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约3000字,阅读时长大约7分钟
前言
邺城长广王府的地下密室里,火光一明一暗。一个身高八尺、生得风流倜傥的美男子,正趴在冰冷的地板上,额头全是冷汗,手里攥着几根占卜用的蓍草,嘴里神神叨叨念个不停。
这个男人叫高湛,是当时北齐的皇弟。在他八岁那年,父亲——那位雄才大略的神武帝高欢,亲自做主,为他聘娶了塞外柔然(蠕蠕)的邻和公主。
可谁能想到,这位大齐的第一美男,此刻竟六神无主地缩在密室里,手忙脚乱地摆弄着一把蓍草。他正在密谋造反,而且这个反,他已经足足谋划了三个月。
而此刻的高湛还不知道,几百里外的晋阳宫里,他的皇帝哥哥高演正躺在床上大口吐血,满世界找他,要把皇位双手奉上。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高湛这场哭笑不得的造反~
喝下“皇太弟”这杯毒药
早年间,高湛和哥哥高演本是一对很铁的政治盟友。北齐的第二任皇帝高殷,是他们俩的亲侄子,在位时年纪小,被朝中大臣把持。高演、高湛哥俩一合计,直接联手把侄子拉下了马。
在废掉侄子高殷之后,高演顺利登基,改元皇建。皇建元年,为了安抚这个能打能闹、手握兵权的弟弟,高演正式下诏,册立高湛为皇太弟,还任命他做右丞相。名义上,这江山往后就是哥俩轮流坐,继承人的身份看着板上钉钉。
皇太弟这三个字,听着风光,在那个动荡年代,一旦有了皇太弟这个头衔,往往就意味着没完没了的内耗和血腥的残杀。这种安排本就不是皇帝的恩赐,更像是被手握重兵的弟弟逼出来的临时妥协。只要龙椅上那个人生了私心,这三个字立马就变成催命符。
高演坐稳皇位后,果然眨眼了。人一旦尝到绝对权力的滋味,就很难再大度。他看着自己一天天长大的亲儿子高百年,那个传子不传弟的念头,一天天疯长。到头来,他一咬牙,撕毁了当初的盟约,直接立自己的儿子高百年当了太子。
高湛在邺城听到这消息,鼻子都气歪了。他明白自己被耍了,更要命的是,哥哥不光不打算传位给他,还已经开始对他下手了。
那时候要想在政治斗争里活命,手里必须攥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宫里的禁卫军,也就是领军将军这个管京城防卫的官职;另一样是地方上的精锐守军,也就是各地的刺史。高演为了彻底架空弟弟,就在这两样上做文章:他下诏免掉高湛党羽在地方上的刺史,又打算派自己的亲信去当领军将军,把邺城的禁卫兵权也夺过来。
这么一步步紧逼下来,高湛被逼到了悬崖边。他清楚,再不反抗,等着他的就是一杯毒酒或一尺白绫。为了活命,也为了那个本该属于自己的皇位,他决定铤而走险。
邺城王府里的三个月
既然要造反,就得有个周密的计划。高湛找来自己的首席智囊高元海,商量怎么把皇帝哥哥拉下马。
高元海是个狠角色,一上来就献了条极狠的计策。他说,皇帝眼下在晋阳,咱们就在邺城直接动手:把文武百官召集起来,当众宣布高演当年剥夺前废帝帝位是非法的,再把邺城里忠于皇帝的大臣统统抓起来砍了。接着打出维护正统的旗号,奉被废的济南王为主,号召天下兵马来讨伐,这就叫以顺讨逆,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高湛听完,拍着大腿直呼太妙了。按说计划这么好,就该赶紧动手。可高湛这人性格拧巴,长得虽威武雄壮,骨子里却是个又懦弱又多疑的胆小鬼。真要把脑袋掖裤腰带上造反,他怂了。他盯着那明晃晃的屠刀,心里直打鼓:万一输了呢?那可是满门抄斩的事。
为了给自己壮胆,高湛走上了一条让人哭笑不得的路——占卜。他没去找什么江湖术士,而是把身边最信得过的几个亲信近人叫进密室,让他们当场替自己起一卦。亲信们拿着蓍草,在摇曳的火光里数了半天,最后给出一个让空气瞬间凝固的结果:不宜举事。
高湛一听,心里反倒松了口气。他跟自己说,不是我不敢反,是老天爷不让我反。于是,原本已经蓄势待发的兵马,硬生生又被他摁了回去。
时间一天天过去,邺城王府里的空气紧张得能滴出水。高湛天天在焦虑里煎熬,造反这把刀,拔出来一半又塞回去,塞回去又拔出来。
到了第二个月,皇帝那边削藩的动作越来越急,谋士们急得团团转,天天劝他赶紧动手。就在高湛摇摆不定的时候,身边又有一个懂天象的近人急匆匆来密报。这人凑在他耳边低声说,自己夜观星象,天上有大异动,主上的宫车很快就要空了,而殿下您星光大盛,注定是未来的天下之主。
高湛听完大喜过望。可一想到造反失败的下场,他骨子里的懦弱又发作了。他既舍不得这天命难违的诱惑,又实在不敢担起兵的风险。索性,他把这个报信的近人秘密关进王府内室,派人死死盯着,让他日夜盯着天象:皇帝那边一有风吹草动,随时来报。
就这样,高湛又拖了一个月。他连王府里装神弄鬼的巫师都用上了,天天变着法占卜。那些巫师看出了王爷的胆怯,便投其所好,纷纷说,王爷根本不用动一兵一卒,静静等着,用不了多久就有天大的喜事上门。
这一场原本该人头落地、血流成河的兵变,在整整三个月里,居然被高湛占来占去,生生拖成了一场算命大赛。
晋阳宫殿里的心魔
就在高湛在邺城王府里吓得天天烧香拜佛时,几百里外的晋阳宫廷,确实出了桩惊天动地的大事。皇帝高演,出事了。
