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赵吵完架那晚,手机屏碎了个角也没顾上换。
最近单位里这股邪火顶得我嗓子眼冒烟,工程进度卡着,报表数字做不平,赵局在会上当着全科室的面说我“能力跟不上,态度还懒散”。
这话传出去,底下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连食堂打菜的大姐都少给我舀半勺肉。
我在这单位干了十二年,从技术员熬到项目科长,手上经手的工程款少说也有十几个亿。
赵局上任不到两年,把几个油水大的分包都换成了他小舅子介绍的人。
我挡过几次,说资质不够,他记恨到现在。
上半年有个桥梁加固的活,我坚持按招标流程走,他压着不批,拖了三个月,最后闹到分管副市长那里,他倒是批了,但记了我一笔。
那天中午我没去食堂,在办公室翻手机通讯录。
翻到那个备注是“爸”的号码,光标停了有半分钟。
我爸退了有六七年了,在位时候管过这省的经济口,退下来以后深居简出,平时连小区棋牌室都不怎么去。
我跟他关系不咸不淡,他对我要求严,从小到大没夸过我几句。
我考上大学那年他就在外地挂职,毕业分配他没打过一声招呼,让我自己去人事局排队。
后来我结婚买房,首付差八万,我妈偷偷塞给我的,他知道了也没说啥。
但那天我是真扛不住了。
赵局在会上放话,说下季度要调整中层岗位,话里话外点我。
我跟了三年的大项目眼看要验收,他这时候换人,摆明了要摘桃子,顺带把我踩下去。
我不怕降职,怕的是那项目出问题,后续十几亿的配套投资都要黄,那里面有不少是外地企业冲着省里政策来的,盯的是我爸以前的关系网。
我拨了号,响了三声接了。
那边喂了一声,是我爸的声音,带着点午睡刚醒的鼻音。
我说爸,我工作上遇到点事。
他说嗯,你说。
我把赵局卡我项目的事说了,没说太细,就提了句他可能要调我的岗,这个项目后面不好推进。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爸说了一个字:哦。
电话就挂了。
我对着黑屏的手机愣了足足十秒,屏幕上那块碎裂纹路像道疤。
我把手机扔桌上,站起来倒了杯凉白开,灌下去,心口还是堵得慌。
我没指着他能帮我什么。
他退了这么多年,就算以前的关系还在,也不会为了我这点破事去跟下面打招呼,他最烦这个。
但那个“哦”还是像根针,扎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下午两点,我把报表又捋了一遍,给监理打了个电话,确认验收时间。
刚挂了,隔壁办公室的小刘敲门进来,说周科长,市府办刚来电话,说张市长让您三点过去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
张市长管城建口,平时跟我隔两级,直接叫我去,赵局都没通知,这个路数不对。
我两点五十到了市府大楼,在楼下抽了根烟。
门口保安认识我,问今天怎么没开车。
我说车送去保养了,走路来的。
其实车在地库停着,我懒得去开,就想走走,风大,吹得脸疼。
三点整我进了张市长办公室。
他正看文件,抬头示意我坐。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杯茶,然后说了句让我脑子嗡嗡响的话。
他说老周,我刚才接到省里一个通知。
你们那个大桥配套的二期投资,投资方那边说,要重新评估一下。
我端着茶杯的手没动,但耳朵里像灌了水。
他继续说,那笔十五个亿的意向,本来是板上钉钉的事,省里都过了会。
但今天中午,投资方那边的董事长直接给省里打了电话,说前期沟通里发现了一些问题,要重新看,可能要撤。
张市长看着我,说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项目一直是你在跟,投资方对你们前期工程很满意,怎么突然要撤?
我张了张嘴,想说赵局可能要调整我的事,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我说可能是沟通上有什么误会,我回去了解一下。
张市长摆摆手说,你抓紧。
这笔钱不光是你们一个局的事,市里几个配套工程都指着它。
省里让我三天内给个反馈,你回去跟赵局碰一下,看问题出在哪。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张市长,我能问一下,投资方那边是谁打的电话吗?
