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行医路

文/罗淑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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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一个被药香浸润的家庭。

外公的药房和妈妈的诊室,是我童年里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它们隔着一道院墙,却隔开了两代人的时光。

外公的药房是间老瓦房,不足二十步就能走完。木头药柜被岁月磨得发亮,黄铜秤盘里总盛着些细碎的草梗,墙角线装书泛着茶渍一样的黄。那间屋子常年飘着草木的清气,乡邻们进门先吸一口,眉间的褶皱便松开几分。外公给人把脉时,手指轻轻搭在腕上,像在听一句极轻的话。我那时个子刚够到桌面,常踮着脚看他抓药,戥子一提一放,分毫不差。草药的气味跟在每个人身后,一直飘到巷子口。

妈妈的诊室,是东厢房隔出的一小间。那完全是另一番气味——消毒水混着草药,清冽而复杂。墙上那张人体解剖图,刚贴上去时色彩分明,后来被太阳晒、被潮气洇,一年年褪成浅黄,像夹在书里忘掉的旧叶子。不过十几平方米,诊桌挨着药柜,药柜挨着治疗床,来人就坐在床沿或小板凳上。妈妈的白大褂袖口总是沾着墨水和药渍,我就在诊桌另一头写作业,抬头是她,低头是课本,那盏灯的橘黄色光芒,把人影都照得柔软。

后来搬到两间租来的平房,药房终于分出来了,可过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人一多,站不下的只能退到屋檐底下。妈妈夜里收拾药柜,偶尔会叹一句:“要是再宽敞些就好了。”那个“好”字拖得很长,像压在心里许多年。

小时候,我喜欢趴在桌上看外公号脉,学着样子笨拙地把手指放在布娃娃胳膊上;再大点,会学着妈妈的样子给布娃娃看病、扎针。随着时光,外公抓药的手指,妈妈量血压时微弯的脊背,深夜里被敲响的门环——这些画面一点一点融入我的骨头里,伴随我长大。后来我也穿上白大褂,从模仿他们到成为他们。

那些年,走过一些乡镇,也进过一些村子,看见过走廊里挤满人的镇卫生院,也见过藏在村医自家偏房里的卫生室——一间屋,一张桌,一盏灯,和妈妈当年的样子几乎没有分别。每次走进去,我都会想起东厢房里那盏橘黄色的灯,想起妈妈弯腰量血压的侧影。那时候我想,这条路走了两代人,怎么还是老样子?

有一回下乡,走进一个新盖的卫生室,我找到了答案。我们的成长需要时间,它们也一样!诊室、药房、治疗室、留观室,干干净净各归其位,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满屋子亮堂堂的。药品柜是新的,玻璃门擦得透亮,墙上整齐贴着制度牌。我在里面站了一会儿,想起妈妈那间十几平方的屋子——一张诊桌、一个药柜、一张治疗床,就铺开了所有日常。而眼前这间,像是同一个根上长出的新枝,终于舒展开了。

我带妈妈去看了一间新建的公有产权村卫生室。她站在门口,许久没有挪步。阳光落在她肩头,她慢慢走进去,伸手摸了摸药柜的边角,指尖停了一会儿,轻声说:“这才是能让乡亲们放心看病的地方。”

我站在她身后,喉咙忽然发紧。从老瓦房到东厢房,从两间平房到四室分明——外公那间不足二十平的药房,妈妈那间十几平方的诊室,两张诊桌,两代人的半生,在我眼前叠在了一起。墙上那张图从鲜亮到泛黄的二十年,哪里只是换了几间屋子,分明是我们家三代人脚下,同一段被照亮的来路。

从那以后,我再看村里的卫生室,眼光不一样了。走过一个村,又一个村,总能看见那样一间屋子立在村子中央——一样的图纸,一样的白墙,一样的敞亮窗户。一开始是零星几间,慢慢多了,再后来走到哪儿都能遇见。我开始注意到门头上的统一标识,注意到墙上的产权铭牌,注意到药柜里整整齐齐的分类。那些以前不曾见过的东西,如今在每一个村子里都有。

有一回站在一间卫生室门口,听见老村医对来量血压的老人说:“这回放心了,屋子是公家的,踏实。””老人笑着点头,坐在留观室里,手搭在扶手上,像坐在自家堂屋一样自在。我站在旁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外公那间老瓦房,乡邻们说“有老先生在,心里就踏实”——那个“踏实”,是外公的手和他的几十年撑起来的。妈妈那间东厢房,乡亲们说“方便”——是她一个人背着药箱走村串户、深夜里被门环叫醒、弯着腰一量就是二十年换来的。而眼前这位老村医口中的“踏实”,比从前多了一层——他不单是说自己的手艺,还说了这间屋子。

另一个村子,我见过一个年轻村医。那天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卫生室的窗户,他正站在诊桌边翻看病历。一位老人推门进来,他抬起头,自然地笑了,像认识了很久。我远远看着,心里忽然一暖——他站在那间屋子里的样子,从容、笃定。这份从容,是那间四室分明的屋子给的,是头顶那块牌子给的,是身后那套他不用操心的章法给的。外公和妈妈年轻时没能拥有的那份安心,他有了。

妈妈从卫生室回来的那个晚上,坐在灯下半天没说话。末了抬起头,眼圈红红地笑了一下:“要是能年轻二十岁多好。我想在那儿好好给老百姓看病,他们走进去,心里该多亮堂。”

我懂她。每次走进那些卫生室,阳光也是这样洒进来。村医弯着腰给小孩量身高,直起身帮老人量血压,转过头叮嘱准妈妈注意饮食——那些动作,外公做过,妈妈也做过。只是如今,屋子亮了,身后的路宽了。

这条路从外公的老瓦房出发,经过妈妈东厢房那盏灯,铺到我的脚下,又铺进一间间敞亮的屋子里,铺进一个个村庄。我站在这里,看见了它一寸一寸地长,一寸一寸地延伸。外公和妈妈那两代人用半生守护的那盏灯,如今在一间间公有产权的卫生室里,稳稳地亮着,照着更多更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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