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棋无恶人？从贾迎春的冷面冷心说起
作者：雪莉围棋
写在前面
贾迎春善棋却性情懦弱，司棋被逐时她冷面冷心，引得读者叹息。本文以“识棋无恶人”为线索，细读《红楼梦》，指出迎春并非冷血：她对贾环温柔包容，对司棋的沉默是封建困局中的清醒与自保，引人共情深思。
图：87版电视剧《红楼梦》剧照
此前我曾写文《棋落残枰，芳魂暗殒 ——〈红楼梦〉里酷爱围棋的迎春，为何走不出人生困局》，引发一些读者对贾迎春的同情。
也有细心的红迷朋友提出疑问：身为贾府千金，自幼受诗书礼乐熏陶，又深谙围棋之道，迎春在司棋被逐一事上为何如此冷漠？这样的人，真的值得同情吗？
图：87版《红楼梦》中贾迎春手捧《太上感应篇》
读者所指，正是《红楼梦》第七十四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矢孤介杜绝宁国府”的经典情节：抄检中，从迎春贴身丫鬟司棋箱中搜出私相传递的鞋袜与书信，司棋与表弟潘又安的私情彻底败露。
王夫人下令将司棋撵出大观园，交由家人领走配人。司棋苦苦哀求迎春保全，迎春含泪答道：“我知道你干了什么大不是，我还十分说情留下，岂不连我也完了。你瞧入画也是几年的人，怎么说去就去了。自然不止你两个，想这园里凡大的都要去呢。依我说，将来终有一散，不如你各人去罢。”
最终司棋被逐，一句“姑娘好狠心”，成为无数读者心中的意难平。87版电视剧《红楼梦》中，迎春手捧《太上感应篇》、对司棋哀求视若无睹的镜头，更让她成为大众印象里“冷面冷心”的代名词。
图：北宋《事林广记》所载《围棋十诀》书法装裱
可事实，果真如此简单吗？
幼时学棋，我在陈祖德先生自传《超越自我》中读到一句刻骨铭心的话：识棋无恶人。围棋的教化，始于尊重对手、礼让长者与高手，贵在胜不骄、败不馁，奉行友谊第一、胜负第二，本就是涵养心性的素质教育。
识棋无恶人
—— 陈祖德《超越自我》
我身边的棋友，多沉稳内敛、品行端正：师长耐心传道，棋友坦诚切磋，即便是初学的孩童，也多谦逊有礼、乐观平和。
古往今来，以棋修身、以德立身者不胜枚举。
北宋范仲淹嗜弈，常借棋局思虑大局，一生“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清廉刚直；东晋谢安在淝水之战中从容对弈，捷报至而不动声色，临大事有静气，为官宽和、为国柱石；唐代棋待诏王积薪，著《围棋十诀》，将棋理化为处世哲学，棋品端正、谦冲好学，流传千年。
图：围棋对弈交流现场老照片
开国元帅陈毅戎马一生，政务之余酷爱围棋，提出“国运盛，棋运盛”理念，建国后倾力扶持围棋事业，推动普及。
图：历史人物办公留影老照片
台湾实业家应昌期先生，创制应氏计点制规则，自费创办应氏杯世界大赛，倾资推动全球围棋发展，回乡捐建学校、热心公益。
图：87版《红楼梦》贾迎春影视剧照
如此说来，整日与棋为伴的迎春，理应受棋道潜移默化，为何对情同姐妹的司棋如此“绝情”？
通读《红楼梦》便知，迎春的性格底色，本非冷酷。她在十九路棋盘上可如将军般厮杀，现实中却温柔木讷、懦弱退让、逆来顺受、毫无主见，人称“二木头”。
第三回借黛玉之眼写她：“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定下温和寡言的基调。海棠诗社、元宵灯谜，她不擅诗文、不争强好胜，姐妹相聚只随众附和，全无钗黛的才情与锋芒。
图：87版《红楼梦》闺房场景剧照
第七十三回“懦小姐不问累金凤”，她的贵重首饰攒珠累丝金凤被奶妈偷去赌钱，丫鬟绣橘气愤要找王熙凤讨要，她却连说“罢，罢，省些事罢。宁可没有了，又何必生事”；回复平儿时，她淡然道“送来我收下，不送来我也不要了”，将麻木隐忍、不愿抗争的性格展露无遗。