张市长看了我一眼,说对方董事长亲自打的,没说别的,就是通知。
我出了市府大楼,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我爸那个号码,那条通话记录还杵在最上面,通话时长十九秒。
十九秒,他说了个哦,然后挂了。
十二分钟后,市长接到省里通知。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猜。
但那个“哦”现在回味起来,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水面没响,底下的鱼全惊了。
我回到单位已经四点半,赵局办公室门关着。
我问秘书赵局在不在,秘书说赵局下午去区里开会了。
我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条通话记录看了很久。
窗外隔壁楼装修的电钻声突然响起来,钻得太阳穴一蹦一蹦地疼。
我想起来上次回家吃饭,我爸在阳台上修他那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拿剪刀剪黄叶子,剪得很慢。
我妈在厨房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继续剪。
剪完了,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晒不到太阳的那面对着窗户。
当时我没看懂,现在有点明白了。
有些事他不说,但他做了。
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接的。
我问爸在不在,我妈说在书房看书呢,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问问。
我妈说你爸今天中午接了个电话,没睡午觉,在书房待了一下午,不知道忙什么。
我说我知道了,挂了。
晚上七点,赵局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五个字: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下了碗挂面,打了个鸡蛋,又倒了点酱油。
吃完洗碗的时候水龙头滴水,滴在池子里,嗒,嗒,嗒。
我听着那个声音,想起我爸电话里那个“哦”,一个音,转了三道弯。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出现在赵局办公室。
他脸色不太好看,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省里转发过来的投资方沟通函。
他敲了敲那份文件,说你跟投资方那边有私交?
我说没有,正常的业务对接。
他说那他们怎么直接跟省里说,要重新评估项目负责人?
我说我不清楚。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省里建议我们稳妥推进人事安排,确保项目连续性。
他顿了顿,说你的岗位暂时不动了,先把手上的活弄好。
我说好的,赵局。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说了句,老周,你爸身体还好吧。
我停了一下,说还行,退了以后种花看书,挺好的。
他说那就好,替我带个好。
我没回头,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阳光挺好,从西边的窗子打进来,地上铺了一片。
我回到办公室,把那份验收报告的草稿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开,继续改。
楼下有辆车按了声喇叭,尖锐地划过空气,又没了。
手机屏幕那个碎角还在,我摸了摸那道裂纹,没打算换。
有些东西碎了就碎了,凑合用,比新的踏实。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父母那边,带了点橘子。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刚结束,他拿着遥控器换台,换到戏曲频道停住了。
我把橘子放在茶几上,说爸,吃橘子。
他嗯了一声,拿了一个,慢慢地剥,皮剥得很完整,一整个像朵花。
我说今天赵局找我谈了,岗位不动了。
他没看我,盯着电视里那个唱老生的,说了句,该干活干活,别想太多。
我说知道了。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说那我走了。
他说路上慢点。
我走到门口换鞋,听见他在后面说了句,那花我换了个盆,活了。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楼道灯坏了,我摸着黑下楼梯,一步一级,数到十二层到底。
外面风比昨晚小了点,月亮挂在楼角上,挺亮。
那十五个亿后来没撤。
投资方换了个对接人,重新签了意向书,验收照常推进。
赵局后来调去了另一个清闲单位,听说是他自己提的。
我还在原岗位上,该加班加班,该开会开会。
那天之后我再没给我爸打过电话说工作的事,他也没再问过。
但每次我回去吃饭,他都会在厨房多炒一个菜,端上桌的时候不说,就推到我面前。
有时候我想,那个“哦”到底什么意思。
后来不想了。
有些话不用说透,做爹的,心里都有杆秤。
你以为他没听见,其实他连你呼吸重了半拍都记得。
人这一辈子,能靠的关系不多,能指望的人也少。
但真到了坎上,那个只回你一个“哦”的人,可能已经替你跑完了后半程。
你不必声张,他不必解释,这就是父子。
那晚我从父母家出来,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亮着的窗。
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但我知道我爸就坐在那,看着他那盆换了盆的君子兰,一句话不说,心里什么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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