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王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自嘲。他是忠字辈。跟王忠厚、王世昌同一个辈分。可他这个忠字辈,在山上当了二十年土匪,杀过人放过火,被官府悬赏了十几年。他这一辈子,跟这个“忠”字,能有几分瓜葛?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桌上的烛火被窗外的夜风吹得晃了几晃,墙壁上的人影也跟着摇来摇去,忽长忽短。
丘杏儿放下手里的茶杯,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哥,恐怕……族里不敢录入你的名字!”
刀疤王看着她,没有说话。
“哥,”杏儿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坚持说了下去,“你是黑虎寨的大当家,官府悬赏你的人头。你的名字一旦写上族谱,万一官府追查下来,整个王氏一族都会被牵连。到时候不光是你我两家,还有族里几百口人,都要受牵连。咱们不能冒这个险!”
刀疤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但也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是沉默着。那道刀疤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像是刀刻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也就是说,我成了没有根、没有祖宗的人了?”
丘杏儿听了这话,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走过去,在哥哥旁边坐下,拉住他的手。那只手上面布满了老茧和旧伤疤,可这只手在她手里是温热的,跟她小时候拉着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刀疤王忽然又开了口,这次语气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妹妹,妹夫,”他抬起头看着两人,目光郑重,“我有件事想托你们办。”
“你们都知道,我在外面藏了一个家。”刀疤王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人听见的秘密,“他们娘仨在那儿过得安生,邻居只当他们是寻常人家!”
“我现在这个样子,”刀疤王苦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刀疤,“名字不能上族谱,人也不能公开露面。可虎子和秀儿不一样,他们还是孩子,将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不想让他们跟我一样,连个辈分都没有,连自己是谁家的后代都不知道。”
“大哥,”他缓缓开口,“外甥虎子,就叫王齐甫。甫者,始也。愿他将来堂堂正正做人,开始王家新的脉系!”
“外甥女秀儿,就叫王齐秀。保留她本名的‘秀’字,前面加上辈分‘齐’。将来她若与齐玉相遇,只凭名字里的‘齐’字,便知是同一辈的姊妹!”
他把写着名字的纸递到刀疤王面前。刀疤王接过那张纸,盯着上面的字看了许久。王齐甫,王齐秀。这两个名字里带着王家的辈分字“齐”,跟他妹妹家的齐云、齐玉同辈。
“我有个主意。”刀疤王忽然说,“杏儿,你手里那半块玉佩,找个玉石匠人刻上齐云和齐玉的名字。我这半块也刻上齐甫和齐秀的名字!”
刀疤王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寨子里还有一摊子事。”
“大哥一路小心。”
“新建祠堂那会,我去丘家跟姐姐说话。”丘杏儿望着远处那团白茫茫的晨雾,像是在回忆那天的情景,“姐姐便跟我说,修好祠堂之后,王世昌必然要修族谱。修族谱,怕是我哥哥刀疤王也会动心思!”
“姐姐当时便教我,如何劝哥哥不要想着把名字加上族谱!如何劝他不要意气用事!”丘杏儿说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激。
丘杏儿点点头。“姐姐还说,我哥哥虽然当了土匪,可心里什么都明白。他知道自己不能上族谱,虽然伤心,可也会接受。他托你给虎子和秀儿改名,就是认了这个命,把希望放在下一代身上!”
丘杏儿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丈夫,语气坚定:“我想,哥哥不会做傻事的!”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晨雾在阳光里一点点散去。丘杏儿摩挲着手里那两块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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