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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的雨

文/刘生

想休养一段时间，就从上海到常州郊外的水乡，寻了一个安静之处，却赶上梅雨季。

江南的梅雨，总像是一场漫无期限的约会，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却又在你刚要把伞收起的时候，冷不丁又飘下几滴，叫你哭笑不得。这便是梅雨季的脾性——黏腻、缠绵，又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阴晴不定。

清晨推开窗，空气里裹着一股子潮气，像是被拧过一遍的湿毛巾，随手一挥，便能甩出几滴水珠来。远处的楼房在雾霭中只剩下了灰白的轮廓，仿佛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画。这时候的雨，是极细极软的，这哪里是下雨，就像小时候奶奶用箩筛筛下的麦子粉末。古人说的“沾衣欲湿杏花雨”就是这个样子。

这便是梅雨季的第一种姿态——毛毛细雨。它没有声息，甚至落在脸上都感觉不到冰凉，只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湿润。你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不必匆忙，因为这雨不急着下来。它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挽留，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网，将整个城市罩在其中。此时人们的心是慵懒的，散淡的。你会不由自主地放慢生活的节奏，觉得在这个湿漉漉的世界里，奔跑倒是一种罪过。于是便找一间临街的茶楼，泡一壶热茶，看着窗外行人模糊的背影，心里念着戴望舒的《雨巷》，盼着那个丁香一样的姑娘出现，或是感叹自己就是那个撑着油纸伞的独行者。这种雨，下的不是水，是心境。

然而，梅雨终究是藏不住脾气的。阳光闪现了一下就躲进了云里。午后的闷热像是发酵的面团，越来越膨胀，直到把天空撑得裂开一道口子。刹那间，原本温柔的细雨陡然变了脸。先是几滴豆大的雨点砸在芭蕉叶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紧接着，天地间便拉起了一道雨幕。“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虽没有战场的肃杀，但这黑云压境的气势，却也足以让人心头一紧。

这是暴雨时刻。雨水不再是丝，而是线，是砸下来的水，砸在水泥地面上，溅着水星子。天河决了口。它们疯狂地抽打着窗棂，敲击着屋顶的琉璃瓦，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随后汇成一股股激流，在排水沟里横冲直撞，发出哗啦啦的怒吼。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种声音，是那种霸道的喧嚣。此时若是站在檐下观雨，心情是复杂的。既有对大自然威力的敬畏，又有一种躲在屋檐下的庆幸。你会想起苏轼那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是啊，既然躲不过这骤雨，不如索性听个痛快。看那雨帘如何将街道淹没，看那水中的漩涡如何吞噬落叶，心中反倒生出一种莫名的快意——这憋屈了许久的梅雨，总算痛痛快快地发泄了一场。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半盏茶的功夫，或许是一个时辰。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就像顽童哭闹够了，便瞬间安静下来。雨势转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不大不小，不紧不慢。这才是梅雨季最常态的模样。

此时走出门去，地面已是积满了水洼，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斑驳的树影。雨丝斜斜地飞，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春蚕在咀嚼桑叶，又像是情人的低语。“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李清照的词句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应景。这雨，成了断肠人的雨，成了思妇的雨，也是每一个在潮湿午后感到孤独的人的雨。

在这样的雨天里，人的思绪总是特别长。你会想起远方的人，想起未竟的事，想起那些被雨水冲刷得有些褪色的旧时光。一排小店的屋檐下挤满了躲雨的人，大家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雨。偶尔有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冲过水坑，溅起一片水花，打破了这份宁静，但也仅仅是片刻。雨很快又接管了一切，将城市的喧嚣按在水底。

梅雨季的神奇之处，就在于它的“时晴时雨”。当你以为这雨要下到世界尽头时，西边的云层突然裂开了一道缝，漏出一抹金色的阳光。那阳光是虚弱的，是被水汽过滤过的，但它确实来了。你收起伞，抬头看天，发现东边还在下雨，西边却已放晴，所谓“东边日出西边雨”，大概就是这般景象。

这种时晴时雨或者半晴半雨的光景，才最是撩人。衣服晾不干，墙壁在渗水，但心情却莫名地好了起来。因为你知道，这连绵的阴郁终于打了个盹。空气里依然潮湿，但你开始闻到泥土混合着青草的气息，那是雨后特有的清香。

夜幕降临时，雨往往又悄无声息地回来了。这一回，它变得温柔敦厚，不再惊扰任何人。雨滴顺着瓦檐滑落，一滴，两滴，敲在阶前的石板上，发出清越的声响。这时候，最适合读诗，或者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听着。“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陆游的豪情在梅雨夜里会化作一种安详，伴着你入眠。

梅雨季的雨，其实下的是一种生活的况味。它不像春雨那样贵如油，也不像冬雨那样彻骨寒，它就是那样存在着，不请自来，又不请自去。它考验着人们的耐心，也打磨着人们的性情。在这忽晴忽雨的日子里，我们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在潮湿中寻找干燥，在阴霾中寻找光亮。

第二天醒来，或许又是满天阴云，或许又是细雨纷飞。但你已经不再焦躁，因为你懂得，这就是梅雨的季节。正如人生，总有那么一段日子，是湿漉漉、黏糊糊、提不起劲的。但只要撑好伞，守好心，看一看这雨的不同姿态，听一听这雨的各种声音，特别是在大都市呆久了，总是繁忙的我，经历这么一次梅雨季，我发现，这漫长的雨季，亦有它独特的诗意和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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