,忽必烈在王帐外策马上风,一纸来自曲律台的捷报宣告他获封“大汗”。这是蒙古传统的“忽里勒台”选主,却首次与中原王朝的继承理念相撞:是按黄金家族内部“合罕”推举,还是依汉制皇太子嫡长?忽必烈抢下的王位,埋下了百年后帝国土崩瓦解的伏笔。

成吉思汗四子分封草原时,已定下共主协商的潜规则。只要有弓马、够强悍,叔侄皆可问鼎。可忽必烈自号“元世祖”,搬进大都城楼,用汉法改国号、建官制,又给长子真金立储。这步棋折在1293年——真金突染重病,一命归天。老皇帝伏在案前唏嘘,“天不欲我家安”,说完,合上手中的敕书。由此,元朝新的继承危机被彻底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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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4年,忽必烈病逝。诸王在上都、也里可温与大都之间周旋角力,最终在丞相安童与重臣伯颜的策划下,真金长子铁穆耳被拥戴,即位为元成宗。年仅二十几岁的他肩负着一个覆盖亚、欧大片土地的帝国,却缺乏祖父那种摄人的威权。常年疾病缠身,又不敢设立储君,所有矛盾被暂时压在宫门之后。

1307年夏,成宗崩,留下空置的皇位。此时的局势像是拉满弓弦,脱弦只差一瞬。哈剌哈孙、大臣答失蛮先一步立了海山,即元武宗。海山是铁木哥八都·赤儿的长子,沙场老将,手握北边劲旅。另一边,成宗之弟爱育黎拔力八达却也自称皇帝。两军对垒,半月内连战三场,结果是海山杀入大都,“汗血马踏碎御街石”,夺得帝徽。胜利者很快发现,皇位不是战马护得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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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山依旧学祖宗那一套,想与兄弟约定轮流即位,并许下“兄终弟及”。他在位四年,挥霍无度,贝勒、王公加封无数,国库急剧空虚;一套钞法又让物价飞涨。1311年,他忽染痢疾薨逝。按约定应轮到其弟爱育黎拔力八达,是为元仁宗。宫廷政变没有发生,却爆出另一幕:仁宗深得汉儒赞誉,推行“延祐更化”,却与权臣铁木迭儿、皇太后答己的平衡渐生嫌隙。十年后,仁宗驾崩,遗诏立长子硕德八剌为英宗。

1323年,英宗只做了短短三年天子,就在南坡驿遭也先帖木儿等人弑杀。权臣伊苏布忽里台另立泰定帝;两年后泰定又暴毙,京城再起兵变。自成宗以降,十五年内五易帝号,朝廷公文还未写完称谓,皇帝就已经换人。这样的频繁动荡,让中央与地方信任彻底破产。漠北诸王借机扩张地盘,江南汉军世侯则盘踞一方,朝贡、税粮大幅断流,元政府靠大幅增发纸钞凑银子,市面“钱纸如柳絮”,商贾闭铺,百姓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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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命的,是阶层隔阂。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四等制度在1290年代还能维系,到中后期已成为搅动民怨的漩涡。蒙古骑射豪横时,歧视尚可凭武力压制;当连年兵败、草原汗王自顾不暇,昔日被压的汉、南两级再无畏惧。农田因黄河决口、淮北漫水而成泽国,天灾与苛征并行,点燃的是草根的怒火。

1351年,颍州白莲教首领韩山童、刘福通揭竿,号红巾军,三个月席卷淮、豫。朝廷派丞相脱脱领兵十万南下,表面平定,却被政敌伯颜一纸诏书罢黜。军心离散,地方自救成风。张士诚在江东,陈友谅据汉口,朱元璋占应天,人人都打着“驱胡复宋”的旗号。值得一提的是,草原大汗与大都朝廷此时已形同路人,援兵被扣在滦河以北,顺帝妥懽帖睦尔只能倚靠色目禁卫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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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8年正月,徐达军北伐,攻陷元大都。八月初,31岁的顺帝率后妃车驾仓皇北遁,应天钟楼的告捷鼓声一夜未停。这一年,距离忽必烈称帝仅97年。史书将这天称作“大元亡都之日”,可要害并非城墙厚薄,而是皇权传承自始便失控:缺乏成文家法,依赖临终遗嘱;生前君主不敢立储,死后王公恣意夺权;汗位之争渗进草原诸部、色目权臣与汉地旧族的博弈,最终织成一张吞噬帝国的巨网。

若问元祚为何短促,非因疆域不广,也并非骑兵不勇,而是每一次权柄交接都像拔剑互指,伤口流血不止。晋升、赏赐、打击、再晋升,如此循环;财政被榨干,白银外流,纸币贬值。等到红巾的战鼓敲响,宫廷里还在争论“谁是下一任皇帝”,无人有闲功夫修黄河、抚饥民。皇位的乱局,连同等级制度、官场腐败、自然灾荒,把世界帝国拖进了风雨里。元廷北去后,草原上烟尘依旧弥漫,天幕下走马灯似地换人,却再没有机会回到大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