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本文以1934年11月中央红军过境灌阳及月岭村宿营史实为背景创作。月岭唐氏源流、古民居、堂号及科举等内容参考《唐氏宗谱》与地方史志;彭有生、唐顺生、何账房等人物及相关对话、情节为文学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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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响前,阿石正蹲在亲亲堂的门后,替一个红军小号兵补裤裆。

针刚扎进灰布,外头忽然有人拍门。

只拍了三下。

不重,也不急。

祠堂里几十个人却同时抬起了头。

靠柱子打盹的兵抓住枪,稻草上的伤员停了咳嗽,连那个裤子褪到膝弯的小号兵,也一把按住阿石的手。

“莫出声。”

阿石十三岁,右手捏着针,左手中指套着娘的铜顶针。针尖还穿在裤子上,他不敢拔,也不敢往前送。

小号兵的腿贴着他胳膊,一下一下发抖。

不是冷。

是怕。

阿石抬眼看他。那兵年纪并不大,顶多十六七岁,脸上全是泥,下巴还没长出硬胡子。见阿石看过来,他把嘴抿紧了,像是怕这个桂北细伢笑话。

门外的人又拍了三下。

这回,阿石听见了他爹的声音。

“开门,是我。”

小号兵松开手,悄悄吐出一口气。

阿石却没松下来。

爹下午挑谷去文市,平时脚程快,天擦黑就该回了。如今已是半夜,肩上的两只箩筐空着,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人。

一个穿长褂,另一个戴斗笠。

长褂男人的鞋面干干净净。

外头下了一夜雨,他的鞋却没沾多少泥。

阿石的爷爷唐承礼只看了一眼,脸就沉了。

那是1934年11月26日。

月岭的雨细得很,打在青砖碧瓦上,沙沙响,像有人抓着一把谷壳,沿屋脊慢慢往下撒。

白天,村里已经听见过炮声。

声音从永安关那边滚过来,一阵一阵,被都庞岭和海洋山夹在山坳里,听不准远近。村里老人说是打雷,年轻人不信。冬月哪来这样的雷?雷也不会从早到晌午,一连响上十几回。

阿石的娘周氏早早关了院门,把两袋糙米藏到灶台后面,又将家里那点盐塞进鸡窝顶上。

她一边藏,一边骂丈夫。

“叫你莫去文市,你硬要去。两斗谷换不得几个钱,命倒有一条。”

阿石爹叫唐顺生,四十岁不到,肩宽,话少。他把扁担往肩上一搁,只说:“欠何家的租,过了今日又要加一成。”

“加就加。人没了,拿哪个还?”

“人活着也要吃饭。”

夫妻两个隔着灶火顶了几句。

爷爷唐承礼坐在堂屋门槛上,没劝。他手里翻着一本虫蛀得厉害的族谱,手指正停在一页发黄的纸上。

那不是普通的族谱。

封面上写着四个端正的小楷:唐氏亲亲堂宗谱

月岭唐氏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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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岭唐氏,属晋阳郡唐氏一脉。

唐家老人常说,祖上原出山西晋阳。唐末年间,有一位先祖因军功出任湖南永州府总镇,后来落籍零陵湾复村,唐家这一支便在湖南扎下根来。

南宋理宗淳祐四年,也就是1244年,宋末兵乱渐起,唐家始祖唐绍夫带着家人从永州南迁,先在月岭栾角山东面的地洞湾夫落脚,后来才搬到如今的月岭村。

族谱上,“唐绍夫”三个字后面,写着“开基始祖”。

再往下,是池氏、唐有贤、唐贵七、唐福一。

唐福一生了六个儿子,分别叫宗祥、宗曙、宗敏、宗暹、宗权、宗达。宗达一房无嗣,剩下五房慢慢开枝散叶,传到如今,已经二十多代。

月岭唐氏,便是这样一代代过来的。

他们没有一直住在同一间屋里。人多了,房子就往外扩;房子多了,便修祠堂、铺石路、建院门。到了清乾隆年间,唐家出了个唐虞琮,家里富裕,又看重读书,便给六个儿子各建了一座大院。

