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号下午五点,英语交卷的铃声响了。我坐在考场里,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监考老师收走答题卡的那一刻,我心里竟然有点空落落的——十二年,就这么结束了?

走出考场,我妈在校门口等着,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已经化了一半。她没问我考得怎么样,把冰棍塞给我,说:“热坏了吧?快吃。”

我咬了一口,是绿豆味的,从小吃到大的牌子。

“妈,我估了分。”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大概620。”

我妈还是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她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弯一下嘴角,就算是狂喜了。

回到家,班级群里已经炸了。班长在组织散伙饭,说订了学校旁边那个自助餐厅,每人交八十,多退少补。群里一溜烟的“收到”,我也跟了个“收到”。

然后我收到了林晚的私信:“你考得怎么样?”

林晚就是班花。怎么说呢,她不是那种惊艳的长相,但很耐看。齐肩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左脸颊有个若隐若现的酒窝。她成绩好,常年霸占年级前十,话不多,有点冷,但偶尔笑起来又特别好相处。

暗恋她三年。

高一的时候,我跟她同桌过一学期。那时候她还不怎么出名,扎个马尾,戴黑框眼镜,做题的时候咬笔帽。有一次我笔没水了,管她借,她随手从笔袋里抽了一支给我。我攥着那支笔写了一整天,心跳一直没正常过。

后来分科,她选了理科,我选了文科,就再也没同桌过。

三年里,我跟她说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两百句。但我记得她每一件衣服的颜色,记得她每天早上几点到教室,记得她感冒时候的声音是什么样。

“估了,620。”我回她。

“哇,好高!”

“你呢?”

“632。”

我心里算了一下,比我高12分。果然还是比我厉害。我正想着怎么回,她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后天散伙饭,你去吗?”

“去。”

“那到时候见。”

就这五个字,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到时候见”,像不像约定了什么?我想多了,肯定是我想多了。

散伙饭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新买的白色T恤,洗了头,没用发胶——那玩意儿我不太会用,怕弄巧成拙。我妈在门口看了我一眼,说:“又不是你结婚,打扮成这样干嘛?”

我没理她。

自助餐厅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我们包了半个场子。我到的时候,已经坐了不少人。女生们今天都化了妆,男生们也收拾得人模人样的,但有两个明显喝多了,脸涨得通红,在那里划拳。

我一眼就看到了林晚。

她穿了条碎花裙子,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她坐在角落里,正低头看手机,旁边围了一圈女生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她偶尔抬起头笑一下,那个酒窝若隐若现。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隔着三张桌子看她。

气氛很热烈。班主任来了,被灌了好几杯啤酒,脸红得像关公。他说了一段话,大意是祝大家前程似锦,苟富贵勿相忘之类的。然后有女生哭了,接着好几个女生都哭了,男生们也在偷偷揉眼睛。

吃到一半的时候,不知谁提议,要玩真心话大冒险。大家起哄,气氛炒得很热。转了几轮,轮到林晚了。

她选真心话。

班长是个大嗓门的女生,站起来喊:“林晚,咱们班男生你最喜欢谁?必须说实话!”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口哨声、拍桌子声、起哄声混在一起。林晚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像煮熟的虾。

我坐在那里,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她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口水,声音很轻,但在那一刻,全场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我说了你们别笑。”

“不笑不笑!”全班异口同声。

她抿了抿嘴,说了个名字。

不是我。

是一个理科班的男生,打篮球很厉害,一米八几,长得像某韩国明星。我对他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很受欢迎,据说有好几个女生追过他。

大家又开始起哄,有人推那个男生,让他站起来。那个男生倒是大方,站起来冲林晚笑了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

林晚也笑了,但笑得有点勉强,好像在配合这个热闹的场面。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我低头假装吃东西,盘子里其实已经没东西了,我就用叉子戳空气。

散了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大家三三两两往门口走,有的在拥抱,有的在哭,有的在拍合照。我在门口站着,不知道该跟谁说再见,正准备一个人走。

“喂。”

我回头,是林晚。

她站在路灯下,碎花裙子被风吹得轻轻飘起来。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亮着手电筒,照得她半边脸发白。

“你骑车来的?”她问。

“嗯。”

“能载我一程吗?我住得近,就前面那个小区。”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表面装作若无其事:“行,上来吧。”

我把自行车推过来,她侧着身子坐上了后座。这是我第一次跟她靠这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有点像薰衣草。

骑了两分钟,谁都没说话。夜风很舒服,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陈屿。”她忽然叫我名字。

“嗯?”

“你估分真的620?”

“真的,骗你干嘛。”

“我其实没考632。”

我一愣:“你不是说——”

“我骗你的,我考了618。”

“那你为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说实话。”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

我没接话,心跳快得不正常。

“你还记得高一那次月考吗?”她问我。

“哪次?”

“语文月考,你考了全班第一,我第二。你去找老师查卷子,发现你有个选择题改错了,多加了三分。”她顿了顿,“你去跟老师说,让老师把那三分扣掉了。”

我记得那次。那道选择题原本是错的,我改成了对的,老师没看出来,给了分。但我觉得不是自己做的,不该拿这个分,就去跟老师说了。

“你后来变成了第二,我变成了第一。”她说,“那是我高中三年唯一一次语文考第一。”

“所以你记得我?”

“我一直记得你。”她的声音更轻了,“我还记得你借我的那支笔,你一直没还。”

我猛地刹车。

自行车停在路边,我回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那个酒窝终于出来了。

她从后座跳下来,站在我面前,比我只矮半个头。

“陈屿,要是你高考比我多一分,我就做你女朋友。”她仰着脸看我,嘴角弯着,眼眶却有点红,“可是你比我低了两分。”

我愣住了。

“但是——”她拖长了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对折着,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

是一张高考成绩单的截图,打印出来的。

名字:林晚。各科成绩后面,总分那一栏写着:619。

619?她不是说618吗?我正疑惑,她又掏出一支笔,递到我面前。

是一支很旧的黑色中性笔,笔帽上有咬过的牙印。

是我高一借给她的那支。

“总分619,你620。”她把笔塞进我手里,“所以你超我一分。”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声音有点抖:“你可不可以说话算话?”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我的脚边。风吹过来,那支旧笔还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我攥着那支笔,忽然觉得,十二年寒窗苦读,大概就是为了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