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是光进入你内心的地方。”——鲁米

来异国的第一个冬天,我学会了笑着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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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安顿得怎么样?”有人问起时,我会微笑着说:“很好,谢谢。”那是我一整天里说得最流利的英语。

我离开了热闹、嘈杂、拥挤的生活,搬进一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公寓。在这个国家,寒冷改变了空气,吸进肺里都发疼。我是一名留学生,远离所有能正确念出我名字的人。按理说,我应该感恩。

而我的确感恩——这正是最让人困惑的地方。

家乡的亲人凑了希望、金钱和祈祷,才把我送到这里。父母向亲戚提起我时,声音里有种特别的光亮。你怎么能转过身告诉他们,你会在超市的麦片区哭出来?

但我的确哭了。某天晚上,我在超市里找我吃了一辈子的那种蔬菜,却怎么也找不到——换什么名字都找不到。那个小小的缺失击垮了我,我站在冷冻豌豆前泪流满面,感觉脚下的地板整个塌了下去。

然后我擦干脸,买了别的东西,给妈妈发了一张“加拿大超市大采购”的照片,配上三个笑脸表情。

这就是我一天天的形状:私下挣扎,人前表演,像一张心满意足的明信片一样向家里汇报。我告诉自己,这叫成熟。

那不是成熟。那是一种缓慢的、无声的消失。

我有一本从不质疑的内心规则手册:别人比我苦多了。多少人求之不得你现在的处境。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没有资格抱怨。

每一条规则在字面上都没错。但它们合在一起,搭起了一座小小的监狱——我的感受在里面不被允许存在,因为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总有人比我更痛苦。

所以我把孤独折叠得很小。我一遍又一遍地回答“我很好”,说到几乎相信这些话能代替真相。但它们不能。那份疼痛只是去找别的出口。

它变成头痛,变成怎么睡都睡不掉的疲惫,变成对电话那头家人无缘无故的发火。直到那个冬天快结束的某个夜晚,我站在窗前,看着雪在路灯下旋转落下,忽然想起鲁米的话:伤口是光进入你内心的地方。

我终于承认,那些裂缝是真实的。而承认它们存在的那一刻,我好像第一次真正呼吸到了这个国家的空气——冷的,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