六座院子,同日划线,同日动土,同日上梁。

长子住翠德堂,次子住宏远堂,三子住继美堂,四子住多福堂,五子住文明堂,六子住锡白堂。

青砖、碧瓦、石板路,院院相连。门楣上有牌匾,厅堂里有楹联。唐家人把读书看得很重,整个科举时代,月岭唐氏出了十二名进士、二十三名举人。

村里老人常讲,月岭唐家最好的东西,不是六大堂院,也不是进士牌匾。

是“亲亲堂”三个字。

亲亲,先亲族,再亲邻,见人有难,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这话平时挂在祠堂墙上,谁也不会当回事。到了兵荒马乱的年头,才晓得一个家族的家风,到底值几斤几两。

唐承礼合上族谱,对儿子说:“祖上从零陵过来,是为了找口安稳饭吃。你今日出去,也是为口饭。去吧。见势不对,谷不要了,人回来。”

唐顺生点了点头,挑谷出了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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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天黑以后,先回来的不是他,而是一队灰衣兵。

他们从村东进来,脚步很轻。

没人拍百姓的门,也没人抢鸡、抢酒。走不动的靠在青砖墙根,能走的扶着伤员往祠堂、文昌阁去。还有一部分人在步月岩、白驹岩附近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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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岩洞藏在藤蔓和杂树后面,洞深,避风,也不容易被远处发现。

阿石趴在门缝里看了半天。

这些兵和他从前见过的兵不一样。

地方队伍进村,常常先找鸡,再找酒,临走还要拆门板。今晚来的这些人饿得脸颊凹下去,枪带上全是泥,却只问哪里能避雨,井水能不能喝。

一个年纪比阿石大不了多少的小兵靠着祠堂门口的石狮坐下。

他怀里抱着一把铜号。

号身有一道浅浅的凹痕。他用袖口擦两下,放到嘴边哈口气,再接着擦。那动作很慢,像是在擦一件不肯弄坏的家什。

阿石看了很久,把晚饭剩下的半块红薯揣进怀里,溜了出去。

红薯还有一点温。

他往小兵怀里一塞。

小兵猛地抬头,手先摸向腰间。看清是个孩子后,才慢慢松开。

“拿回去。”

“给你吃。”

“我们有规矩,不能拿老百姓东西。”

“是我家的,不是老百姓的。”

小兵愣了一下,低声笑了。

“你不是老百姓?”

“我是唐家人。”

“唐家人也要吃饭。”

阿石把红薯又塞过去:“家里剩的。凉了噎人。”

小兵这回没推。他把红薯放进贴胸的口袋,没有马上吃。

“你叫哪样?”

“细伢。”

“哪有人叫细伢的?”

“在家都这样喊。”

“你大名呢?”

小兵低头擦号。

“彭有生。”

“哪里人?”

“江西。”

“江西远不远?”

彭有生想了想:“走回去,要走好久。”

他说得很轻。

阿石当时没听出这句话有什么特别,只觉得这个外地兵讲话怪,音调和月岭人不同,“吃饭”说得像“七饭”。

彭有生的裤腿裂了一道长口子,里面的单裤也破了。阿石叫他进祠堂,说自己会补。

其实他只会穿针。

娘做针线时,常让他帮着理线。他把娘的针线笸箩偷出来,坐在门后比画半天,针脚一会儿长,一会儿短,缝得像蜈蚣爬过。

彭有生嫌他笨,伸手要拿针,阿石不肯。

“你手冻成鸡爪,穿得进?”

“我会缝。”

“你一个吹号的还会缝裤子?”

“在家给我娘缝过麻袋。”

“裤裆是麻袋啊?”

彭有生把脸转到一边,憋住笑。

两个人正扯,门外便传来了那三下拍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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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顺生回来了。

跟在他身后的长褂男人姓何,是文市一家米行的账房。另一个是本地保丁,腰里别着短枪,斗笠压得很低。

“路上不太平。”何账房站在门口说,“听讲有队伍过来了。东家怕村里遭兵,就叫我来看看。”

爷爷挡在门内,没有让路。

“看哪样?”

