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一个大学毕业生要是考进银行，家里人往往比本人还高兴。
工作体面、收入稳定、福利不错，在父母眼里属于值得长期干下去的职业；在相亲市场上，银行员工也是明显的加分项。特别是国有大行和热门股份制银行，部分岗位录取比例达到几百比一，不少毕业生为了进去，要经历网申、笔试、面试、体检和背景调查等多轮筛选。
那时候，很多年轻人把进入银行当成职业成功的重要标志，认为只要拿到正式岗位，未来几十年的工作基本就有保障了。
可这几年，银行员工的真实感受正在发生变化。
数据显示，2024年银行业整体离职率已经突破15.7%。到了2025年，离职情况并没有明显缓解，部分股份制银行30岁以下年轻员工离职率逼近30%。
曾经想尽办法进入银行的人，如今开始主动投简历、准备考试、寻找转行机会。有人去了券商，有人去了互联网金融公司，也有人考公务员、事业单位，还有人干脆离开金融行业。
银行岗位吸引力下降，并不是单纯因为年轻人更难管理，也不只是某几家银行经营出了问题。背后真正发生变化的，是银行过去几十年依赖的盈利方式。
商业银行最传统的收入来源，是吸收存款，再把资金以更高的利率贷出去，赚取存贷款之间的利息差。
经济快速增长时期，房地产市场活跃，企业愿意借钱扩张，居民也愿意通过贷款买房、买车。信贷需求旺盛，银行只要能够持续吸收存款，再找到合适的贷款客户，就可以获得较为稳定的利润。
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同。市场资金相对充足，真正稀缺的是经营状况稳定、还款能力较强，同时又愿意增加投资和负债的优质客户。
为了争夺客户，银行之间不断压低贷款利率。很多贷款产品的利率已经低于4%，部分产品甚至低于3%。与此同时，银行前几年吸收的高利率长期存款和大额存单还没有全部到期，已经承诺给储户的利息仍然要照常支付。
存款成本降不下来，贷款收益却持续下降，银行能够赚取的利息差自然越来越少。
衡量银行这部分盈利能力的重要指标叫净息差，也就是银行利息收入与利息支出之间的差额，相对于生息资产的比例。
截至2024年底，国内商业银行净息差已经跌破1.5%，明显低于1.8%的警戒水平。美国银行业的净息差则常年保持在3%左右。
净息差持续收窄，直接影响银行利润。银行整体能分配的收入减少，高管、管理层和基层员工都会受到影响。
近几年上市银行财报显示，多家银行高管薪酬出现明显下降，部分高管降幅超过80%。基层员工受到的影响更加直接，一些岗位的绩效收入缩水超过60%。
过去不少银行岗位虽然基本工资不算特别高，但年终奖、季度奖、营销奖励和各类补贴能够明显提高全年收入。如今绩效奖金减少，收入结构发生变化，很多员工真正拿到手的钱和入职前的预期差距越来越大。
目前月薪只有四五千元的银行柜员并不少见。考虑到部分员工还要承担交通、租房、服装、社交和营销支出，这份工作的实际吸引力已经明显下降。
收入减少的同时，工作压力却在增加。
过去很多人理解的银行柜员工作，是在网点内办理存取款、转账、挂失和账户业务，工作流程明确，客户来源稳定。
现在大量基础业务已经转移到手机银行、网上银行和智能设备。员工不再只是处理业务，还要承担信用卡、保险、基金、理财产品、贵金属、个人贷款、企业开户等营销任务。
不少银行网点会给客户经理和柜员制定明确指标。有的要求保险销售每天必须有成交记录，有的要求每周完成新增客户数、理财销售额、信用卡激活数和存款增长量。
当天任务没有完成，员工下班后可能还要参加复盘会，解释没有完成指标的原因，并汇报第二天准备联系哪些客户。
部分银行还采用排名和末位调整制度。
连续两次业绩考核在辖区排名靠后的员工，可能面临岗位降级。网点主管可能被调为理财经理，理财经理可能被调到柜台，柜员如果长期考核靠后，也可能被安排承担辅助性工作。
在这种考核方式下，员工为了完成任务，只能不断联系客户。有的人在朋友圈长期发布产品信息，有的人反复向亲戚朋友推荐信用卡、保险和理财产品，还有员工自己购买并不需要的产品，用个人资金完成部分指标。
这种做法带来的问题很明显。
亲友，客户容易对频繁营销产生抵触。员工即便完成了短期任务，也很难长期维持同样的增长速度。指标却会根据上一阶段的完成情况继续提高，工作压力很难真正下降。
员工还要面对绩效奖金延期发放和奖金追回的问题。
近几年，招商银行、渤海银行、平安银行等机构都出现过追回往年绩效奖金的情况，累计金额已经达到上亿元。
员工过去获得的部分奖金，并不代表这笔收入已经完全确定。假如相关业务后来发生风险，或者经营结果没有达到要求，银行可能按照薪酬追索和扣回制度，要求相关人员返还部分绩效。
对银行来说，这类制度可以加强风险约束，避免员工只追求短期业绩，不考虑贷款质量和后续风险。对基层员工来说，收入的不确定性却进一步增加了。
银行网点减少和数字化转型，也在改变人员需求。
手机银行已经能够完成转账、汇款、理财购买、贷款申请、账单查询和账户管理。大量客户不再需要专门请假前往网点，传统柜台业务量持续下降。
数据显示，很多银行网点接近七成的客流，集中在上午和下午各一两个小时的高峰时段，其余时间客户数量较少。
相比昂贵人工和场地成本，智能柜员机和线上系统可以连续运行，不需要支付工资和社保，单笔业务处理成本也更低。银行自然会减少重复性人工岗位，把更多业务迁移到线上。
很多年轻人入职时以为自己从事的是金融服务，真正工作后才发现，日常任务中很大一部分是销售。
类似情况在其他国家也发生过。上世纪90年代，日本银行业处于高速发展时期，全球市值排名前十的银行中，日本银行一度占到七家。资产泡沫破裂后，日本银行业经历了破产、重组、合并和裁员，大量员工的职业发展受到影响。
国内银行业的情况并不等同于当年的日本，也不能简单判断一定会出现相同结果。但历史经验至少说明，行业增长阶段结束后，岗位数量、收入水平和晋升速度都可能发生长期变化。
今年上半年，多家头部券商发现，招聘系统中来自银行基层员工的简历投递量，较过去翻了将近一倍。
不少三五年前进入银行的名校毕业生，开始考虑转去券商、基金、保险、金融科技公司，甚至愿意从基础岗位重新做起。
转行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银行工作强调流程管理、制度执行、风险控制和合规要求。这些能力在银行体系内部很重要，但进入市场化程度更高的行业后，企业更看重客户资源、项目经验、产品能力、研究能力和直接创造收入的能力。
一个人在银行内部非常熟悉审批流程、系统操作和合规规定，离开原有体系后，这些经验不一定能够直接转化成同等收入。
所以，银行员工不能只因为压力大就仓促辞职。
真正需要考虑的是，自己的能力能否在其他行业继续发挥，现有收入能否承担转型成本，目标岗位是否确实比现在更合适。
这轮银行离职潮暴露出的核心问题，不只是银行收入下降，而是很多年轻人过去把职业稳定理解得过于简单。
热门跟贴