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绝版几十年的地方志，全世界可能就剩那么几本了。一个AI公司花几十块钱从二手市场把它买走，切掉书脊、塞进高速扫描仪，最后扔进碎纸机搅成纸浆。这本书就彻底没了。
这不是科幻电影。这是近日被曝光的一桩真事。
AI巨头Anthropic内部启动了一个叫“巴拿马计划”的项目。公司从谷歌图书项目挖来前负责人操盘，内部文件写得很直白——“破坏性扫描世界上所有书籍”。操作流程已经工业化了：通过二手书商大宗采购，专挑2022年前出版的旧书，液压机切掉书脊，高速扫描仪过一遍，纸张送进碎纸机。
供应商方案预估处理量50万到200万册。有报道称，实际涉及书籍数量高达数百万本。
为什么要这么干？因为互联网上的文本已经被AI生成的内容大量污染了。模型用AI产出的内容再训练下一代，就像反复复印复印件，会出现语义失真。AI公司需要“干净”的人类原生语料，而2022年前出版的纸质书，是物理上不可能含有AI生成内容的最后一片净土。
一本书，买来，扫完，毁掉。人类沉淀了几百年的文字遗产，就这么悄悄变成了AI巨头的独家资产。
这事儿曝光之后，出版界炸了。华夏出版社最先动了。
近日，有网友发现，在《新译黄庭经阴符经》这本书的版权信息页，除了传统的“版权所有，翻印必究”，多了一行以前从来没见过的字——“禁止将本书内容用于人工智能训练，违者必究”。
华夏出版社相关负责人回应得很实在：如果书籍内容在未被授权的情况下用于AI训练，从现有法律途径看，维权基本难以实现。人工智能的技术一直在更迭，投喂给它的东西和它“吐”出来的东西，可能完全不一样，很难抓到证据。
“但我们的法律顾问认为，要有态度和这样的声明，这可能会让大家意识到图书是有版权的。”
出版社内部讨论过，大多认为在书籍里标明这句话比较好。现在华夏出版社很多非引进书籍也会标注这句话。
明知打不赢官司，为什么还要在版权页上画这道“符”？
说白了就一句话——不指望拦住你，但得让你知道这事不对。
出版社在版权页印上这行字，就是在法律意义上明确声明：我的东西，你没打招呼不能用。将来如果真有人拿这本书去喂AI，出版社至少手里有张牌——我事先声明过了，你是明知故犯。
有人可能会说，一个出版社的声明有什么用？AI公司会理你吗？
确实，美国那边的法律环境对AI公司非常有利。联邦法官William Alsup在2025年6月的裁定里已经定了调：用合法获取的书籍训练AI，可能构成“合理使用”；买下实体书再扫描销毁，属于对“物”的处置权，版权法管不着。
Anthropic的逻辑很清晰——盗版电子书我认罚，但那些花钱买来的纸质书，切了也白切。近日，旧金山联邦法院批准了Anthropic赔偿15亿美元的和解协议，但这笔钱只覆盖了从LibGen等盗版网站下载电子书的部分。至于那些被买来再销毁的实体书，法院没管。
50多名权利人提出异议，350名作者选择退出和解。有人觉得3000美元买断一生作品太便宜了。但更多人可能根本没意识到——绝版书的物理载体没了，版权丢了还能打官司，书脊切了就真没了。
这事的影响，比表面上看到的要深得多。
首先，这不是一个公司的事。AI行业对“干净数据”的饥渴是结构性的。一批二手书中间商已经把“2022年前无AI污染原版纸质书”包装成标准化货源，批量向各大AI实验室叫卖。Anthropic只是被曝光的那个，其他巨头有没有在干同样的事？
其次，这涉及人类知识资产的根本归属问题。一本书被扫描进AI模型之后，它的内容就成了模型参数的一部分。以后任何人问AI一个问题，AI给出的答案里可能就包含了那本书的见解。但书的作者拿不到一分钱，出版社拿不到一分钱，甚至连书本身都不存在了。
全国各类出版社超过580家，每年出版新书数十万种。如果AI公司像Anthropic一样，通过二手渠道大规模收购、扫描、销毁，整个出版业的知识资产将面临系统性掠夺。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正在发生的事。
更让人后背发凉的是那些绝版书、珍本图书。这些书可能全世界就剩那么几本，流散在二手市场。AI公司买走、扫完、销毁，这本书就从物理世界彻底消失了。具体目录没有公开，我们甚至不知道有哪些珍本已经永远没了。
中国的法律环境跟美国不一样。正在修订的著作权法实施条例已经明确：未经合法授权，不得在人工智能模型训练中使用受著作权保护的内容，不宜将AI模型训练纳入合理使用范畴。《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也规定，服务提供者应当依法开展训练数据处理活动，不得侵害他人依法享有的知识产权。
换句话说，在中国，未经授权用图书训练AI，法律上站不住脚。
但问题是——怎么发现？怎么取证？怎么追责？
华夏出版社负责人的话很实在：“很难维权。”AI公司把书买回去，在自家仓库里切、扫、碎，整个过程不公开、不透明。出版社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书有没有被拿去喂AI。等发现的时候，书可能早就变成纸浆了。
有分析指出，出版业正面临一场“复制危机”——大模型数据训练是否被认定为法律意义上的“复制”，将决定出版业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如果认定为“复制”，出版商还能掌控内容价值；如果认定为“非复制”，内容价值将大幅贬损，传播主导权将彻底丧失。
所以，华夏出版社在版权页上画的那道“符”，表面上看是一句声明，实际上是一场战争的开端——人类知识资产的归属权，正在被AI公司用液压机和碎纸机重新定义。
法律能算清“偷”的账，却算不了“买光再拆”的账。只要AI公司有钱买下二手书再销毁，就能合法地把公共知识据为己有。
华夏出版社那道“符”能不能拦住AI巨头，不好说。但它至少做了一件事——让所有人知道，有人在抢东西，而有人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一本书的书脊被切掉的那一刻，切掉的不只是纸张，是人类几千年文明的物理载体。碎纸机里搅碎的不只是油墨和纤维，是一个作者一生的心血、一个出版社几十年的积累、一个文明沉淀下来的记忆。
这道“避妖符”能不能镇住妖，没人知道。但至少，有人开始在版权页上画符了。这就是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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