“看看有没有生人。”

“祠堂里都是唐家后生。”

保丁往黑暗里瞅。

神龛下、柱子后、稻草堆边,全是影子。几个红军已经悄悄把枪口压低。

唐顺生站在何账房身后,脸色发白。

何账房笑了笑:“承礼叔,你们唐家祖上也是吃军粮的。哪支队伍能留,哪支不能留,你该晓得。”

爷爷说:“我只晓得,进了村,没抢鸡、没踢门的,就算客。”

“客也有好客、歹客。”

“半夜查祠堂的,不算好客。”

这话说得硬。

阿石娘在后头听见,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何账房没翻脸。他伸手摸了摸门框,又看向唐顺生。

“你欠东家的两斗租谷,今夜算送到了。明早我再来。到时候若有不该见的人,大家都难做。”

说完,他带着保丁走了。

脚步声过了石桥,唐顺生才进门。他肩膀一下垮了。

周氏冲上去就问:“你带来的?”

“路上撞见的。”

“你不会绕路?”

“保丁拿枪顶着我。”

“那你就把他们往家里领?”

唐顺生不说话。

阿石看见爹裤腿上全是泥,手腕还有一道被绳子勒过的红印。他忽然明白,那双干净的鞋,不是没走泥路。

是一路踩着石边,让他爹走在前头探路。

祠堂里,一个排长模样的人走过来。他姓邱,左边眉骨破了,血结成黑痂。

“老乡,我们天亮前就走,不连累你们。”

爷爷问:“重伤的也走?”

邱排长停了一下。

“走。”

“拿什么走?”

没人答。

祠堂里躺着十几个伤员。有人腿上绑着木板,有人腹部缠着布,布已经看不出原色。最重的一个在发热,牙齿咬得咯咯响,嘴里一直喊“娘”,醒来又说自己没喊。

外头的雨越下越密。

爷爷看向唐顺生。

“后山步月岩还空着一截。把重的挪过去。”

周氏急了:“爹!”

“岩洞不是你家的。”

“村里有人盯着。天亮何家带人来,先抓哪个?还不是抓顺生!”

“那你讲怎么办?”

“叫他们走。”

话一出口,祠堂里安静下来。

周氏自己也怔住了。

她看了看稻草上的伤员,又看看自己的丈夫。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低声说:

“我不是怕他们。我是怕家里两个细崽。阿石下面还有妹妹。顺生要是被抓走,我们怎么活?”

邱排长点头:“大嫂说得在理。”

他转身叫人准备转移。

那个发热的伤员听见了,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试了两回,都没成。

“我不去岩洞。”他说,“给我放村外,省力气。”

“你闭嘴。”卫生员说。

“我清醒得很。”

“清醒就把药喝了。”

“那药比命还苦。”

“晓得苦,说明死不了。”

周氏站在一旁,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她把围腰扯下来,盖到伤员身上,转身往灶房走。

“还愣起做哪样?”她冲唐顺生骂,“去拆门板。莫拆正屋的,拆柴房那块烂的。”

唐顺生应了一声。

爷爷背过身,悄悄抹了下眼角。阿石看见了,没作声。

全村的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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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几户人家很快被叫醒。

大家不敢点大灯,只用竹篾罩住油盏。有人送稻草,有人拿糙米,有人把晒干的草药装进布包。

一个老婶端来半锅油茶,没放米花,也没放花生,只有茶叶、姜和一点盐。

“空肚喝,刮肠子。”老婶说,“可总比冷水强。”

伤员一个挨一个喝。

有人嫌辣,咳得眼泪直流,还嘴硬说是灶烟熏的。村里人听不懂外地话,就靠手势比画。

一个瑶家汉子从山边赶来,带了几把止血的草药。他不进祠堂,把药往门槛上一放,只说白天若有人问,就说是给牛治伤的。

月岭唐家过去是耕读人家,家里出过进士,也出过挑粪、种田、守祠堂的穷后生。

到了这一夜,谁也没再提哪房有钱,哪房有功名。

翠德堂、宏远堂、继美堂、多福堂、文明堂、锡白堂,六座院子的门板,能拆的都拆了。有人家舍不得新门,最后还是把门闩拔下来,扛到祠堂。

周氏一边捆担架,一边念叨:“门坏了还能修,人躺在雨里就没得修了。”

阿石和彭有生抬一副门板去步月岩。

彭有生背着铜号,号口用布包住。走过青石巷时,号身碰到墙,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立刻用手按住。

“你怕它响?”阿石问。

“嗯。”

“号不就是拿来吹的?”

“该响的时候才响。”

“那今晚该不该?”

