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它什么时候来。 第20英里。 不是第19英里,也不是第21英里。就是第20英里。 每一场马拉松,到了那里,我的腿就不再是腿——它们变成两块混凝土,长在一个陌生人的身体上。我的视野变窄,胸腔忘记了自己的职责,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不动人,不诗意,只是疲惫——对我说:又来了。 我跑过七场马拉松。每一场都撞了墙。 你可能觉得,到了现在,我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我没有。 跑者圈子里有一种说法叫心理准备。比赛前,你会在脑子里预先走一遍赛道。你在脑海里排演最艰难的路段。你模拟每一种可能的情况——抽筋、高温、身体突然不配合——这样当那一刻真正到来时,你的大脑至少对那个场景并不陌生。 我每场比赛前都老老实实做这件事。前一晚闭上眼睛,把自己带到第20英里。我提醒自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面墙。你以前撞过,你会过去的。” 然后比赛日来了。 我的身体照常背叛我。 所以我想,那些心理训练到底是在帮谁? 更让人困惑的是另一件事——我见过第一次跑马拉松的人,在第20英里处反而比我轻松。他们不知道墙的存在,于是墙对它们手下留情。而我,对每一寸疼痛都做好了准备,疼痛却一丝不苟地按点赴约。 有人告诉我:撞墙是身体极限的信号,停下来是对的。 但那样的话,为什么我总是选择下一次再站上起跑线? 直到我写这篇东西之前,我都没想明白。 我七次在那面墙上撞得粉碎。不是因为我没准备好。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知道了它在哪里,知道了它有多疼,知道了它到来时的那种感觉——我的身体才提前锁住了所有逃跑路线。 换句话说:我不是撞在墙上,而是撞在我对墙的记忆上。 腿是诚实的。它们只认得自己真实踩过的路。 第20英里,我的腿记得所有前六次的疼。它们不是没力气了,它们是被记忆吓住了。 但我还是会站在起跑线上。不是因为我想通了什么高深的道理。 而是因为,即便每一次都在同一英里崩溃,我依然记得跑过第19英里时眼前的风,和第21英里后重新回到身体里的那种感觉。第20英里的我会倒下。但第21英里的我,会重新站起来。 墙认得出我。我也认得出它。 下一次,也许我还是会被它堵住。但至少,我们算老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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