一场春猎里,高演骑着烈马狂奔,不知从哪儿窜出一只受惊的兔子。烈马一惊,高演没坐稳,重重从马背上摔下来,当场折了几根肋骨。
搁平时,这也就是个得静养的骨折。可高演的身子底子,早被繁重的政务和内心的恐惧掏空了。更要紧的是,高演不是死在身上的伤,而是死在心里的魔。
自打篡位、下令杀了亲侄子高殷之后,高演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只要一闭眼,他就看见那个年轻稚嫩的侄子满脸是血地站在床头,向他索命。这种钻进骨头缝里的负罪和恐惧,在他重伤卧床后,彻底爆成了可怕的幻觉。他躺在病榻上,整夜整夜地惊叫、说胡话。
高演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临死前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个才十四岁的儿子高百年。
高演太清楚高家的血腥传统了。只要自己一咽气,年幼的儿子根本坐不稳皇位。他那个弟弟高湛,眼里闪着凶光,绝对会像他当年对付侄子那样,把高百年活活撕碎。为了保住儿子的命,高演在临终前,做了一个违背所有皇帝本能、却又无比卑微的决定:他放弃把皇位传给儿子,主动留下一道临终遗命,把这万里江山,让给那个正在邺城图谋造反的弟弟高湛。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高演挣扎着留下遗诏。这份遗命里,装着他无边的恐惧和一个父亲的哀求,他专门叮嘱高湛:“百年无罪,汝可以乐处置之,勿效前人也。”
他想拿整个帝国的万里江山当筹码,跟高湛做一场交易,只为给自己的亲骨肉换一条活路。
迎头撞上的皇位
高湛在密室里已经天人交战了整整三个月,天天在起兵和当顺民之间疯狂拉扯,就是下不了最后的决心。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到了快满第一百天,他还是没能下达那道起兵的命令。王府的刀剑早擦亮了,亲信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这位王爷还在痛苦地熬着,迟迟不敢迈出最后那一步。
就在高湛缩在王府里、纠结得不知如何是好时,邺城大街上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位风尘仆仆的晋阳使者,带着高演的临终遗诏,浩浩荡荡开进了长广王府。
百官齐刷刷跪在王府门前的烂泥地里,高呼万岁。高湛和一众谋士彻底懵了。他们苦苦谋划了三个月、随时可能招来灭门之祸的造反大业,居然在还没敢真正动手的一瞬间,变成了一场合法合规、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
这场原本注定要人头落地的血腥谋反,就这么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变成了一场毫无波澜的权力交接。高湛不费吹灰之力,坐上了他做梦都想要的皇帝宝座。
可懦弱的人一旦握上至高无上的权力,他放出来的恶,往往比天生的暴君还要残忍、还要没有底线。
高演临终那份字字泣血的嘱托,在高湛眼里不过是一张废纸。登基没多久,他就找了个莫须有的借口,说年仅十四岁的高百年暗中写了带特定字样的符咒,图谋不轨。
一次宫苑(玄都苑)的宴集上,酒过三巡,气氛正酣,高湛却突然发难,沉着脸下令把高百年押到跟前。
年幼的高百年望着昔日对自己和蔼可亲的叔叔,眼里满是绝望和恐惧。他被侍卫死死按在地上,一边拼命磕头,一边哭着哀求:“叔叔,皇位我不要了,求求你放过我,我给你当奴隶都行,只求能活下去!”
可高湛脸上没有一丝怜悯。在这个已经握住至高权力的男人眼里,斩草除根才是唯一的铁律。他冷冷一挥手,身旁的武士一拥而上。在花木扶疏的宫苑里,他们抡起乱棍和沉重的刀环,对着这个哭喊不止的十四岁孩子一通乱打。
凄厉的哀嚎一点点微弱下去,高百年最终被活活捶打致死。高演用整座江山给儿子换来的保命符,到头来成了一张送命状。
老达子说
高演临终那些谆谆叮嘱、那些为儿子保命做出的低到尘埃里的让步,在冰冷的皇权面前,到底顶什么用呢?无非是给这场血腥的皇位更迭,添了一抹格外讽刺的苍白。高演以为能拿权力去跟魔鬼做交易,却忘了在这个疯狂的家族里,最不值钱的就是道德和承诺。
至于那个靠占卜苟活、稀里糊涂捡了个皇位的高湛,他抡起乱棍和刀环捶碎了侄子高百年,自以为从此高枕无忧。可天道循环,他的残忍和无义,也早给自己的子孙挖好了坟墓。没过多少年,他的儿子也落了个国破家亡、绝嗣灭门的下场。
这场北齐历史上最荒诞的造反,从来不是一出运气爆棚的喜剧。当高湛在邺城密室里占完最后一卦、推开长广王府大门去迎那道遗诏时,他其实已经把整个家族,推上了一条再也回不了头的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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