彭有生看了看村里的黑瓦屋顶。

“今晚不该。会惊醒娃娃。”

阿石心想,你自己也没比娃娃大多少。

到了步月岩,伤员被安置在洞里。岩壁往下滴水,地上铺着厚稻草。爷爷把糙米和草药交给邱排长,说白天别冒头,自己夜里送吃的。

邱排长握住他的手,像想说什么。

爷爷摆摆手。

“莫讲。讲多了,声音大。”

返回村里时,阿石故意落后几步。

“你们要往哪边去?”他问彭有生。

“往西。”

“西边有湘江。”

“晓得。”

“听讲那边堵了好多兵。”

“晓得。”

“那还去?”

彭有生脚步慢了一下。他把铜号往肩上提了提。

“前头的人在等。”

“你怕不怕?”

“怕。”

阿石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快。

彭有生又说:“怕也要走。掉队更怕。”

回到祠堂,阿石把裤子补完了。

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爬过。彭有生提起裤子看了半天,说:“蛮牢。”

阿石得意起来:“我娘的顶针好。”

那枚铜顶针用了很多年,边上缺了小半块。周氏做鞋、补衣、纳鞋底都靠它。阿石刚才用力太猛,顶针从手上滑下来,滚进稻草里。

两个人找了半天没找到。

“算了,天亮再找。”阿石说。

彭有生没答。

他趴在地上,一根一根拨开稻草。过了一会儿,他摸出顶针,用袖口擦干净。

“你娘要用的东西,不能丢。”

他说着把顶针套在小指上,想试试。指头太粗,卡在第一节。

阿石笑得差点出声。

紧急转移

祠堂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

不是山里的鸟。

守在村口的红军战士立刻跑进来:“有人摸回来了。”

何账房没有等到天亮。

他带着几个保丁从村西绕进来,想看看步月岩方向。幸好村里放牛的哑叔守在石桥边。

哑叔不会说话,学猫头鹰叫却像得很。

邱排长马上安排队伍撤离。

能走的先走。伤势较轻的互相搀扶。岩洞里的重伤员暂时不动,由爷爷和几个村民照看,等外头松些再转移。

“不能留。”一个伤员急得直捶地,“搜出来要害死全村。”

爷爷把一根木棍递给他。

“有力气捶地,就有力气走。起来。”

那人咬着牙,真站起来了。

最重的两个站不了。

唐顺生和邱排长各背一个。唐顺生刚走两步,腰就弯下去。周氏在后头托住伤员的腿,低声骂他:

“在家扛两袋谷蛮有本事,今日装哪样软脚虾?”

唐顺生喘着粗气:“你来背。”

“我背就我背。”

“莫吵。”伤员趴在他背上,虚弱地说,“吵得我头疼。”

周氏一下闭嘴。

村外传来狗叫。

接着是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祠堂外墙上,碎砖落下来。

阿石吓得往地上一趴,耳朵嗡嗡响。彭有生也蹲了下去,脸白得像纸。他手里抱着号,指节发青。

邱排长喊:“从文昌阁后巷走!”

队伍分成两拨。

一拨护着伤员往白驹岩方向转移,另一拨留在祠堂和巷口挡人。

彭有生原本在前队,跑出几步又折回来。

“我的号带不动伤员。”

“把号给我。”阿石说。

“不行。”

“那你怎么抬?”

彭有生望了一眼祠堂的横梁,把号递给阿石。

“藏一下。我回来拿。”

阿石抱住铜号。号身冰凉,那道浅浅的凹痕正好硌在胸口。

“你要是不回来呢?”

彭有生正在抬门板,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停。

“那就先放你家。”

“放多久?”

“几天吧。”

他说得很随便,像只是去文市赶一趟圩。

枪声又响了。

彭有生和另一个战士抬起门板,钻进后巷。门板上的伤员烧得迷糊,嘴里还在念叨:

“慢些,红薯要颠出来了。”

阿石抱着铜号跑回家。

周氏已经把两个妹妹塞进地窖。阿石掀开装谷的空木箱,把铜号放到最底下,又盖上旧棉絮。

刚盖好,院门便被踹开。

何账房带着两个保丁闯进来。

“人呢?”

周氏挡在堂屋前:“哪样人?”

保丁一巴掌把她推到墙上。阿石扑过去,被唐顺生死死抱住。

何账房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到那只木箱上。

“打开。”

阿石的心一下提到喉咙口。

唐顺生没动。

保丁拔出枪,顶住他的胸口。

“听不懂?”