图：87版《红楼梦》贾环剧照
遇事只捧《太上感应篇》，寄望因果福报，面对欺压一味退让，黛玉直言批评她“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也正因如此，多数人将她弃司棋于不顾，视作懦弱性格的极致延伸，甚至斥为无情，与精通琴棋书画的闺秀身份格格不入。
《红楼梦》的人物刻画，从来都不是扁平单面。细品全文，迎春竟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善良 —— 她是全府中，唯一真正善待贾环的人。
贾环是贾政庶子、赵姨娘之子，探春亲弟，在大观园里备受冷落：自卑敏感、心胸狭隘，受母亲熏陶行事乖戾，却也略有诗才，是封建嫡庶制度下人格扭曲的少年。
图：87版《红楼梦》持团扇仕女剧照
他与莺儿赌钱耍赖遭指责，嫉妒宝玉而欲用滚油烫伤对方，告密诬陷致宝玉被毒打，几乎人人厌弃。可就是这样一个边缘人，唯独愿意亲近迎春。
被赵姨娘责骂、遭凤姐训斥后，贾环拿着一吊钱，第一时间去找迎春。在他眼里，迎春随和不计较，比亲姐姐探春更温和、更安全 —— 她不骂他、不笑他、不给他难堪，是贾府里唯一对他没有攻击性的人。
图：87版《红楼梦》贾环在桌前场景
大观园里最没存在感的姐弟俩，偏偏在紫菱洲找到了温暖：下棋、聊天、发呆。迎春善棋，贾环也爱棋，棋艺高低无关紧要，输了不恼、赢了不骄，一局终了各归各处，下次依旧相伴。
中秋夜贾环作诗，贾政“亦觉罕异”，贾赦赞其“有骨气”，迎春虽诗才不高，却能与他温和唱和。这包容与善待，正是“识棋无恶人”的生动写照。
图：87版《红楼梦》中贾迎春着嫁衣场景
可为何迎春对贾环温柔包容，对司棋却判若两人？深究之下，这并非冷酷，而是看透时局后的清醒与无奈—— 她不是不救，是根本救不了。
在封建贵族家庭，贴身丫鬟与小姐荣辱与共，丫鬟的行止直接关乎小姐的清誉与教养。司棋私情败露，事关风化，若迎春强行求情，不仅于事无补，更会引火烧身，毁掉自己的名节。
彼时抄检大观园，众小姐人人自危：史湘云暂住蘅芜苑，事发后立刻搬至李纨处，以求守节清誉庇佑；贾赦火速将迎春嫁给孙绍祖，正是怕流言四起、名节不保。
“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迎春深知，以一己之力对抗腐朽的封建制度，不过是蚍蜉撼树。她的沉默与退让，不是冷血，而是围棋十诀中“彼强自保”的生存智慧 —— 在强权与危局面前，保全自身已是极限。
图：87版《红楼梦》仕女梳妆场景
说到此处，或许有人会问：历史上难道没有精通围棋，却行奸作恶之人？
自然有。三国孔桂，精于博弈蹋鞠，靠下棋逢迎曹操，投机钻营，终因私通后宫被杀；唐朝王叔文，身为棋待诏，借陪侍太子掌权，主持永贞革新，却结党揽权、党同伐异，正史多视其为奸佞；梁朝朱异，文史、算术、围棋皆精，深得梁武帝宠信，却蒙蔽君主、收受贿赂，边事决策失当，间接引发侯景之乱，生灵涂炭，《梁书》列为佞臣。
以人为鉴，可知得失；以史为鉴，可知兴替。围棋是棋道，亦是人道：它教我们博弈的智慧，更教我们处世的德行。识棋者，当学棋之包容、守棋之端正，于黑白对弈中修心，于尘世纷扰中向善。
贾迎春的“冷面冷心”，从来不是本性的恶，而是时代枷锁下的无力，是困局之中的自保。她懂棋，却逃不出命运的残枰；她善良，却抵不过封建的冰冷。这“原应叹息”的悲剧，才是最值得我们共情与深思的地方。
识棋者，当学棋之包容、守棋之端正，
于黑白对弈中修心，于尘世纷扰中向善。
全文完，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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