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国,黑人身份常被简单地与工人阶级划上等号。是时候重新审视这种观念了。在新书中,作者揭示了英国黑人中产阶级的生活现状、行为模式及情感结构。这个群体长期以来几乎未被关注,直到现在才逐渐进入公众视野。在为新书《优秀、黑人与布尔乔亚》录制有声版时,作者再次感受到,许多英国黑人为何将中产阶级身份视为“白人的专属”。
录音结束后,作者上楼想看看能否遇见出版社的熟人,然后在酷暑中骑车回家。结果,发现办公室几乎空无一人,几分钟后便离开了。戴上头盔后,作者与那些常穿骑行服通勤的中产阶级人群一起走出大楼。
快到出口时,发生了一件有些奇怪的事:前台工作人员如释重负地露出友好的微笑。他们告诉作者,大楼接到报告称顶层可能有一名闯入者,被认为是某个不知怎么穿过装卸区、进入编辑部的快递员。作者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们所指的“闯入快递员”,正是自己。
作者并未感到冒犯,反而觉得有些好笑。但这次误会,却与许多类似经历不谋而合。2020年,《时尚》杂志首位黑人总编辑爱德华·恩宁富尔曾透露,自己也被安保误认为是快递员。
在法庭上,黑人出庭律师常被误认为被告;黑人政治人物在议会大厦里,也常被当作辅助人员。这些日常而短暂的误解揭示了一个更深刻的事实:英国黑人职业阶层已经显著扩大,但在公众想象中,“黑人”一词的含义并未改变。
拥有相当影响力在英国,黑人通常被默认来自工人阶级,这使得黑人工人阶级与新兴黑人资产阶级之间的阶级差异变得模糊。那些接近权力中心的英国黑人,多数是出身中产阶级,或很快融入其中。尽管这个群体在文化和政治领域具有相当影响力,但其历史不过约50年,仍相对年轻。因此,其情感结构和行为模式至今未被深入探讨。
由于关于这个受薪群体的数据极为稀缺,作者决定对1460名黑人专业人士进行大规模调查,收集他们在财富、教育和政治选择方面的信息。研究显示,英国黑人中产阶级大致由三类人组成:来自底层社区、处境不稳的“新兴黑人中产”;在社会生活中一直是种族少数的“传统黑人中产”;以及包括凯斯利-海福德家族在内的“黑人精英”,和如斯托姆齐及企业高管迪恩·福布斯等白手起家者。
谁的黑人生命更重要作者开始撰写这本书时,正值黑人中产阶级的关键时刻——2020年后,“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从边缘走向主流。许多黑人开始要求获得一席之地。文中提到,作者曾见到一块抗议标语牌,上面引用了杰斯的歌词,赞颂黑人卓越的崛起。大量白人支持者因愧疚而向“英国黑人的命也是命”组织捐款时,该组织的左翼领导层因将部分捐款转给基层运动而受到批评。一些人认为,这些资金本应流向黑人企业。这种批评被视为荒谬,却也反映出问题所在。
乔治·弗洛伊德去世后,黑人精英开始更大声地发言。比如,恩宁富尔分享自己遭遇刻板印象的经历,正值公众反思的时刻:那时,种族主义故事比杂志封面上的内容更引人注目。在“黑人的命也是命”浪潮期间,社会有意识地推动上层领域扩大黑人代表性,这一精英群体也因此一度扩大。
确实取得了一些成果:例如,首位为《英国时尚》拍摄封面的英国黑人摄影师出现了;一些受过私立教育的黑人也进入南岸中心、国家肖像馆等大型机构的董事会。
黑人中产阶级似乎是这场运动中最大的受益者,尽管他们的上升也具有周期性。如今,黑人在这些职业领域中的存在面临政治和法律挑战。为黑人学生提供实习机会的计划正遭到激烈挑战,右翼媒体也不断批评大型机构任命黑人高层,称这些人是所谓“多元、公平与包容任命”的产物。
文中指出,一次原本可能推动更广泛种族正义的机会,被英国那些追求上升的精英群体挪用,他们试图借此巩固自身阶级位置。2020年抗议期间,一些几乎不了解历史的网络人物被迅速推成“英国黑人声音”的代表,但他们并不理解那些解释这一切如何走到今天的学术研究与行动主义传统。
与此同时,英国“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的诉求本就分散,其中不少最终集中在要求媒体或董事会中有更多代表性、要求黑人网红获得更高报酬,而不是聚焦住房中的种族偏见等问题——这些问题对陷于贫困的黑人群体影响尤为严重。讽刺的是,这场种族正义抗议发生时,英国正拥有历史上族裔构成最多元的一届政府,这也削弱了黑人选民对选举政治能否真正回应其诉求的信心。
不稳固的阶级位置在英国黑人社会中,一种深层的地位焦虑正在新兴中产阶级内部蔓延。曾经意味着安全感的阶级位置,如今已变得脆弱。
2001年,英国约70%的黑人居住在伦敦;25年后,这一比例已降至50%以下。尽管作者调查的大多数专业人士都表示,如果负担得起,他们仍希望住在这座城市。如今,一代逐渐步入中年的黑人专业人士拥有多个学位,收入达到或超过中等水平,也培养出精英化的审美趣味,但他们很可能永远也买不起自己成长所在行政区的住房。
中产阶级的地位焦虑甚至延伸到了生活方式和约会领域。当黑人内容创作者发布的爆款抱怨不再围绕精英代表性时,往往就会转向通过恋爱实现社会流动的话题。在40岁以下人群中,关于约会市场中“合适的黑人男性”缺失的讨论几乎无休无止,这反映出黑人女性的社会流动速度已经超过了对应的男性群体。其他网络争论还包括:哪些类型的黑人更容易通过图书合同等媒体机会获得代表性。诸如“混血人算不算黑人”这类愚蠢问题,同样把注意力停留在外观和表象上,而不是物质处境。
“优秀、黑人与布尔乔亚”的未来在哪里如果想逃离这一切,这种心情并不难理解。作者调查的黑人专业人士中,只有三分之一希望继续留在英国,而且这还是在“改革英国党”崛起之前——该党是英国反移民运动的最新政治化身。
他们向往的目的地包括加拿大和迪拜,当然还有美国。尽管美国政治动荡不断,但那里的薪资更高,依托黑人大学网络形成的社会基础设施也更强,黑人精英的存在也更可见。问问新近走红的英国黑人演员戴维·琼森就知道了。英国黑人社会本身正处在一个有意思的十字路口,很难说未来会走向哪条道路。
一条路是进一步融入白人英国社会。几代人之间,加勒比裔与白人家庭的跨族裔婚姻比例已经很高。文中甚至设想这样一种未来:诺丁山狂欢节上的化装乐队里,满是肤色较浅、与加勒比血缘联系已相当遥远的表演者;学校教室里,则坐着一群金发碧眼、名字却叫约鲁巴名、伊博名或加纳名的孩子。
另一条路则更具全球性。随着互联网把跨国黑人离散身份连接得越来越紧密,英国黑人正日益融入一个跨国黑人共同体。横跨黑色大西洋的迁移与婚姻,或许会塑造出一种以流动性和跨境迁徙为特征的未来,而英国将成为一个汇聚与记忆之地。
英国黑人进入中产阶级的时刻,恰好也是整个中间阶层都在承压收缩的时期。但纵观历史,欧洲从未出现过一个在社会、文化和经济层面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黑人群体。问题在于,他们会用这种力量建设什么?答案,属于那些“优秀、黑人与布尔乔亚”的人。
作者:西米恩·布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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