地窖里,一个妹妹突然哭了。

哭声很小,却躲不过屋里的人。

何账房笑了。

“原来藏在下面。”

他朝地窖走去。

周氏猛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是我两个女。你莫吓她们!”

何账房踢开她,掀起木板。

两个女孩缩在谷箩后面。姐姐捂着妹妹的嘴,眼泪糊了一脸。

里面没有伤员。

何账房脸色不好看。他又回头指着木箱。

“开。”

就在这时,祠堂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脚步,接着有人大喊:

“东边有人冲出去了!”

两个保丁顾不上搜箱子,转身就跑。

何账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阿石。

“明早还来。”

等他们走远,唐顺生一屁股坐在地上。

阿石打开木箱。

铜号还在。

号嘴旁边多了一道新划痕,大概是刚才箱子震动时碰到了铁锁。阿石用袖子擦了又擦,怎么也擦不掉。

“爹,他们会回来。”

“晓得。”

“号怎么办?”

唐顺生看着他。

“你想怎么办?”

阿石没有回答。

他想等彭有生回来。

可直到天边发白,彭有生都没有回。

村外的枪声停过一阵,后来又在更远的山口响起来。邱排长带着能走的人先走了,往西,往湘江方向。

留在步月岩的几个伤员,由爷爷和村民轮流照看。

约定

天将亮时,阿石在祠堂门口看见了彭有生。

他是从村东巷子跑回来的,左手捂着右边胳膊,指缝里全是血。裤裆那排歪针脚已经崩开一半。

阿石冲过去。

“号在我家。”

“拿来。”

“你还走?”

“队伍在前头。”

“你手都伤了,留岩洞里吧。”

彭有生摇头:“我还能吹。”

“昨晚你又没吹。”

“昨晚不该响。”

阿石把他带回家,从木箱里取出铜号。

彭有生接过来,先看了看那道划痕,没说什么,只用袖子慢慢擦。

周氏端来一碗剩下的姜辣苦茶,又拿草药给他敷伤口。

彭有生疼得嘴唇发抖,还问:

“婶子,裤子能不能再补两针?”

周氏看见那道裂口,没忍住骂了一句:

“两个细崽补出来的东西,也敢穿去赶路。”

她让彭有生坐下,自己拿针线来补。

找顶针时,才发现阿石一直攥在手里。

彭有生看着那枚缺口的铜顶针,说:

“给我用一下。”

“你手伤了。”

“不是做针线。”

他把顶针接过去,从挎包里摸出一小块铜片。

那铜片边缘磨得发亮,像是从某件旧物上剪下来的。他比着顶针的缺口看了看,想替它补上。

外面却响起集合的轻哨。

他只好放下铜片。

“补不了了。”

周氏说:“本来就能用。”

彭有生把顶针还给阿石,又摸了摸贴胸口的衣袋。昨晚那半块红薯还在,已经被压扁了。

他掰下一小点放进嘴里,剩下的重新包好。

“你不是饿吗?”阿石问。

“路上吃。”

“路上还有好远。”

“所以要留着。”

队伍在祠堂前无声集结。

没人喊口令,全靠手势。昨夜铺过的稻草被码得整整齐齐,大石缸重新挑满了水,供桌上压着几张苏区票子。扫过的石阶湿漉漉的,半根草屑都没有。

这就是唐家祖辈传下来的待客规矩。

客人走了,屋要收好,水要添满。

哪怕这客人明早要翻山,后头还跟着枪。

彭有生走在队尾。

他把铜号背在左肩,受伤的右手垂着。走到阿石家窗下时,他回过头,用左手比了个吃红薯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阿石追出门,把铜顶针塞进他手里。

“拿去。你不是会补吗?”

彭有生低头看了看。

“你娘要用。”

“我家还有。”

这是谎话。

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顶针了。

彭有生大概知道。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小铜片,放进阿石掌心。

“换你的。”

“这能做哪样?”

“以后补顶针。”

“你回来补。”

彭有生把顶针套在小指上,还是只能卡在第一节。

他笑了一下。

“要得。”

这是阿石第一次听他学灌阳话。

也是最后一次。

队伍沿青石板路出了月岭。

湿脚印一串接一串,不到几十步,就被风和细雨抹淡了。

此后的等待

何账房带人回来时,村里只剩老人、妇人和孩子。

他搜了祠堂,又去了文昌阁,最后在步月岩洞口转了一圈。洞里早用藤条遮好,入口堆着新砍的柴。

唐顺生坐在旁边磨柴刀,说山里有野猪。

保丁想进去,被哑叔从坡上推下一块石头。石头滚进草丛,惊起一只山麂。众人的注意力被引开,洞里的伤员才没有暴露。

何账房没有找到人,只把唐顺生带走了。

周氏追到村口,没有哭,也没有拦。她把一包红薯塞进丈夫怀里。

“饿了就吃。”她说,“莫学人家揣在怀里舍不得。”

唐顺生三天后才回来,背上全是棍痕。

他没说自己受了什么,只问岩洞里的人还在不在。

“还在。”周氏说。

“都活着?”

“有两个烧退了。”

唐顺生点点头,把红薯拿出来。

那包红薯一个没少。

周氏看着他,骂了一句:

“你们男人,哪个都一样。”

往后小半个月,唐家和村里几户人家轮流往步月岩送糙米、红薯和草药。

有人怕惹祸,中途反悔。走到半路,又把米袋放到唐家门口。

有人嘴上说再也不管,天黑后却把一碗油茶放在祠堂石阶上,碗底还压着两枚鸡蛋。

唐家五房的人,也在这一夜真正站到了一起。

平日里,五房各过各的日子,谁家修屋、嫁女、办丧事,才在祠堂碰面。如今翠德堂送来棉被,宏远堂送来稻草,继美堂把药柜里的黄连拿出来,多福堂拆了侧门,文明堂和锡白堂轮流看守村口。

族谱里写着五房分衍,写着谁是谁的后人。

到了兵火里,族谱上的名字不如一只递过来的水碗管用。

几个伤员慢慢能拄棍走了。

他们离开的那晚,没有进村告别。只在岩洞里留下一条洗净的绷带,叠得方方正正。

爷爷把绷带收进木箱底。

阿石把彭有生留下的小铜片也放了进去。

他一直等那把铜号再响。

后来,湘江那边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

有人说红军过了江。

有人说江边死了很多人。

还有人说,西边的山路上,走过去的人越来越少。

村里谁也讲不清楚。

阿石只知道,去西边的那条路上,再没有一个背铜号的年轻人回来找他。

那枚铜顶针,也没有回来。

很多年后,阿石成了老头。

他记性已经不大好,家里几个孙辈的名字常常叫错。可只要有人问起1934年那场雨,他就能马上说出日期。

“十一月二十六。”他说,“从永安关进来的,先到桂岩、玉溪,再到月岭、文市。住过祠堂,也住过文昌阁、步月岩和白驹岩。天没亮就走了。”

有人问他,当时那些红军是不是都不怕死。

阿石摇头。

“怕。哪个不怕?”

“那为什么还走?”

阿石坐在六大堂院之间的青石路上,望着远处的山。

“前头有人等。”

他说完,便不再讲了。

半个多世纪后的传承

后来,月岭村口立起了石碑。

碑上刻着:

湘江战役月岭村红军宿营地旧址。

2019年,旧址重新修缮。祠堂的屋瓦换过,墙面补过,石狮子还是原来的石狮子。青砖缝里长出过苔,又被雨水冲掉。

再后来,红色主题微短剧《湘江1934的记忆》摄制组进村,在古宅、祠堂和青石巷里架起机器。

演员穿着灰军装,从石狮旁跑过一遍,又跑一遍。

导演喊停时,村里的老人站在屋檐下看。

有人问阿石的孙女:

“你们家老人讲过当年的事吗?”

孙女从木箱里拿出那条已经发黄的绷带,还有一小块磨得发亮的铜片。

“讲得不多。”她说,“他只讲那天夜里雨细,来的人都饿,走的时候把水缸挑满了。”

摄制组收工后,祠堂安静下来。

风穿过青砖巷,碰着老屋檐角,发出低低的呜声。

阿石的孙女把木箱底又摸了一遍。

那小块铜片还在。

边缘磨得很圆,大小正好能补上一枚顶针缺掉的那一角。

只是这么多年,家里谁也没有把它补上。

有人问为什么。

她说,爷爷交代过。

“留着。等那个吹号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